《XY》星期5

9、第九章

　　“腿好了啊？”林夏人还没走进便利店里就把自己的声音丢向收银台后面的龙芽。
　　龙芽晃了下神以为自己幻听了，距离林夏上次出现在自己房间里已经过去了三天，这期间她就再没有露过面，她这种神出鬼没地行事风格使得龙芽老是提着颗心，她模糊地感觉到她们之间的事情还没完结。在林夏杳无踪迹的这段时间里，她老是觉得下一秒林夏就会从打开的门后、楼梯的拐角突然出现，甚至掀开冰柜的盖板时都忍不住心里捏一把汗。此刻当人真正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又觉得是幻觉了。
　　龙芽回过神来，条件反射似的噌一下站起来，“稍微能走两步路了，我怕这里太忙…”
　　“嗯，等你旧伤复发了这里就更忙了。”林夏没等她说完就呛声道。
　　龙芽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噗哧一下笑出声来，这下轮到林夏傻眼了，怎么有人被损了还笑得出来。龙芽在出声的那一刻立马意识到当前处境的窘迫，她和林夏的关系总归有些尴尬，所以她迅速收敛了笑容，双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站着，最后是林夏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能不能联系上上次那个受伤来店里的大叔，就是叫李昂的那位。”
　　“你找他干嘛？”龙芽警觉地抬头看向她，像受到惊吓的兔子。
　　林夏心里觉得好笑，漫不经心地开口回答她：“他上次不是问我他小孩在哪里吗，现在在我家里，他还想要的话明天中午来这里领走。”
　　林夏双眉紧锁，不愿意让对方从自己的脸上看出内心的想法，听完她的解释后她并没有“我才不觉得你有那么好心的”怀疑，唯一只有“她为什么这么做”的疑问。这个疑问从她们第一次见面起就在她心里不断重复出现，她始终找不到合理的解释，而她的本能又驱使着自己信任她，疑虑累积到了临界点禁不住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这么做？如果说最开始你救我是因为我受伤有你的责任，那后面你帮大叔治疗，还帮他找小孩又是因为什么？”
　　“哇，不是你求的我救那个家伙的吗？我平时都干些杀人放火迫害幼小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知道了这些为什么还会抱有我愿意拯救受伤的可怜低能儿的希望来向我求助呢？你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借力打力是林夏惯用的躲避技巧，抓住对方话语里的漏洞反将一军，不仅可以避开对面棘手的提问，还能将主动权握回自己手里。
　　龙芽觉得她像个小孩子的感触愈发深刻了。之前只是以为长得像，和她交流下来发现整个逻辑思维和语气也带点小孩子的稚气，所以有时候即使咄咄逼人的听了也不会叫人气恼。
　　龙芽不打算继续这样弯弯绕绕地旁敲侧击了，她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做的这些事是卢氏准许你做的吗？”
　　审讯椅上的疑犯又换人了。
　　“当然不是，只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而已。”龙芽问完后林夏心里本能地冒出这个回答，但她刻意压制住自己的真实想法，更准确的来说，她是因为龙芽才做出这些不合常理又违背公司宗旨的事情，她自己尚未消化这一事实又怎么会讲给当事人听。她像枝头的麻雀一样歪着脑袋，眨眨眼睛，做出思考的样子，“公司不准我做的事多了去了。”
　　又来了，一到关键问题就这样答非所问卖着乖地回避，但龙芽不是那种强势到可以一把抓过她的领子在没有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前就不撒手的人，于是她抿了抿嘴唇，严肃地看着她说：“我可以相信你吗？”
　　林夏心里不免开始发虚，对方的两只眼睛像两盏大灯一样照在自己脸上，她默默地为自己开脱，只是稍微利用一下他们，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我不说出来他们甚至都不会知道，要是能找到丁亮，那一切就都是值得的。林夏振奋了下精神，直视她的眼睛坚定地说了声可以。
　　“好，我会想办法通知大叔，你明天下午两点来这里可以吗？”
　　“可以”
　　谈话已经结束，但是因为缺少互道告别关键词的触发，两个人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场面重又变得尴尬。
　　“算一下多少钱。”凝滞的气氛被粗野的喊声搅乱，一位肌肉鼓突的男人将三份便当丢到收银台上大大咧咧地冲龙芽喊叫。林夏睥睨一眼发现是自己前几天吃过的肥牛便当，便有些得意地开口了：“这个我知道，一份五十，一共一百五。”
　　男人凶狠的眼神立马射过来，手臂上像青色小蛇的筋脉仿佛下一秒就要撑裂皮肤钻出来。
　　“别捣乱！”龙芽连忙喝止她，转而换上笑脸面对顾客，“一份十五，共收您四十五，需要的话那边可以加热。”
　　肌肉男从龙芽手里接过装好便当盒的塑料袋，经过林夏身边时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林夏并没有理会他，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出神，那满脸惊愕的样子让龙芽以为她正看向自己的灵魂深处。
　　“你没事吧？”龙芽忍不住开口询问。
　　“郑玄在哪里？”林夏还是魂不守舍地游离在现实世界之外。
　　听了她的回答龙芽顿时有些紧张，“我让他回家休息去了，你找他干嘛？”
　　林夏也像刚刚那个肌肉男那样恶狠狠地扭头盯住龙芽，“他欠我至少三份肥牛饭，”她说得咬牙切齿，“我现在先拿一份走。”说完她直奔货架，拿起一份便当扬长而去。
　　龙芽吓得像只刚回到家就发现有人把自己偷藏的坚果全都掏空了的松鼠，由于太过震惊都忘记了眨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夏的抢劫行为。等到她背影远去消失在门外后龙芽才恢复思考的能力，只要这个便当小贼愿意，这整间便利店都可以是她的，想到这里龙芽不禁哑然失笑，这个人似乎老是会做出一些让人奇怪的举动，类似于动物的习性，呆呆傻傻的又让人觉得可爱。龙芽的嘴边漾起微笑，忽而意识到此刻内心所想不免因这心猿意马而惊慌失措，她忙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围裙，四下里偷偷打量了一番，然后撅起下唇朝额头用力吹了口气，还好没有人看见。
　　林夏沿着便利店外围的街道逛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确定周围没人，自己又在龙芽的视线范围之外，她从屋侧的室外楼梯爬向天台，随即迅速下到二楼龙芽家门口。她掀开地上画着条小狗的地毯，底下露出一枚银色的钥匙。她那天早上能进来龙芽家并不是因为撬坏了阳台门，只是刚好碰见店里的小孩来给她送早餐，于是便看见小孩从地毯底下拿出钥匙。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拧动锁芯，门开之后又拔下钥匙放回原处，转身看了眼空无一人的楼道轻缓地阖上门。
　　十平米左右的阳台被布置得像座精致的微缩花园呈现在林夏眼前，她对植物没什么研究，只认得出角落里有红有粉的一大丛月季，围在边上的四个低矮的土盆里种着四种叶子不同的绿植，阳台正面的长条花盆种的是一种披头散发像野草一样的东西，另一侧角落里攀附在竹竿上的西红柿藤上挂满了可人的青红色果实，稍矮一点地面上的两盆辣椒也长势喜人。所有的空隙里又都见缝插针地塞进各种植物，有的叶子瘦长像把剑，有的胖乎乎的像手指；有的开花像红色的芝麻，有的像蓝色的小球。林夏环视了一圈，在被青藤缠绕覆盖的栏杆后倚身坐下，通过藤蔓间的缝隙刚好可以看到便利店里龙芽的一举一动，她把从店里拿来的便当打开放在膝盖上吃了起来。
　　龙芽从货架上拿了面包就着盒牛奶大口啃完，店里没什么生意，她趴在桌子上小睡了会儿，睡醒以后又拿出纸笔开始涂涂画画些什么，林夏忽然回忆起她被子弹击中颜料洒了一地时色彩缤纷的画面，看来挺喜欢画画的，林夏腮帮鼓起一边嚼一边想。
　　整个下午来店里的人不多，有两只膀子上纹着青龙的光头大汉买了包烟，三个勾肩搭背的少年要了一打啤酒，还有买了些熟食的一对老人以及买了雪糕的一个小孩，空闲时间里龙芽只是静静地坐在收银台后面，偶然站起来伸个懒腰。晚上九点，龙芽关掉便利店里的灯，锁上门准备离开。林夏见她向马路对面走来便离开阳台，蹑手蹑脚地走到三楼楼梯平台处。听到她上楼开门的声音，林夏探出脑袋到楼梯外侧，确认她进屋后又等了会儿才慢慢走下楼。
　　藏身在便利店屋侧的阴影里，灯光透过阳台门的磨砂玻璃后变得柔和朦胧，像烛光透过纸糊的灯笼壁，给人温馨宁静的感觉。半晌，龙芽头上顶着被毛巾包裹住的头发拉开阳台门走了出来，林夏连忙往暗处挪了挪。她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腿上，走起路来仍然有点瘸瘸拐拐的。她来到水池边，接好水管子，打开水龙头慢慢地给每一株植物浇水。
　　林夏站在黑暗中默默地看着，昏黄的阳台在其他明亮窗扇的映衬下仿佛是独自悬浮在低空的一座小岛。耳边传来碌碌的水流声，晚风携带着草木的清香轻拂脸庞，空旷的街道上空偶尔传来一两声刺耳的争吵。
　　龙芽双手抓住阳台栏杆仰头望向天空，可惜阴云密布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她轻轻叹一口气，目光落到笼罩在夜幕之中的便利店上时不免心跳加速，胸腔里像打起小鼓，她紧张又急切地盼望明天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