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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世 意中人·今世 我用三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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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批魂魄凄凄惶惶地循着曼珠沙华一路走到了奈何桥头。孟婆扶着木杖直起身来,看着沉浸在悲伤之中的碧桃,张了张口,终于还是将话咽下了肚,迟缓地走上了桥头,待走到了桥头,仍然回了身,对她说道,“缘起缘灭,碧桃上仙勿成执念。”
也不知道碧桃听未听入耳,她盯着河面久久地发起了呆。
忽地甜甜一笑,朱唇轻启,唤了声,“公子……”一头扎进了忘川河中。只见她的元神,泛着微蓝的清光,晃晃悠悠地被河里的冤魂牵着引着往深处去了。
碧桃是恍惚间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白影,她想要看得清楚些,那白影就顺着她的意渐渐清晰起来——白衣乌发,嘴角噙笑,正是楚良。只见他伸出手向着自己唤了声,“碧碧。”她便往前一探身,然后就有什么铺天盖地地涌来,她只觉得意识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混沌。
“碧桃上仙……碧桃上仙……”
是谁在说话,碧桃是谁?
……对了……我是碧桃上仙……
那……是谁……是谁在叫我……
“碧桃上仙,快!你的元神快要枯竭了,我为你找了衣服躯壳,快进去,赶在你仙籍未除之前,快去蓬莱仙岛修补仙身……”好像周围都是一片混沌,她感到自己正在缓缓地融入混沌,不知道哪里传来了声音。
好累好累,不要再来打搅我,让我歇一歇……
“碧桃上仙,别沉睡过去了,这是你和他的最后一世,若错过此生,你和他再无瓜葛,相见不识。”
碧桃有些动容,意念突然增强,她吃力地开口说道,“为什么……总是这样呢?他不认识我,也不爱我,生生世世都是我在重复同一个梦魇……”就在声音的主人以为她又要沉默下去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问道,“能不能……能不能用我三世的情,换这一生的缘?再短也好……我,我只想问问他。我不怨他当日一掌将我打死,我只想问问他……他,他可有丁点爱过我?两生两世,两生两世,他都没有要我,他都弃我,真的是他当年一点不曾爱我?我想问问他,我想问问他……”
又是极长极长的沉寂。碧桃昏昏沉沉无力地快要就此睡去。突然一种极速挤压的窒息之感让她又清醒了一分。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压作一条细丝,挤压得消弭,却听耳畔传来一段话:
“为感碧桃上仙你替我受劫之恩,我愿助上仙一臂之力,用你三世之情换得一世之缘。为了尽少地打乱不相干的凡人的命格,这一世你只有一日,第二日的日出之时,也是你重新化作桃树之时,须得重头修行……”
当碧桃重新站在天香楼门口,看那些莺莺燕燕、轩车香马热闹非常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因果轮回之说。这一切兜兜转,还不是回到了原点。
可是天地这么大,她再施不出追魂的法术,她要到哪里去寻他?
一日,她只有一日。
又是一年的上元灯节。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蓦然回首,那人却……不在,不在灯火阑珊处。
流光溢彩的花灯照在碧桃的身上,斑驳得有些惨淡。今夜欢笑依旧,却……与她无关。她提了一盏碧玉的花灯,静静地走在她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这一夜一过,又是新的一天,然而她却要在日出之时,化作一株碧桃。
有不少公子哥前来搭讪,却在看到她灯上的谜面是悻悻作罢。
梅中未必留新鬼。
碧桃提着碧色的宫灯一路往着人多热闹的地方挤去。她期盼有一位白衣乌发的男子,挡在她的前面,轻轻吟出下句,“梦里何尝有故人。”这是她能想出的办法了。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天香楼门口。
“你个痴儿,还学人家少爷公子的到这楼里头风流快活,作你娘的春秋大梦吧!给我打!”
这个人世啊……
或许这才是真是丰满的,让人眷恋。
眼前这个被老鸨骂作痴儿的人,一头黑发乱得好似无论如何都理不清,本来舒服熨帖的白袍此刻在他身上皱作一团。碧桃本来不想多事的,本来她就是强扭了乔疏的命格而来的,少动一个人的命格便少影响一份人间的秩序。可是,看着那熟悉的墨发白衣,她又忍不住轻轻扶起他。
那本来歪倒在地上的人,转过脸来。
碧桃脑子里嗡地化作一片空白,一双手微微地颤抖,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原来……何处缘起,便要何处缘灭。
那人痴痴傻傻地大量了她良久,突然欢喜地一把把她抱住,“碧碧?碧碧!你是碧碧!”
啪地一声,碧玉的花灯掉到地上,晃了几晃,嗞嗞地燃起来,噼啪了一阵轻响,缓缓化作了灰烬。
“你……你……”碧桃看了他,抖了抖嘴唇,嗫嚅着,半天,讲不出一句话,只是扑簌簌地掉泪珠子,像断了的珠帘,颗颗都打在人心上。
那人皱了皱眉,用他皱皱的衣袖为她抹去眼泪,谁料却越抹越多。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嘟囔着,“碧碧,你别哭呀!一定是我这样吓到你了,娘说要打扮地漂漂亮亮的,人家才会对你笑。”他自顾自地掏出一把小木梳,煞有介事地整理起来。片刻之后,待他再抬起头来,碧桃她面前立着的,不是楚良又是谁?
“楚良……楚良……”她委屈地只剩哭了。
“哎?我叫‘主娘’,不是‘楚良’。”
“楚良……”
“好啦……碧碧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遂又咧开嘴笑起来。
碧碧觉得心中五味陈杂。她好不容易可是找着他了,可他……可他似乎是个痴儿;楚良他从前可是吝啬对她笑的,如今的楚良一看见她就笑的灿然,只是这样的笑,她看着毕竟觉得滑稽。
他……他若痴了,她……她的一腔子话又对何人去说?她这一日的一世又有何意义?
“你……你还记得我?”碧桃怯怯地问。
“哎?怎么不记得。碧碧你从小便在我梦中,对我好温柔,人好善良的。可是……可是我从未亲眼见过你。直到,直到昨晚有个声音对我说你今天会在天香楼,我才跑来的!”他的眼眸干干净净,没有楚良的深邃,却看着她极其认真。漆黑的瞳仁里只有她碧桃小小的一个人影,好像……好像他的世界里都只有她一个。
可是……可是……她只是如姐姐一般出现在他的梦里,对他好,照顾他……终究,不是他记起了前尘往事,更别提……
“碧碧你不要不开心,我带你去吃好东西,吃了睡一觉就会把不开心的事忘了。”他,他果真是一个傻子,他只知道碧桃不开心,却不知道,那种表情还有比不开心更浓重的情绪……叫做失望。
碧桃极苦极苦地露出一个微笑,哽咽着说,“好……”
当他们各自手捧着一坛花雕的时候,碧桃哑然失笑,原来他说的吃东西,便是喝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可是又是谁说,“举杯消愁愁更愁”?
夜已经过了大半,街灯依旧,人影晃动,不曾稀疏。几艘奢华的大船泊在岸边,人去船空,灯火映照下,鬼影幢幢,像是几只沉睡的凶兽。河面寂寂,河灯在河心明明灭灭,映着墨黑的河水,星星点点,显出一丝别样的温情。碧桃与楚良挑了艘船,坐在船头,静静地喝着酒。偶尔楚良会跟她讲讲梦里的故事,或者说一些街头巷尾的人事。他将一只脚放下船头,在河水中一荡一荡的,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碧桃心里揣着事,没有听他讲什么,一口一口喝着闷酒。她也学着他,把双脚都浸到河里,在水中一荡一荡的。她心中甚是茫然,这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就要来临,这一世,他总算没有负她的,可是,可是……她的话还问不出口。她快变成一株碧桃,再也无缘相见了。想到这里,她止不住地,又落下几滴清泪,在还为干透的泪痕上蜿蜒爬过。
楚良起身进了舱里,只听得乒,啪,乓,咚了一阵响,不知他从哪家小姐的卧房里抱出了一张琴来,讨好一般,对碧桃说,“碧碧,你不要哭,不要哭,我弹琴给你听,我弹得很好的。”说完便急急忙忙叮叮淙淙地拨起了弦。
碧桃一怔,这一曲……
时光仿佛流转,在这满天星辉,灯火流转的晚上,在这样夜爽渐起如梦如幻的河面上。白衣的琴师,黑发如墨,嘴角含笑,仙乐自他指下流泻而出;红衣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婀娜的剪影羞了月,沉了鱼。
算是为他跳最后一支舞。碧桃倾情而动。时而甩袖,时而折腰,时而旋舞,时而踏浪……时如拈花,时如飞仙,时如兔跃,时如凤翔……那舞如一片飞花不停,如一丝清泉空灵,如一阵轻梦易碎,如一夜春雨难消歇。让人仿若看见了金莲并蒂,芙蓉吐蕊,丁香挽结,锦鳞游泳……凡所世间美景,皆在其身影变化中。一时之间,天上人间,屏息凝望。
然而琴声未停,舞意未绝,她却生生住了步子。
金星渐渐露出了头脸,她……她……
碧桃仰起脸。漫天的星星映照出她泪痕斑驳。夜风将她的发丝吹得飞扬,衣衫紧裹了身,猎猎作响,她像一缕残破的幽魂,向着时空轻轻地哭诉。
楚良玉指翻飞,曲声不歇。那一曲,他弹了十数遍。碧桃望着金星渐渐升高,神色涣散,没有注意楚良的失常,更听不出他的琴音里夹带了别样的情绪,不断变化着,冲击着,像是心中在翻涌着不属于他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她跳舞的那一刻突然涌来,压得他几欲发狂——那些属于他前世的记忆。
他终是停住了。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着幽黑的江面,瞳色由浅转深,唤了声,“碧碧。”
“碧碧……你……你受苦了。”
“碧碧……我一掌打死了你,你……恨不恨我?”
“碧碧……我离你而去,你……怨不怨我?”
“碧碧……我没有认出你,你……厌不厌我?”
碧桃闻言,不可置信地转过头。那里坐着的楚良,换了副神色,眼底闪烁着什么看不真切。她渐渐模糊了视线,“楚良……”
楚良转过头,看着她朦胧的眼,斑驳得脸,还有……还有她碎了的心。那些……那些是他给的伤害。他一心一意地看着她,满天的星子好像都坠入了他的眼眸,他的心很疼,疼得皱了眉,挣扎了许久,怯怯地说,“碧碧,若……若我说我还爱着你,这一世你,你还要不要我?”
“要不要你?我……我算是你的什么?”碧桃别开脸去。
楚良急急地握了她的双手,说,“你是我的女人,我的知己,我的好娘子!”
碧桃摇了摇头,再摇了摇头,泪珠儿飞溅,悲喜难言。她,她,她,要不起呀!
楚良看她一味摇头,痛苦万状,心中伤痛,他垂首抵在相握的手上,哽咽又沙哑地说,“是啊……我凭什么来讲这些?你追了我一世又一世,不离不弃,我却负了你一世又一世。碧碧,我……我没脸见你呀!我好恨我自己,我恨啊!碧碧……碧碧……你死后我才明白,没有你,我成仙又有何意义?碧碧……若时光能够倒转……我……”
碧桃哪还听他将什么,狠狠地扑到他怀里,哇哇地哭得像个孩子。
彼时,刚刚破晓,东升的旭日把第一道光芒洒向人间的时候,楚良昏昏睡了过去。
待到楚良醒来,发现自己正抱着一株桃树,碧桃已不见了踪影。过路的行人皆是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瞥一眼又走开了。
清晨的阳光微醺;鸟儿才起床不久,絮絮地不知在叫些什么;风很暖,像情人的手抚在脸上。
终是没有留住她么……这一世缘尽于此,来生来世,碧落黄泉,我到哪里去寻你?
碧碧,碧碧,你终是走了。
就留给我一支凋谢的舞蹈,一个冷却的拥抱。
于你于我,是喜事悲?
天地苍苍,我独怆然。
楚良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街,人来人往,从此悲欢再与他无关;人潮汹涌,也无他可留恋的去处,他悲不自胜,无助又凄苦地喊了一声,“碧碧!——”
声音旋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空气里有细碎的尘埃飞扬。
忽地。
有什么在拉扯他的衣带。楚良一低头,发现时一枝桃树的枝桠缠住了衣带,他正要将衣带扯出;突然,若有所悟,抬头向那桃树唤了一声,“碧碧?”
此刻,没有起一丁点的风,可那桃树竟然无风自个儿摇了摇枝桠,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楚良喜极,欢快地唤了好几声“碧碧”,又在路人无可救药的眼神中,将那桃树挖了出来,扛在肩上,消失在了人海茫茫中。
很多很多年以后。
“我跟你们说啊,那终南山顶真的住着神仙!”
“伍老二,你少来了,你说你日日清晨都听得有人抚琴,仙乐飘飘,人间绝响,我们可从来没听到过。”
那被叫做“伍老二”的人,将药篓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老子就住在山腰,老子今天上山顶采药亲眼见到的那神仙!”
“伍老二没说错,那山里可不就住着神仙么!”闻着人声,只见一驼背麻脸的老太太拄着杖进了茶棚。那一脸不信的小子,登时如火烧屁股般跳将起来,上前搀了那老太太,道,“我的亲娘诶,你怎么来了,你也信那个?”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讲了开来,“早些年,我追着一只兔子进山,迷了路。这眼看着天擦黑,夜宿山中甚是凶险,我急得直哭。谁知不知道怎么就出现了一位好生俊俏的姑娘,给我了一小截桃木,那乖乖地不得了,只见桃木一掉地上,便变成了个娃娃,这才引着我下了山。你们说,谁有这么大本事,那不是神仙是个甚?”
“姑娘?怎么是姑娘?我今早看到山顶的是一个男娃子在弹琴。”伍老二眼睛瞪得滚圆。
“许是那仙人见女子便化作女子,见男子便化作男子。”
“说不定是一对神仙眷侣。”
……
终南山顶的清晨,晨光微曦,烟云缭绕。偶有仙鹤一只,清吟着没入雾中;苍松滴露,山泉叮咚,虫鸟啾唧,一派世外仙境之象。
雾中隐隐有位黑发如墨,白衣胜雪的男子,静静抚琴,嘴角噙笑。他身后一株焦枯的碧桃树中露出一株新的碧桃树来,那树干碧色如玉,鲜翠欲滴,内里盈盈的似有光华流转,不似凡品。
忽听得环佩叮咚。一位眉目如画的女子跨出青庐,娉婷地走出来,像一朵粉白的桃花盛开在他身前。那男子抬头,轻轻唤了声,“碧碧。”女子倾城一笑,朱唇微启。
“楚郎,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