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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幼时(二) 嫁到爷爷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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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到爷爷家隔壁村的姑姑回家了,回家时还带了个襁褓婴儿,是个妹妹。妹妹长得很可爱,于是我便经常去姑姑家玩,十岁的我就背着妹妹站在姑姑的身旁看她们玩牌。
那天日头正盛,爷爷站在门口的小山丘上对着姑姑家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我听到后也大声回应。那时的传讯方式现在想起异常艰苦也不失可爱。他说:\"你妈妈回来了。\"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我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我额头上的刘海湿了又被奔跑带起的风吹干,平日里我自己从不敢走这条路,路边流水的沟渠总是有各种没有脚和脚很多的蛇虫。这一切我都忘记了,我只记得我脚步轻盈,眼睛里有泪花,我不在乎烈日还是暴雨,也看不到蛇虫,听不到潺潺的水声。
还是那扇门,我踏进后又是半年前的景象,我那并不慈祥的爷爷和我的富贵母亲共处一室,但今日气氛却不同。爷爷拿出那本记录得已无处下笔的日历,一笔笔算着,声音里的喜悦跳跃在每一个数字上。我变得很黑,很瘦,我俨然一副农村娃的样子,我没有任何一点值得她骄傲。仿佛她期盼的是一个完美的物品,不完美,则不被她期待。好在她想起我是她的女儿,拉着我的手开始给我介绍堂屋里她带来的各种我没见过的零食,一包一包打开让我轮番地尝。我的爷爷还在自顾自讲述着那些数字背后的缘由”这五毛是她的早饭,这十三块是去看医生拿药的钱...“
我回到了自己的家,和我妈在一起生活的日子,我成了老蔡。
我的母亲拿着老蔡的工资,每日混迹在各个茶馆,和那些叔叔阿姨们玩108张的运气游戏。她输了钱回家时,我需要准备好饭菜,稍许差池我就会被骂。这个赵幺妹,没文化,但骂起人来确实非常的高级。她极其擅长冷暴力和讽刺。我也并不是逆来顺受的小孩,我自卑又骄傲,我和她激烈地争吵,于是我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老蔡“。我服侍赵幺妹,也和赵幺妹吵架,也享受吵架和好后与她母慈女孝的时光。
我不知道,年幼时自己或是父母射出的那一箭,总有一天会射到靶子上。靶子可能是二十岁的自己,也可能是三十岁的自己。
学校流行起老式的磁带播放器,我眼馋,缠着赵幺妹给我买。提议了很多次赵幺妹都没有答应。那天上学前赵幺妹叫我自己回爷爷家,但我好不容易找学姐借到一个播放器,我想带回去让赵幺妹看看这神奇的小东西,万一她也喜欢,应该会答应给我买吧。我坐在公交上,期待着回家的一切。
我想这个时候赵幺妹应该还在牌桌上,我独自一人在厨房做好了饭菜,讨好她是我的计划之一,我想在相谈甚欢的进食环节提出我要买播放器的请求。可我等到天已经黑了,赵幺妹也没有回家,我问了邻居的阿姨,她说我妈今天没有去打牌。在楼下我又困又饿,准备上楼去卧室睡觉。推开卧室房门我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赵幺妹给我说这是小时候抱过我的刘叔叔,是我爸很好的朋友。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知道这奇怪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我不适应,我想逃。我没忘记我今晚的使命,我站在房门口说出了我排练了一万次的请求\"我想要一个播放器。“ 大概是为了在我美丽的母亲面前表现,这位老蔡的好友,刘叔叔,说要给我买一个。我得到了一个回答,并且是肯定的,于是我转身下了楼。
我在客厅将头埋进被子里哭,借来的播放器里传来SHE的《热带雨林》,“月色摇晃树影”让我想起半年前我回爷爷家路上的深秋,昏黄的近夜和掉落的竹叶。这首歌还没听完,刘姓男子下楼与赵幺妹寒暄两句后离开了,他也并没有履行给我买播放器的诺言。那时我竟然会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说出的不着边际的承诺产生信任,我太期待被承诺和被实现承诺了。
赵幺妹掀开我的被子看到了满脸泪痕的我,她也哭了,她没有解释,或者说在那个年纪,她解释了我也不会理解。她只是轻声央求我别告诉老蔡,我点点头。
此后我再也没有提起过播放器的事,好像这个播放器与那深夜离开的男人成了我无趣童年里的泡影,无耻又淡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