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Y》星期5

12、第十二章

　　路上老远就看见便利店门口有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阿乐很乖巧地坐在一旁马路凸起的人行道边缘上，手里摆弄的一朵黄色小花已经蔫头搭脑了。林夏记得第一次来便利店里喝完阿乐递过来的汤后她就被郑玄支开说让她去照看一下“奶奶”，想必眼前这位老人就是当时他口中提到的“奶奶”。

　　林夏走近阿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把折叠小刀丢到她怀里：

　　“这个好玩。”

　　阿乐抬起头，脸上略带羞涩表示欢迎的微笑还没维持两秒钟就吓得慌忙伸手去接林夏丢过来的东西，看清是把小刀后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饶有兴趣地把玩起来。银制刀把上刻着字母“LX”，她小心地开合刀片，端详锋刃上闪耀的金属光泽。

　　轮椅上的老人原本正痴痴地望向前方，听到声响后慢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用她那双有些浑浊但眼珠奇黑的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林夏看。她的嘴巴已经干瘪回缩，看不见嘴唇，周围布满皱纹，像一只抽紧封口的束口袋，时不时还神经性的颤抖两下，仿佛永远有东西在嘴巴里嚼着。因为长时间的日晒，她的额头、鼻子、脸颊明显要比脸上其他地方更黑一点，肌肤质地也更为坚硬，这无意为她的脸庞增添了几分滑稽。

　　林夏对她点头笑了一下就算打过了招呼，不等她回应便一头钻进便利店。店里的顾客还挺多，大概是因为在饭点，收银台前面等待结账的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盒饭，购物区的每排货架前也几乎都站着人。林夏伸长脖子找了两圈，却只看到郑玄一个人在店里，不见龙芽的踪影。

　　郑玄从林夏刚进门开始就瞄到她了，看她在店里一通转悠，这会儿又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他全当没看到，有条不紊地接过顾客手里的东西一件件扫码计算价格。

　　等到郑玄面前的人都提着东西走完了林夏才凑上前去，用一种自然的，朋友间寒暄般的语气说道：

　　“生意挺好啊。”

　　郑玄懒得理她，假装很忙碌地在整理收银台。

　　“龙芽怎么没来帮你？”林夏盯住他的眼睛慢慢弯下腰，要把自己的脑袋往他的鼻尖底下凑。

　　郑玄嫌弃得赶忙转动轮子后退两步，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她去哪里是她的自由，我管不着。”他自始至终不看林夏一眼。

　　林夏直起身，双手叉腰若有所思地眨眨眼，然后一脸无奈地转身离开了。

　　刚走出店门阿乐就扯住她的裤腿示意她蹲下自己有话对她说。林夏顺从地在她面前蹲下并把耳朵往她嘴巴边凑过去。

　　“龙芽姐姐在后面的山坡上画画，”阿乐把手圈成喇叭的形状放在嘴边用气音说话，惹得林夏耳朵发痒忍不住缩起脖子，“你在前面路口左拐，然后一直沿路走下去就能看到了，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

　　林夏会心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

　　“我知道啦，谢～谢～你～”

　　阿乐连忙捂住耳朵跑到奶奶身后，探出小半个脑袋笑盈盈地看着林夏，林夏伸出两个手指朝她潇洒地敬了个礼，转身向后山走去。

　　山坡上及膝的野草在微风的吹拂下翻腾着，蜻蜓穿梭其中，透明的羽翼忽地闪现出金灿灿的光芒。

　　听到身后传来刷刷的响动，龙芽停住画笔慌张地回过头，看清楚来人后不解地盯住她慢慢向自己靠近。

　　林夏也不看她，走到她身边自顾自站住，静静地望向远方西沉的太阳。

　　半边的天空都被涂抹上了艳丽的色彩，暗灰的云层靠近太阳的一侧被映照得像炙热的岩浆，那颗通红的圆球不一会儿便坠到了山后，只留下绵延燃烧的彩霞。

　　“不见了。”当太阳完全被山峰遮挡后林夏忍不住轻叹，她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认真的观看日落，她有些痴迷地看着天空中的云彩慢慢变化颜色，忘了自己所在。

　　龙芽悄悄打量她的侧脸，落日的余晖清晰地描绘出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像只刚出生不久的幼猫，睁大的双眼里满是欣喜与好奇。

　　“看够了吗？小画家？”林夏目视前方似乎依然沉浸在天边的绮丽中。

　　“嗯？”龙芽慌忙转过头，落日的红晕渐渐爬上她的脸颊。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静默地看着天空最后变成暗蓝，草丛中传来不知名昆虫的一两声鸣叫，远方路过的风也片刻不停地往前赶，只有他俩的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夜色将两人完全包裹，林夏才恋恋不舍得地轻舒一口气，转过身自然地开始帮龙芽收拾东西，她左边夹着画板，右手拎起板凳和手提袋，像招呼朋友那样对龙芽说了声“走吧”，便径直向山坡下走去，龙芽只好迈开步子赶紧追上去。

　　虽然她两只手里拿满了东西，但走起路来大气都不喘一下，龙芽几乎要小跑起来才能跟上她的速度。

　　林夏熟门熟路来到了龙芽家门口，侧身让出位置，示意龙芽开门。早先在路口的时候龙芽就酝酿着要找准时机，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对她说完谢谢后迅速逃离，奈何她永远只能落在她身后，对着个后脑勺开不了口。

　　“你先转过去一下，我要拿钥匙。”踌躇好久想让她明白她现在应该离开的话到了嘴边却完全变了样，龙芽一边防范着她偷看一边悄不作声弯腰从地毯下拿出钥匙，自认为滴水不漏。

　　林夏抢先进屋，像下雨天为了避免让自己的脚踩进水里那样踮起脚尖行进，以此躲避散落在地上的各种杂物。她假装艰难地走到中央，迷茫地看着龙芽：“这里是储藏室吗？”

　　龙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再这样就把你丢出去。”

　　林夏把东西都放到墙角，右手搭在左边活动的肩膀上，嘴里发出因为感受到肌肉酸痛的嘶嘶声，然后就大大咧咧地瘫倒在沙发上。龙芽欲哭无泪，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望着天花板发呆。

　　“刚刚看日出的时候你在想什么？”龙芽眼前浮现出她认真的侧脸，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脱口而出。

　　“什么也没想，”沉默良久，林夏开口回答道，“那是我第一次看日落。”

　　“为什么？那你平时都在干嘛？”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静默。

　　“我平时都在干嘛呢？”林夏喃喃细语，似乎是在对自己发问，“你们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她提高了音量。

　　“什么意思？”

　　“就是关于你们的身份，你们的基因，你们是怎么看待这些的？”

　　龙芽扭头看了她一眼：“我觉得，每一个人的基因都是不同的，只是不同，没有优劣。为什么跑得慢一点，脑袋笨一点，身体容易生病的人就要被剥夺他想要按照自己意愿生活的权利，而制定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人甚至都没有好好观察过这个世界。”

　　“或许很多事，很多人都是不重要的，历史进程的推进只需要少数几个关键人物，大部分人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既然如此，选择有能力的人来掌控世界对全体人类来说都是更正确的选择吧。”

　　“我活着不是为了推进历史进程的，没有要求规定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义务。我喜欢画画，喜欢养花，喜欢和爸爸妈妈出门散步，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对我来说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而别人没有资格来评断这种意义是否重要，更没有资格剥夺。这个世界不属于某个人，它也从未开口要求某个人帮它变得‘更好’，你所说的只不过是自私的一部分人用以大局为重的借口来为自己谋取利益，如果他们在乎的是全体人类，为什么不是来帮助我们这个在人数上占多数的群体，而是拿我们当垃圾一样对待。”

　　“但是，你们大部分人现在看起来也自甘堕落不是吗？”

　　“我们不是一生下来就这样的，我们不是因为堕落才落得今天这样的处境，我们是因为被剥夺了进取的机会才变得堕落。但即使这样，仍有一部分人在努力反抗，他们算得上你口中‘少数几个能改变历史的关键人物’吗”

　　“我…我总是会害怕，害怕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堕落，一样令人厌恶，毕竟我也是……”

　　龙芽往她那边挪了挪，感觉到她在向自己靠近的林夏紧张得缩紧了身体。

　　“但是你一直没有变成他们那样，因为你不愿意，你会害怕。”此时龙芽很想握住她的手，但她最终没有，“你的担忧来源于你内心，就算从今以后他们全都消失，你觉得你就能停止想象，忽视自己的‘基因缺陷’吗？”

　　“我不知道。”林夏扭头把脸埋进沙发里不再说话。

　　龙芽伸出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安抚她，林夏一动不动，没做任何回应。

　　“我有点饿了，你也没吃晚饭吧，我去弄点吃的。”龙芽起身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