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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幼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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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五年级,我开始住校。
赵幺妹不能习惯孤独,于是她又走了,去浙江找老蔡。我正式寄居在姑姑家。
我的姑姑是个典型旧时代农村妇女,她身上也有着新旧时代交替的矛盾。她和小姑婆一样,是极其不喜欢赵幺妹那\"资本主义\"的奢靡做派。她讨厌我妈,讨厌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讨厌洗手要用香皂,讨厌喝饮料,讨厌洁癖。仿佛只要是赵幺妹身上的习性,无论好坏,她都讨厌。后来她告诉我,她本可以嫁给广州的一个小学教师,但听从爷爷的话回家相亲嫁给了姑父。我想她讨厌的不是赵幺妹,是她没有得到的赵幺妹却得到了的生活。
我也讨厌她,我讨厌脏兮兮的农村灶台,我讨厌被鸡鸭粪便堆积到无处下脚的地面,我讨厌一下雨便寸步难行的泥路,讨厌拍打不完的蚊子和做不完的农活。我时常与她争吵,她骂我跟我赵幺妹一个贱样。这句话让我想起来我推开门看到的没穿上衣的男人和赵幺妹,我气急了,我反驳说我和她不一样。我开始口不择言地还击,她没想到我一反常态口中冒出一长串她才有使用权的肮脏的词汇,殊不知这正是我从她口中学来的。我们如同杀父仇人一般站在农村庭院的院门口对骂着,她终于忍不住拿着竹条过来对着瘦弱的我鞭打。
我逃了,我趁着夜色离家出走,走在市集的路上遇到了同班的两位男同学,郑鹏提议去他家,郑亮提议送我回姑姑家。郑亮是哥哥,郑鹏是弟弟,我们理所应当听了哥哥的话。我们一行三人回到了姑姑家院门口,我没有进去,我和兄弟俩蹲在院门口的水塘边,屋里传来阵阵叫骂声,说这么晚还不回是不是和男人过夜去了。我当时11岁,我不理解这些骂人的言语中携带的侮辱程度,我只知道这是恶毒的,不应该出现在我血亲长辈对我说出口的话中。
我逃离此处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我甚至每周五回家的路上想要一直走下去,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由于那晚的帮助,我对郑亮有了朦胧时期的第一次心动。在二十多岁的我回忆起来,我当时的心动是廉价但真诚的,年幼的我会喜欢所有对我好的人,仅此而已。周末大家约好去爬山。那时候山上并没有路,遇上极难行走的小道则需要前面的人拉着后面人的手才能爬上去。那座山我去过多次,我知道哪些关卡需要两人合作才能通过,我怀揣着少女心事盼着那个可以名正言顺牵手的时机到来。
终于我等到了。郑鹏以自己个子最高为由主动承担起殿后的责任,而我趁机说我走路太慢我可以走队伍后面。我时不时装作不稳的样子,郑鹏也及时递上体贴的手臂供我搀扶。我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十分享受这风吹日晒,它和平日里晒着插秧锄草的我的太阳似乎不一样,它温柔且暧昧。我们登上了山顶,山上有一块巨石,男孩子们相继登上这巨石,站在巨石的顶端显摆着自己上蹿下跳的能力。而我不一样,我想这是我示弱的好时机。\"我下不去了,我不敢跳...\"我颤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我知道这是我预想中的环节,但那时我是真的害怕了,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恐高。我距离地面有两三米,我不敢再往上爬,也不敢往下跳。
郑鹏说,我爬到你下面,你踩着我的肩,我下一步你就往下一步。
我更喜欢他了。
周一回到学校,才知流言四起。
小孩子的恶,才是真正的恶。他们不讲是非,不论事实,他们凭借喜好,凭自己的得失。
我在巨石上下为难的样子,被描述成\"想给男生们展示大屁股\"。我失去了朋友,前一天还在与我欢笑嬉戏的室友们此刻是这个谣言的传播者,亦或者就是造谣者,我无从得知。我以为最差不过如此吧,没有朋友。直到有一天我被叫去老师办公室,老师问我是否偷走了晓翠的二十元生活费。
我记起来在我很小的时候去过姑姑家玩,那时候我家还没破产,我的姑姑也十分和善。她每天中午要睡午觉,沉睡前她会坐在床边,转动着她那15块钱买的手表盘侧边的按钮,仿佛是个闹钟,接着打开电风扇倒头便睡去。小孩子的中午是不会被浪费的,顶着日头也要和伙伴们田间打闹。玩了一会儿实在口渴,回家看到姑姑手表旁的几张两毛五毛的散票,我悄悄拿走了两毛钱。在村口买了一小袋数字饼干,不敢告诉小伙伴,也不敢回家去,只好坐在小卖部的门口,再次顶着日头吃完。更口渴了,但更不敢回家了。直到傍晚我壮着胆子回去,姑姑坐在床边,又拿着她的手表转动着按钮,她问我:\"知道错哪儿了吗?\" 我不敢不回话,我知道错了。那天我一直在床边跪到晚饭结束。我也再也不敢偷拿别人的任何东西。
我矢口否认,但晓翠她们言之凿凿。没有人站在我这边,包括我的姑姑。我突生一计,借老师手机给晓翠的奶奶打电话,问晓翠生活费多少,晓翠奶奶说每个星期两块。因为我们吃饭的费用是直接交给学校的,所以小孩每天五毛钱的零花便够了。此时老师和姑姑也懂了我就是被陷害的,但没有人给我道歉,我也没有得到澄清的机会,这件事突然就结束了,像没有结局。
她们又恢复了让我和她们一同玩耍的权利。直到有一天我生病了,水痘。刚开始我的右边嘴角有一颗晶莹的水泡,年少无知我竟觉得甚是可爱。我好好地将它保护起来,它那么亮,那么圆。后来它开始发痒,我忍不住去挠,被我挠破后身上的病毒似乎找到了出口,我的背上肚子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当初我觉得可爱的水痘。它们喜欢在夜晚叫嚣着夺取我的睡意,用灼烧的痛感和难以自制的瘙痒回报我的呵护。我开始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她们帮我请假,帮我带饭,我以为我们又是好朋友了。另一个与我不相干的同学告诉我,她们往给我带回的饭里吐口水,撒地上的泥沙。我庆幸这恩将仇报的水痘让我失去了食欲,这些天我几乎水米未沾,她们待会的饭自然也没吃。但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和她们是朋友了。
我的姑姑听闻我三四天没去学校上课了,本想来借机打骂没想到看到了满脸痘痘奄奄一息的我。她也慌了,我朦胧的眼里接收到了她的慌张,她带着我去打了针。
一日,我那骄傲的姑姑低声问我:如果你没有了妈妈你会怎么想?
我想也没想:没有她更好,我不喜欢她。 我没有不喜欢她,血缘是奇妙的,但我只能这么说,这句话让我姑姑以为我与她终于成了一条战线上的战友,我们都讨厌这虚伪奢侈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