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素]浮生劫》容清雪

21、我心1

　　01
　　广寒门正殿，冰雪凝结。
　　素影拧起眉头，看向黑衣少年：“你要与我，一同去看这个世界的未来？”
　　少年垂着眉眼，声音平淡：“你方才说，他藏在我的身体里，那我自然要与你同去。”
　　素影认真的看他一眼，而后抿唇：“你与他，不太一样。”
　　少年微微一哂：“你眼里有他，自然觉得他不一样。可是这时候，你从来看不见我……”他眸光复杂的看向被冰封的白衣门主：“你只看得见护心鳞！”
　　素影沉默不语。
　　少年苦笑：“素影，到现在，你甚至都不愿意辩解一句？”
　　素影抬起眼，道：“我不辩解，自是因为无话可说。我从来不悔杀你，只愧杀你的手段失于光明。”她笑了一下，声音依旧冷冷淡淡：“天曜，我向来是这样的人，即使死了一次，我的性格，也还是这般。”
　　“是啊，你总是这样，信念坚定，没人能改变你……”少年的声音带着叹息，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素影，你总是这样，念着天下苍生，念着陆慕生，念着人妖殊途，却从未看一眼我。难道，我们真的要死过一次，才能圆满？
　　素影看着少年的眼里没了光，心里有些不忍，她又看了一眼高座上的白衣门主，放缓了声音对少年道：“罢了，不说这个，我们随着灵灵去未来看看，这个衍生出的世界，我也想知道，我最后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半空中的灵灵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落下地来。她看看素影，又看看黑衣少年，小手一挥，进入下一个场景。
　　临行前，素影微微一笑，手指轻点，将高座上一道昏迷的神魂拢入袖中。
　　灵灵也看到她的小动作，她甜甜一笑，大眼睛里多了一丝狡黠。
　　02
　　黑衣少年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是……
　　身旁，素影道：“这里是青丘狐国。”
　　青丘啊，那不就是长岚的家？他四下一看，发现自己和素影以及那个叫灵灵的小姑娘正立在半空中，地面上，有三人正在说话。
　　他定睛一看，先看到的是是凤千朔，再是自己，然后是……长岚？
　　素影道：“他不是长岚，是长岚的兄长尘意。”她伸手指向下方穿着灰绿衣衫的少年，道：“你看，那是你，再过几日，你便会来到青丘。”
　　少年抿着唇，安静的看着。
　　下方，凤千朔看了一眼天曜，有些犹豫的说道：“来了一个人。”
　　天曜挑眉，好奇道：“何人？”
　　凤千朔不语，只缓缓转身，向门外道：“陆公子，进来吧。”
　　天曜闻言，一双眼眸落在进门的书生身上，带着审视，带着诧异。
　　半空中，黑衣少年也盯着来人，声音冷冷：“他，便是那陆慕生？”
　　素影笑了笑，说话的语气平淡如水：“是他。”
　　黑衣少年看她一眼，冷冷一笑：“你的眼光，不过如此。”
　　素影浅浅一叹，竟点头道：“是啊，眼光不好，所以被辜负了。”
　　黑衣少年又看她一眼，没有说话，重新关注起下方的几人。
　　下方，书生跪倒在尘意面前，他拿出了自己与九尾狐云曦的结发香囊，说自己没有保护好云曦，眼中含泪，字字泣血。可黑衣少年不关心这些，他在听到书生说“杀死云曦的仇人素影，已经被灵龙天曜，钉死在广寒门主座之上”时，就不自觉地捏起了拳头。
　　素影拍了一下袖中躁动的神魂，又瞥了一眼黑衣少年紧握的拳，道：“你既动手做了，就莫怪别人说……莫要看他，你看看你自己。”
　　下方，天曜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捏紧，他眼眸一沉，狠狠闭了下眼，而后对尘意道：“你等家事，我等不宜多留。”说罢，冷着一张脸走了。
　　半空中，黑衣少年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慕生，而后冷笑着看向素影：“你看上的，便是这样的人？”你便是为这样一个另有所爱的男人欺我、杀我、肢解我、封印我？他对你如此无情无义，你为何还是只能看见他？
　　素影竟笑了：“方才我说了，眼光不好，遇人不淑，所以才被辜负了。”
　　黑衣少年气道：“你活该！你既辜负我，自然也要被别人辜负。”
　　素影叹了口气，哄他道：“别气了，他这么对我，我都没气，你气什么。我们出去看看，他知道你是天曜，自然要找你的。”
　　黑衣少年没好气道：“他找我做什么？”
　　素影一笑：“大概是，把龙鳞铠甲还给你吧。”
　　黑衣少年一愣。
　　03
　　陆慕生果然去找了他。
　　黑衣少年立在半空，看见陆慕生对天曜道：“灵龙天曜，我要将这身龙鳞铠甲，物归原主。”
　　天曜垂下了眼，平淡道：“龙鳞铠甲无护心鳞，虽无法让你长生不死，却可以维持你的性命。若没了它，以你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
　　陆慕生道：“这便是，我求之不得的命数。如今素影，已经被钉死在广寒门的主座上，我也终于可以自行脱下，还于你了。”
　　天曜眸中复杂，犹豫了半晌，还是接下了龙鳞铠甲。
　　黑衣少年定定的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他突然道：“他很快就要死了……素影，你不会觉得伤心吗？”
　　素影抬起衣袖，轻轻理了下袖缘并不存在的皱褶，淡淡道：“他只恨不能早些死去，与那九尾狐在九泉之下相见，好继续他的夫妻情深。你说，这样的男人，还要来做什么呢？”
　　“我死前，看到他留下的灵珠碎片，原来，他早已经想起来了，只是不肯面对我而已，他心里，只装着他的九尾狐娘子。那时候，我便知道，我珍而重之的感情，于他来说，不过是被他弃如敝履的过往前尘。呵，我的将军，早就死在了那一场妖祸里了。”素影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黑衣少年怔怔地看她，轻声言道：“素影，我现在确信，你当真勘破了情关。那他呢？你既已勘破，又为何还能对他……”你为何还能，对他生出情意来？
　　素影闻言一顿，唇角不自觉的带出几分笑，眼底的冷淡似也融化开来：“大概，是他太过执著，而我，太过放任吧。”
　　少年敛下眼眸，苦笑：“我现在，竟然有些，羡慕起他来。”
　　素影闻言，垂下眼摆弄着衣袖，道：“可能，死过一次，便容易苦尽甘来吧。”
　　04
　　黑衣少年再睁眼，看到的是陆慕生用长剑从背后贯穿了白衣门主的心脏。
　　他目眦欲裂，整个人就要往下冲。
　　旁边，素影纤指一点，将他困住，声音依旧冷淡：“别去，就在这儿看着！”
　　“你疯了！”他吼道：“他那是在杀你，你会死的！”
　　素影伸手，轻轻擦去少年眼角不自觉滑下的眼泪，轻笑：“乖，听话！就在这儿看着！”
　　袖中本在躁动的神魂也安静了下来。
　　下方，白衣门主豁然转头，手上的飞雪剑无力的松开，她眼带惊异的看向陆慕生，声音都带着颤抖：“你就这么恨我？”
　　陆慕生道：“如果捏碎这颗灵珠，你便永远都无法再左右我……”
　　白衣门主伸手抚向自己流血的胸口，轻笑：“曾经有一个人，他救了我的性命；曾经又有一个人，他跟我一起并肩除魔；曾经有一个人，他说他爱我，他说他会在我身边，一直保护我……你都忘了……我都记得……”
　　陆慕生嘴唇轻颤，道：“曾经那个人，已经死了……”说着，他捏碎了手中的灵珠。
　　然后，他倒在了地上，说：“从未遇见过你，便好了……”
　　白衣门主呕出一口血来，她红润的唇颤抖着：“你说你忘了……我信了……原来你记起来了……你早就……”
　　陆慕生却已不再看她，只道：“天曜，烧了我！”
　　黑衣少年就看着下方的天曜怔了一下，而后左手掐诀，毫不犹豫地打出一团火来，将那陆慕生，烧成了灰烬。
　　白衣门主状似疯魔，哭喊着“不，不要……不要……不要啊……”。她扑了过去，想要抓住什么，可陆慕生早已化为了灰烬，风一吹，便散的到处都是。
　　“我找了你那么多年，我不要你就这样一个人，把我扔在这儿……为什么……为什么”她跪在地上，眼泪再也流不出来。
　　雁回道：“他只是不爱了……”
　　“不爱了……”白衣门主轻声呢喃。
　　雁回问道：“天曜，你还想要报仇吗？”
　　天曜握着赤焰龙牙，看着跪在雪地中的素影，道：“活着，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而此刻，白衣门主垂着眸，声音清寒：“你们想要龙心？我给你们……”她右掌触地，运起灵力，将龙心从雪地中吸附而出：“它现在于我，已然无用，你可以用它，去对付伏阴……”说着，她一掌将龙心打入天曜的胸膛。
　　龙心入腔，天曜捂着钝痛的心脏，道了一声“走啊……”。
　　下一刻，龙心之力，振飞了拥有黑气的雁回。
　　白衣门主从地上站起，笑的肆意：“但你是灵龙之身，你势必会伤害黑气之主……天曜，我要你跟我一样，永远无法与所爱圆满……命运对我如此，对你也不会仁慈……”
　　天曜怔怔看着，口中念了两声“雁回”，而后昏迷倒地。
　　白衣门主闭上双眸，轻声言道：“若我此生……从未遇见过你……便好了……”她说着，慢慢倒在了地上，而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黑衣少年看着她倒下，眼角又滴下泪来。
　　素影又是一点，解开他身上的束缚，淡声道：“去看看她吧，也算是去看我了……她比我好些，我可是死在你手里的。”
　　少年脚步一滞，但还是从空中落了地，急急的奔向倒在地上的白衣门主。
　　素影抬起袖子，对里面的神魂道：“他非要跟来，那我便连你一起带着……天曜想让我看他的心，你我本就是一人，你自然也要同看，不然……”她顿了一下，又看向雪地里那个抱着白衣门主不撒手的黑衣少年：“不然，我们可能真的要辜负一个傻子了。”
　　袖中神魂沉默，良久，才道：“你竟放下了？”放下了对那将军的执念？放下了“妖即恶，恶当诛”的观念？
　　素影笑了笑：“人死了，就看开了。你先是被钉死在座位上，又亲眼看着自己死了第二次，我相信，你也能看开……其实，仔细想想，我当初执著的也不一定就是那段情，可能是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吧……不过，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袖中神魂似是顿了下，才道：“你变了好多，和我不一样了。”
　　素影道：“勘破生死，勘破情爱，经历的多了，人总要变的。”
　　“你既已勘破，又怎对那……那灵龙……”袖中神魂欲言又止。
　　素影凝眉想了想，才道：“大概是，他太傻，又太执著……你看，他抱着你哭的多伤心。”
　　袖中神魂也扫了一眼下方的黑衣少年，声音淡淡：“我都死了，还管他做什么。”她又看向素影，问道：“你带我看未来，不怕我想法子改变这未来？”
　　素影瞧了一眼又捧着点心在吃的灵灵，随口道：“都说了这里是由我的过去衍生出来的世界，有些好的改变，天道意识是不会阻止的……”说着，她眼里又添了几分认真：“天曜总想着人妖和平共处，可我们是知道的，这很难。等到凌霄、栖云、清广他们都死了，玄门也就凋零了，那时候，还有谁人能护着那些普通百姓呢？是指望着妖族人手下留情，还是指望着庙堂？”
　　袖中神魂静默一瞬，又道：“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杀尽天下所有的妖族，可是，她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素影抿了抿唇：“我们总该明白，靠着别人的力量，终究是不成的。”她叹了口气，“我曾在渡劫境度过一世，那里没有妖魔鬼怪、神仙佛陀，但是百姓们过得很好，最起码不用担心哪一日不小心，便葬身妖腹。”
　　袖中神魂叹了口气，道：“你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