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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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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芽知道郑玄的心思,但她有自己的想法,那是深藏在内心却又无法压抑的对于冒险的欣喜与渴望,如果画画是在想象中为苍白的生活增添色彩,那么参与这些行动便是真真正正地充盈现实生活,所以她喜欢画画,喜欢冒险。
那天她原本打算去雪松林后边的小山坡上写生,自行车没骑出去多远就被之前救的那个满头血的瘦子拦住,告诉她情况紧急,需要帮忙在附近的街区里寻找方明启。龙芽听完便急匆匆跨上自行车在街巷间穿梭,最终意外地挡住了林夏的子弹。
在龙芽协助“星火”组织执行各种行动的这些年里—龙芽喜欢“协助”这个词,听起来感觉自己就像是专业的场外援助,她并没有加入“星火”,她离不开这间承载父母回忆的房子,她也不能丢下郑玄—她的日常生活从来没有受到影响。那些惨绝人寰的折磨与杀戮,大部分她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但她也曾亲眼见过卢氏公司的人堂而皇之地在郊区的街道里拔枪追杀手无寸铁的低能者,愤怒与仇恨在她心中慢慢滋生。尤其是她画画不得要领但又想到没有专门设立的学校或机构教授这一技能时,她便大为光火。
从前的龙芽天真无忧,有一位能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烹饪她最爱吃的土豆的妈妈,有一位喜欢把她放在自行车横档上从陡坡飞快向下俯冲的爸爸。她生活在父母精心构建的与外界隔离的七彩泡泡中,可是不知道是父母没有教她构筑泡泡的方法还是她自己没有学会,等到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泡泡就消失了。龙芽没有怨恨老天不公给了她“不完美”的基因,她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按照任何标准将人划分成不同的阶层都没有道理。感受到越来越多的压迫后,她对那些自诩为“基因清道夫”的卢氏特工便愈加反感。
子弹钻进皮肤的那一刹那,龙芽心想完蛋了。她之前从未考虑过有一天死亡会降临到她自己身上,她不害怕死,她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出人意料的是,那颗子弹的发射者似乎在努力采取急救措施挽救她的性命,很快她就打消了这种念头,觉得她只是好不容易遇到和自己血型相匹配的人打算加以利用。即使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嘴里吃着她煮的食物,耳朵里听见她随意平淡的口吻,她还是不能相信对方只是单纯地想救她。
之后事情的走向完全失去控制,朝着生死存亡一路狂奔,没想到最后自己还能活着躺在房间的床上像往常一样自由地喘气,这怎么不能称之为奇迹呢。而这个奇迹的缔造者,是林夏吗?
龙芽觉得脑袋里起了雾,不知道现在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看待这个只相处了一天的人,关于她是好人还是坏人的问题她还是无法做出判断。她为虎作伥、残害同胞,却又两次搭救素不相识的濒死之人,想到她帮她换药时专注的神情,看着眼前捏在手里的这颗饭团,龙芽很难将以往对卢氏特工的一贯印象加注在她身上。她想不明白这些矛盾的举动为什么会由同一个人在同一天表现出来。胡思乱想之际,内心被不安的情绪慢慢占据,便利店这个秘密联络站点如果暴露了那郑玄和他奶奶还有小乐只能坐以待毙,而她自己不小心说漏嘴林夏的基因这件事还没结束。距离林夏离开也有小半天了,小巷像只飘荡在海面上经历过狂风暴雨摧残后又顺着水波平缓晃荡的小船。但是天空中仍阴云密布,不知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还是会被高升的太阳驱散。
回到家简单淋了个浴后林夏便将自己丢进铺在地板上的床垫里,房间漆黑一片没有开灯,她喜欢在黑暗中思考,认为这样有助于集中精神。
找到丁亮不仅是高城的心愿,也是林夏这些年来一直深藏在心底的执念,她把他当成唯一的亲人,她需要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惜高城给她的资料有限,唯一有价值的也就是这件事牵扯到“星火”组织。刚刚在办公室里听高城提起“星火”,她下意识就想到龙芽,但她只字未提来之前发生的事情。今天打暗号来便利店求救的大叔和“星火”成员私下往来密切,自己追捕方明启时龙芽绝非是碰巧出现在附近,更何况她还知道自己的基因信息,一切迹象都表明龙芽与“星火”有必然联系。
想到这里林夏心里掠过一丝焦虑和不安,又是自卑在作祟,她暗自嘲笑质问自己,就这么没用,现在连想到她心里都会产生恐惧了吗?
令她不理解的是,龙芽今天在便利店让郑玄放了自己。“星火”与卢氏之间的矛盾经年累月地积累,双方会面必定剑拔弩张必有一死,而她当时已经脱离危险,杀了我便少一个敌人,为什么会决定放过我。
林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今天下午居然答应龙芽的请求帮前两天刚自己从手底下跑掉的人处理枪伤,她依稀记得那个大叔的名字叫李昂。在便利店那间局促的小屋里,她最后帮龙芽包扎伤口的时候不免开始走神,她留恋当时的氛围。和高城的相处模式让她内心不自觉地将渴求亲人之间的温情看作是件难以启齿的事情。成年后的学院生活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有意地用礼貌将自己与他人隔绝开来,即使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但只要待在那个环境里,她就无时无刻不被提醒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只能在夜晚用被子蒙住头,紧咬大拇指默默流泪。
林夏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房间过于空旷,她的身躯只占据了当中小小一片角落,浸没在漫无边际的黑色海洋中。她想起那间拥挤小屋里的刺眼灯光,想起李昂脸上的心酸,想起龙芽眼巴巴看着她的眼睛。或许只是因为和她之前听过看过的那些低能者比起来,他们还不算那么糟糕,而她自己,可能是因为一个人太久了。
昏昏欲睡之际,龙芽脑里突然闪回林夏意识到自己知道她基因类型时的眼睛,当时她吓得目怔口呆,却在无形中把那双眼睛细致地刻在了心里。她调出当时的画面投影在脑袋里的巨幅幕布上,在其中一帧按下暂停键然后走近幕布。那只眼睛的直径现在变得和她的身高一样长,她仿佛站在一面穿衣镜跟前,但镜子映照出来的却是别人的东西。
她凑近仔细瞧了瞧,首先是发着银光不知所措的震惊,然后是躲在角落里发抖的青色的恐惧,愤怒的红色火光正在逼近,却被蓝色的自卑拉扯住手脚,各种颜色上蹿下跳,又像面团一样一会儿搓圆一会儿压扁,等变换够了就一个接一个绕着圈追逐,速度越来越快,颜色也都混到了一起不可分辨,最后生出一个黑色的漩涡将龙芽仅剩的意识都卷进了黑暗中,龙芽沉沉地睡去。
不管怎样,龙芽目前还算不上是个威胁,虽然有林夏想不明白的地方,但她自己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即使她拥有探知她背景的能力,也没有打算进一步加以利用。至于郑玄,显而易见的,控制住龙芽就相当于控制住了他。他们一伙人,老弱病残都齐全了,就算要逃跑也不容易找地方躲藏,林夏心里默认龙芽不是丢下别人自己逃命的那种人。今晚有意让他们平安度过,林夏相信这有利于让他们对她卸下防备,产生好奇,缓解彼此之间由来已久的紧张敌对的关系。林夏想要利用龙芽,这个庞大谜团中她抓在手里的唯一线索,一步步抽丝剥茧,找到丁亮。她闭上了眼睛。
郑玄坐在店内的柜台前整夜未眠,他害怕会有卢氏的人来抓他们,虽然他也不知道他这样坐在这里能有什么用。他把店门大开着,如果真的有人来,他打算让他们只带走他一个,虽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实现这个目标。他就抱着这些念头精神高度紧张地在这里坐了一整夜,中间数次因为念头过于强烈导致整个人不停颤抖,一度觉得自己的脑袋马上就要爆开了。直到清晨的阳光从街头扫到店门口,点亮一排排货架,他才哆哆嗦嗦松了口气,塌下挺了一夜的腰,趴在桌子上小声抽泣起来。
龙芽被窗外一阵喧闹惊醒,满脸不悦地翻了个身,扯扯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她游离的意识在两秒之后反映刚刚好像看到床边的椅子里坐了个人,样子很像林夏。她用仅存的一点思维能力做出自己还在梦中没有醒来的判断便又再度进入梦乡。
终于,龙芽睡醒了。眼皮就像猝不及防被打开的窗帘唰一下抬起,眼前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靠在椅背上的林夏双手插在衣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龙芽立马清醒了,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她慌慌张张地用手撑着爬起来靠在床头害怕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林夏只是睁了睁眼睛,依旧懒洋洋的窝在椅子里沉声静气地说:“你答应过我,帮你救人就什么都告诉我,现在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