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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世 意中人·前尘 交情通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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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疏的魂很快便融入了投生的队伍中。黄泉路上,那大片大片血红的曼珠沙华映得那些飘渺的魂更加渺小,更加苍白。那样巨大的无力感,让那些原本躁动的魂都沉默下来,落进了无边无际的悲伤中。
忘川水一喝,前尘往事,你还记得几何?
碧桃如今犹如游魂一般,始终处在飘荡的状态。她的真身已经毁在天劫之中,如今也无力去寻找一副千年碧桃的躯壳。乔疏转世还须几个年头才会长大成人,她也不急。她追他追得很累很累了,却也不想就此放弃,好像……追逐他,陪伴他,等他爱上她,已成为一种习惯。
为什么呢……
她摇摇头不愿去细想,苍白的脚在忘川水中搅动,那水偶尔会因她的搅动起一个小小的漩涡,大多数时候却是穿过她的元神自顾自地奔去了。搅了半天,觉着无趣,她起了身,沿着河岸慢慢地踱着。
眼前藏青色的石头便是三生石吧,三生石上可以看见凡人前尘,今生,来世的缘起缘灭。三生石上定三生,这算是种幸福,还是不幸?
碧桃的指尖抚上冰冷的石面,石面光滑如镜,倒影出她苍白的身影,她轻轻地把脸庞贴了上去。
三生石啊三生石,我的三生石在哪里呢,我又能追他几世呢?我,我……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角坠下,她从来不知道元神也可以哭泣。那平静的石面好像起了变化,碧桃讶然地看见自己的今生竟然显现在了三生石上;然后前世她与乔疏;来世——来世被一个书生出卖,被收妖的导师钉死在了悬崖上。她惊讶地看着三生石的变化,喃喃地说,“这……这怎么可能?!杨静没有轮回,也没有凡人的魂魄的转世之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你看到的,是乔疏的三生,你是妖精,当然没有轮回。”循声望去,却见孟婆拄着木杖,一步一步挪了过来。想必下一批的魂魄暂时还在等待审判,此时她便得了闲。
“你说,这是乔疏的三生?”碧桃仍然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三生石上的画面。
“你与他有三世情缘,可惜……”
“可惜什么?”
孟婆看了看她,叹息着摇头,“可惜皆是你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早已料到这个结局一般,碧桃勉强勾了勾嘴角,“那我也不该出现在这三生石上呀,妖是没有魂魄的。”
孟婆意味深长地盯了她一眼,蹒跚地走到忘川河边,放了木杖,吃力地坐下,望着那一川流水,幽幽地说,“碧桃上仙,你真的一点也忆不起你修炼之前的事了吗?”她瞧不见身后的碧桃本来苍白的面容听了她的话后更显出一丝绝望的死灰来,憔悴得像轻轻吹一口气,她便会飘走。孟婆拍了拍身边的地方,“过来,女娃子,老身给你讲一个故事。”
碧桃失神地坐在她身边,一齐望着那悠悠的江水,只听得孟婆苍老的声音娓娓道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楚良的男人,自觉天资聪颖,旷古烁今,便在终南山顶一心求道,愿得道飞仙,竟也让他笑有所成,修得仙身,不日应了天劫便可飞升。终南山脚有个叫业城的地方,那里有位女子,长得极美,唤作‘碧碧’,是天香楼的头牌。这故事便是围绕这对男女展开的。
有一年,楚良从外地除妖归来,路过业城的时候,忽觉得有妖气。便一路追寻,最终锁定在天香楼。楚良本生的俊俏,加之长年修仙更是带了一份出尘之气,又有一手极好的琴技,楼里的老鸨便欣然让他作了楼里的首席琴师。
楚良没多久便将目标定在天香楼头牌碧碧的身上,只有她身上才带着妖气,她人又是如此美貌,不少人为她痴为她狂,这样更加让他笃定她便是那妖孽。
上元灯节。依着天香楼的规矩,最能讨得碧碧姑娘欢心的客人可以与碧碧姑娘共处一晚。楚良念着自己琴技超绝,平日里就得碧碧青睐,时常得空便来听琴,今晚是个绝佳的机会与她独处并一举收伏了她。谁料那一夜突然一位黑衣如墨的男子献了一支名为“化蝶”的舞,惊艳全场。碧碧破天荒地在珠帘后启唇赞了一句‘妙绝’。楚良怕今夜机会一失又会多出一具无辜之人的尸体。好在他不是迂腐的道士,也是风流的少年,略一动心思,一曲《凤求凰》让碧碧姑娘倾了心……”
听到这里,碧桃微微笑了,那一夜啊……真是精彩。
碧碧看到公输青出场便微微地笑了。有谁能摄过他的风采呢?其实他常常夜里潜入她房里已经与她共度了无数的良宵,他说他是杀手,只能做夜的影子,今夜为了她如此,她也知足了。
那是怎样一场舞啊,舞绝人间。碧碧依稀看到好像他的背上渐渐化除了巨大的黑羽,那支舞好像为他而生。他的头,他的颈,他的肩,他的背,他的眼……身体每一寸好似都幻化出了破茧挣扎的声音,牵动着看客的眼,呼吸,甚至浑身的肌肉,仿若忍不住要与他一同舞起来一般。宽大的衣袖翻飞,剪裁了一堂子的灯火,旋舞越来越急,看得人眼花缭乱,恍惚间有无数蝴蝶破茧腾起,纷飞不绝,煞是壮观。
碧碧突然有种想恸哭的感觉,或许这才是真正将人打动的舞蹈,她稳了稳神轻轻赞道,“妙绝!”
场中的人还沉浸在震撼中,被碧碧拉回了神,立即高声叫好,全场雷动。就在大家已无意再与其争锋,就在老鸨正要宣布赢家之时,一段琴声在哄闹的场子里落落寞寞地响起。
众人齐齐望去。那里,白衣的琴师正默默地拨响了琴弦。堂子里的人都识得 ,那是曲被弹烂的《凤求凰》。可是被这首席琴师一弹,竟生出几分孤傲绝世之意,真如演绎一部神话一般。初时的音有弹跳的搏动之感,又有极轻柔的娇羞之意;将那一份心有所属,欲说还羞的意境刻画了十足。全场静寂,都想听听这故事怎样演下去。忽听得乐声急急,似有什么急急追去,间或夹杂金玉之声,雌飞雄逐,跃然眼前。又听得弦音渐浑厚,绵绵不绝,仿若凤栖梧上,絮絮低诉——有求之不得的怅惘,有忽而相见的欣喜,有切切表白的真意,宛转悠扬,听之心动。
一只素手缓缓地拂开了珠帘。碧碧像是被那曲声打动,如那只凰偷偷地探出枝头张望。谁料,白衣的琴师正含情紧盯着她,看她露脸,他忽地勾唇一笑。十指修长,曲风一变,欢快如同金珠溅玉盘。碧碧一惊又躲回了珠帘。
碧碧她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被惊回了重帘之后?她抚着自己的胸膛,感觉自己的心扑腾得厉害,如果说刚才公输青的化蝶之舞让他感动,楚良的琴音却上她……心动。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琴音和谐柔缓,情意绵绵,又托着无限的期盼与怅惘。相较刚刚的那场舞,更多的人情醉了,心痴了,悸动莫名。没有雷动的较好,只有沉寂,也许此时的沉寂才是最好的评价。
老鸨不知怎样抉择,而碧碧在帘后也迟迟没有动静。此时众人都把关注集中到碧碧身上,看她如何取舍。
碧碧在帘后突然有些感伤。白衣琴师那曲《凤求凰》给她一种渴望永生相守的想法来。她原本只求风光,不问情事;她不缺爱,等人老珠黄后,也可以接手老鸨的位置,一生便这么过了。她怎么想要从良起来的?是那曲子中坚定不移的追求么?她摇摇头,忽地又笑了,微微整理了一下,埋首探身出了珠帘。
碧碧施施然步入大堂,裙摆扫过镶了金边的楼梯,拂过奢华的地面,风情万种,像朵花儿,开在了白衣琴师的面前。素手纤纤挽过他的手腕,缓缓地向内堂去了。
身后的朱门刚刚阖稳,碧碧还未及回身,便惊觉身后一阵巨大的寒意,如蜘蛛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将她这只猎物收入囊中。只听得身后她情意绵绵的郎君正冷冷地说,“妖孽,纳命来!”一声清吟同时响起。
待碧碧惊极转身,看到雪亮的剑锋停在她喉前一寸,一只苍白的手捏住了剑尖,止住了去势。捏住剑的是公输青,他怕来救碧碧不及,便动了妖力。此时他双瞳已经完全作了墨色,背后生出一双巨大的黑羽蝶翅。
原来碧碧曾与他相处过一段时间,身上沾染了妖气。刚刚大堂之上,碧碧与公输青同处舞台,楚良先入为主,在公输青出场的时候也没有细细辨别,错认了碧碧为妖精。
只见公输青外头朝白衣琴师邪魅一笑,“妖孽在这里。”便振动双翅裹着琴师翻出了窗外。
“那楚良也当真高绝,竟将凤蝶家三公子公输青的元神击碎。而后向碧碧讲明了来龙去脉便绝然而去,将不久前大堂之上的一曲《凤求凰》忘得一干二净。然而那碧碧却不能忘了呀。她用积蓄赎了身,一路尾随楚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了终南山顶楚良修仙的青庐。
楚良一心求仙,不问情事,而碧碧初次情动,难以自拔。当中少不纷争连连,心碎断肠的一番磨合。最终楚良也认了,就当碧碧是他飞升前的一道劫,便一切随缘。两人从争吵。变成了朋友,既而成了知音,日子归于平静。碧碧也不奢求什么,这样的相知相伴便也足矣。
谁知一丝丝情愫却在楚良心头暗生。他迟钝未知,或许是一心求仙大意了,或许是不许自己犯这样的错误一直逃避和抵制。哪知情丝越缠越紧,情根越埋越深。他自己堪不破情关,背地里与自己一颗心纠纠缠缠。他那断情绝欲的心法也练得走叉了道,绝情,情丝难除;不绝情,又怕毁了修仙大计。在‘绝情’这条道上走火入了魔。终于在一个晚上两人酒醉乱性以后,楚良发觉仙身已失,羞愤欲狂,失手一掌打死了碧碧。”
听到碧碧与楚良在终南山上和睦相处时,碧桃本是一脸笑意,可听着听着便紧锁了眉头,听到最后楚良失手打死了碧碧,她忽地用手捂住脸,嘤嘤地抽泣起来。
那一晚月光皎白,青光流泻,将天地万物都披上一层素纱,世界想一个轻梦,美得令人微醺。
难得楚良邀碧碧赏月饮酒。心情舒畅,浅斟慢饮竟也让两人微醉。楚良轻轻拨动了琴弦,起先只是胡乱地弹着一些小段,聊表愉悦的心情。后来渐渐成了调,熟练了一两遍便创出一首新曲来。碧碧看楚良心情好,除了鞋袜,赤脚和着乐声踩踏了几步,便舒展腰身起舞助兴。
那一晚碧碧穿了一身火红的裙衫,翩翩起舞。楚良看得有些炫目,眼前好像开了一朵冶艳的花儿,在风中荡漾着。她的一回首,一扬眉,一伫脚,一低头,又是那么妥帖地印在他的乐声中。他恍惚感到他的神与她的魂好似渐渐地契合在了一起,在这琴声舞蹈之中难舍难分。
碧碧媚眼如丝,双颊因酒而染得绯红,她手腕脚踝挂着银铃,身上环佩叮咚,配着她恰如其分的动作,叮——叮——叮——有一种勾魂之惑。楚良的眼神渐渐迷离,碧碧的每一个动作都开始叫他心跳加速。他忽地一手撑住桌案,身子平平飘了出去。懒腰抱住了碧碧,一齐跌进了软榻之中。
那一晚,窗外的桃花开得正艳,风中吹来丝丝甜腻的馨香;落宿檐头的鸟雀,偷眼往屋里瞧了瞧,连忙将头埋进了羽茸之中,静静睡去;房内蜡烛的火苗在风中挣扎了一下便扑灭了;月光从窗口铺进了房里,地上纠缠的衣物泛着冷清的光。
第二日,天气大好,微风和煦,阳光明媚。碧碧轻嗅着一枝碧桃的花,微眯起了眼,一脸幸福。她没有惊醒他,早早起了身,手机碧桃花上的晨露沏上一壶好茶待他起床。
忽听得背后急促的脚步声,她肃了肃容。她知道他一心求仙,怕是对昨夜之事懊恼不已;她也不求什么,现在已经很好了。她回到桌前倒好了一杯清茶,微微一笑,“公子,喝茶。”
然而楚良今天的神态很是吓人。他一双眼睛赤红,脸上的表情也是忽而痛苦,忽而狰狞。碧碧急切地上前扶住他柔声问,“你,你这是怎么了?”他很是凶狠地一把抓住碧碧的肩,“是你,是你!你骚扰我,坏我修行;你勾引我,毁我仙身!你这个妖孽!妖孽!”话音未落,一掌劈出。碧碧还未回神,便被那一掌击飞,撞在那棵碧桃树干上,跌落下来,气息全无。
原来楚良醒来后发现仙身已失,羞愤难当。本就走火入魔,此时魔性大发,真气逆转,苦不堪言。那一掌含怒劈出,真气登时寻着出口,汹涌而出。可怜那碧碧,贴他甚近,那一掌击中胸口,立刻便心脉尽断。
那一日,碧碧死后,身魂分离,她的魂恰好被身边快成精的碧桃树摄住。成了精的妖精的元神最初本是混沌的,只有吸足日月精华才能渐渐炼出人一般的思维神识。碧碧的魂与混沌的元神融合,刚好化作碧桃精的神识,瞬间便作了碧桃精。碧碧看到楚良抱着她的尸身,哭得像个孩子。她心中痛极,自闭六识,陷入沉睡。直到多年后醒来,埋葬了那份记忆,努力修炼,飞升成为碧桃上仙。然而心底里却依旧带着一份不甘,去追寻楚良的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