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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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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车窗外灌进来的风还带着太阳的余温,林夏把车窗开到最大,耳边呼啸的狂风吹走了心中悄悄滋生出的空虚,抵达公司时夜幕已至。开阔的大厅里只剩两名安保人员,灯光打在雕像身上,将眉眼嘴角置于黑暗之中,与白天的肃穆相比更显诡秘。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靛蓝色尼龙地毯,将林夏的脚步声悉数吞下藏进庞大的身躯里,头顶两侧的灯带躲在墙后滴溜着眼睛偷窥她行进的方向。林夏停在两扇橡木大门前,用指关节轻轻叩了两下。
“进。”
高城背对办公室的门站在窗前,没有窗帘的遮挡,城市的夜晚一览无余。林夏走到他身侧,没有开口说话,也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远处江面上的游轮在如黑丝绸般的水道上无声地滑行,所到之处留下影影绰绰的炫影,林夏脑海中浮现起石油在海面泄露的场景,跟着鼻腔里开始涌现那种腥腻的味道。不管在江面还是街面,城市都亮如白昼,但是夜空中浓厚的云层像大棉被一样牢牢捂在城市上空,就像是躲在被窝里偷打手电筒,偶尔有一两丝缝隙没有掩实灯光从中逃匿出去,便是远方那一两颗渺渺茫茫的星。
“多美的夜晚啊,活力有序,像永不熄灭的太阳。”高城面带微笑望向远处空中某个点,他的思绪比视线跑得更远。手指上夹的烟烧得快只剩下烟蒂,任凭烟灰落在地毯上,白色的烟雾不紧不慢地扭动升空,在头顶扩散,林夏依然静静地伫立在一旁等待。
“怎么样,还习惯吧?”高城看了眼手中熄灭的烟头,随手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回头时吊起眼眶飞快地睃了她一眼。
“嗯…”林夏有些心虚地用力点了点头,让地上那一小撮烟灰占据自己整个大脑。
“不用我多说,想必这两天你也已经看到了,美好守序只存在于我们优等人类生活的区域,对吧?”高城转身靠在玻璃窗上,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
林夏脑海里闪过公园长椅上的醉汉,小巷子里传出的垃圾的恶臭,但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那里的人们得过且过的态度,但是……
高城见她拧紧了眉毛便点燃烟继续说道:“但总有人想破坏这里的美好。和谐秩序的建立不容易,维护更难,我没有完成的事情,将来都需要你去完成。”
林夏把头低得更低了:“现在说这些还早…”
“不用担心,”高城身体前倾双手搭上她的肩膀鼓励似的前后晃晃,“小夏,我是看着你从小长到大的,我清楚你的能力,相信叔叔,也相信你自己。”说完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带有问询语调但却又满是不可置疑意味的嗯的鼻音。
林夏并没有从他的话语中得到安慰。她确实从只会啼哭的婴儿开始就被高城收养,可从她记事起,大部分时间都是她独自一人度过的。结束白天繁重的课业学习,老师们都离开后,她的世界又归于平静,她不能出门,也没有朋友,一个人的时候就站在窗边,从四十八楼的高度向外望去,和路过的鸟打招呼,跟天上飘的云聊天,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她成年。高城通常会在每个星期的最后一天来看她,确切地说是来检查她这个星期的学习情况。为了能换取在这天高城象征奖励的微笑和拥抱,她从来不敢懈怠。那时候,高城是她位于四十八楼由六块墙板组成的盒子世界里的主宰,她在每个星期的固定时间用自己的长进向他供奉,所以她对他,从来没有过孩子气的撒娇争宠之举,而她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得到那每周一次像父亲般的关爱,她并没有像高城那样在事业上的雄心壮志。
看她还是一脸愁眉不展的样子,高城凑近手上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带些无奈地笑着说:“你呀,从小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过说的也对,你刚从学校回来,可能还在适应阶段,慢慢来,我们不着急。”他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搜寻,想要获取她未通过言语表达的埋藏在心底的想法。
昔日在四十八楼等待检阅的心情在此刻复现,太多次了,身体早已形成记忆,控制不住的颤栗来得像条件反射一样自然,是渴望,是讨好,是要强,是自卑,一股复杂浓烈的情绪像龙卷风一样在她体内翻搅。没有高叔叔,我现在过得就是那种没有尊严的生活,甚至都活不到现在,怎么能因为个人的喜恶而拒绝他的请求,况且,是为我好的请求。“叔叔,我会努力的。”说完她抿紧嘴唇,目光坚定地迎上高城的双眼。
“好。”高城眼里满是笑意,伸出没拿烟的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肩膀。龙卷风散去。
“你还记得丁亮哥哥吗。”高城嘴巴鼻孔里都往外冒着白烟,不经意的口吻并没有消除突然发问的刻意。
“丁亮哥哥…”林夏当然记得,那是她被囚禁在高塔里时拥有的唯一的朋友,虽然他年长十岁,但那对林夏来说唯一的影响只是需要叫他声哥哥。丁亮只在每个星期天跟随高城一起出现,年龄上的差距并未给两人造成隔阂。当时快成年的丁亮会陪林夏玩她自己创造的各种古怪的游戏,钻进厨房洗水池下面的碗柜里“寻宝”,趴伏在阳台上从栏杆缝隙里窥视对面被假想成敌方阵营的摩天大楼,丁亮总是乐此不疲地陪着她,就连高城有时也会被快乐的氛围感染,放下架子,伸出双手假装是怪兽的爪子追得他们满屋子乱跑。打闹过后林夏总是披头散发像个小疯子,丁亮就会拉住她坐下,温柔地帮她梳理头发。林夏问他以后可不可以经常过来陪她玩,丁亮假装为难地告诉她他没有大门的钥匙,得跟着高叔叔才能进来。为了不弄疼她,他一手抓在靠发根处,另一只手轻轻地往下梳垂挂着的发丝,“等你再长大点,头发再长点,把它从阳台放下去,我再抓着它爬上来好不好。”林夏听了咯咯咯地笑得背都弓了起来,“那我到时候就用力一甩,把你甩进对面的楼里!”
突然某个周日,高城没有出现,再等到下个周日,来得就只有他一个人。当时的林夏已经能够觉察空气中因人的情绪变化而起的微妙的不同,面对异常严肃的高城,林夏把所有疑问吞回肚子里,战战兢兢地扮演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时候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我不方便跟你说。你丁亮哥哥是在调查“星火”组织首领身份时突然失踪的,这个组织近年来一直发展壮大,目前已经成为维护区域稳定最大的阻力。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我总觉得,丁亮还活着。”
高城手中燃烧着的烟头倏地一亮,火光将白色的烟灰也烧得通红,“现在你长大了,你愿意去把丁亮哥哥找回来吗?不管他…是死是活。”
龙芽仰面躺在铺好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她本想留在便利店帮忙,怕又要看店又要照顾伤员郑玄一个人周转不开,但郑玄执意要她回家休息,并告诫她伤口愈合之前都不要出门了。
感觉到腿上有个沉甸甸的东西压着,龙芽把手伸进裙子侧边的口袋,是她刚刚给的饭团。举到灯光下好奇地打量,包装纸在灵巧翻动的手指上发出声响,龙芽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手里的饭团变成了缩小版的林夏,被她捏在手里颠来倒去地看。
在今天之前,龙芽的生活相对来说是风平浪静的。记忆里唯一的一场风暴是在她十三岁那年,身边的最后一位亲人也离开了她。母亲离世时她还小,即使至亲的尸体摆在眼前,死亡对她来说仍然是个理解不了的抽象概念,她更多的是觉得害怕,看着泪流满面的父亲不敢说话。到她十三岁,那天刚好是她的生日,父亲似乎早已预见了一切,在昨夜的睡梦中撒手长逝,龙芽清早去叫他时看见他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只是第二次碰面,龙芽已经能够感受到所谓死亡的气息了,她也变成当年父亲泪流满面的样子,从此再也没有人会在一个叫“家”的地方等她回来,她也没有家了。
郑玄是住在她对楼的邻居,比她大四岁,和患痴呆的奶奶相依为命。她从小就喜欢缠着郑玄向他讨零食吃,长大后有空就会帮他照看便利店的生意或者陪奶奶聊聊天。父亲死的那天,她哭肿眼走到郑玄跟前,是他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医院申领死亡证明,又牵着她的手将父亲葬在公共墓地,他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只是叹气。郑玄的腿是先天性残疾,这使得他的性格有些阴郁,总不愿意出门。龙芽小时候来闹他,他总摊开一双大手,摆出一副不知道该拿小朋友怎么办的大人的模样,其实心里在偷笑。
他们平淡的生活就这样循环往复,直到有一天,店门被一位满脸淌血的瘦弱青年撞开,他没走两步便倒在货架旁陷入昏迷。郑玄当时对外面的局势略有耳闻,他知道有低能者不满以基因优劣将人简单划分的粗暴手断,他们偷偷建立组织,企图破坏这一社会运行机制。郑玄对这种事总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漠然的态度,当下的情景使他立刻意识到闯入者的身份,还没等他开口,龙芽却已经扛起地上躺着的人往里走了。再之后,得救的青年偶尔会和不同的人坐在店里的长条桌边吃便当,郑玄和他彼此间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从不寒暄。他也注意到店里时有新鲜面孔出现,眼下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不言而喻,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纵容,只是沉默地坐在柜台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