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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松子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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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沈槐安同宋时晏一并都在书院。
此时不是饭点,酒楼里没有什么人。贾先生在柜台前一嗒一嗒的敲算盘,元林在厨房里练刀工,颜翠翠在自己屋中打瞌睡,元缨不知道跑到哪儿去同人唠嗑了。
宋时卿自后院走到前堂,倚着柜台的另一边,瞧着贾先生算账。
贾先生是这些人中最年长的,常年都蓄着山羊胡,样貌瞧着倒是比实际年龄更年长一些。贾先生也是这些人中唯一不在酒楼中住的,毕竟有自己的祖屋,家中还有老母发妻和一子一女两个幼儿。
瞧见宋时卿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贾先生刚开始只是见了礼,又算了两笔账后,见宋时卿依旧站在原地,一边写字一边低声问:“掌柜的可是有什么吩咐?”
宋时卿微微摇了摇头:“你先将这账算好,我交代你的事儿不急。”
贾先生极能沉得住气,真的就无视了一直站在旁边瞧着的宋时卿,不紧不慢的将中午的账清了后,账簿一合,拱手道:“还请掌柜的吩咐。”
“你出去打听打听,王府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什么人要的。”
在褚州地界,只有一个王府,便是褚王府。
贾先生不留痕迹望后院的方向瞧了一眼,道:“咱们要?”
“咱们要。”宋时卿言简意赅,语气中却满是不容置喙。
贾先生心下了然,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又将砚台盖子合上,沉声道:“今日晚上的账,还请掌柜的让元缨那丫头好好记,上回写的一塌糊涂,我第二日回来后算了两日才算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宋时卿笑意触及眼底,柔声保证:“先生请放心,今日我一定盯着她好好记。”
贾先生眉头一蹙,假嗔道:“掌柜的又说大话,晚上上客时您都在后厨忙活,哪有功夫瞧她。”
这话是真话,两人一个在后厨一个在前堂,想要盯着元缨一笔一笔好好记帐,还不如将厨房干脆就交给元林,自己到这前台柜台后亲自记账。
宋时卿刚要讲,贾先生一伸手从柜台下方掏出几张纸来,道:“晚上的账还是让元缨先写到这纸上为好,等我回来算清了再往帐簿上誊写。”
等这话传到元缨耳中,委屈的直嚷嚷:“哪里就有写的这么差了。”
这话也是真话。元缨并不是粗心总记错账,她是字丑,写的一个斗大的字能占常日里贾先生写六七个字的地方,还常常有字记不得怎么写,用鬼画符来代替,涂改又多,任谁看了都是眼前一黑。
可偏偏她记性还不好,上一次贾先生回来瞧着她记得帐吹胡子瞪眼了许久,问她这写的一团,那画的几撇是什么意思,只得到了个一问三不知的答案。
但于元缨来说,她就是认真记了,不然这活儿怎么总是轮到她头上呢,所以自然委屈。
元缨明明和宋时卿一般的年岁,但性子却和宋时晏不相上下,都是一样的小孩子脾气。
不过这样的小孩子脾气也是最好哄的,宋时卿往元缨嘴里塞了颗松子糖,堵住了她的嘟囔。
“好啦,等回头找时间,让粱生同时给你和小晏一起补补课,多识些字,再好好练练字,你明明就在术数方面有天赋,不能因为别的就给埋没了。”
元缨面上的委屈这才少一些,也不知道是因为宋时卿的安慰还是被塞进嘴里的松子糖。
这松子糖是宋时卿自己熬煮的,糖熬化了以后加剥好的松子进去,故而不像外面货郎卖的一样,要始终含着,但凡耐不住性子咬了一下,就粘牙粘的再也张不开嘴了。
而且这松子糖中的糖衣只有薄薄一层,更多的则是炒制香甜的松子,即便是总贪嘴元缨和宋时晏在没人瞧着的时候多吃了几个也不碍事。
元缨一连吃了三颗,脸上可算是带了往日的笑,凑到宋时卿身边,脸上满是神秘,声音也小到只有两人能听到:
“掌柜的,你可知道,我今日听到了什么消息?”
宋时卿很配合的微微睁大双眸:“什么消息?”
“有人买了城南那座空置了许久的大宅院。”
“城南的宅院?”
城南闲置的宅院不少,但能被元缨称为大宅院的却只有那么一间,也已经空置许久了。
褚州是几国的边境交界之地,在现任褚王还不是褚王之时,暾城因为地处商队必经之路,还算是富庶,自然也有不少大户人员在此置办产业。可随着褚王被当今圣上所不喜,瞧得清形势的大户慢慢搬离,城中不少地方都空出了宅院。
“我记得那原来是……张府?”宋时卿问。
元缨猛然点头:“对的对的,掌柜的好记性。不过现在那府邸姓柴,或者说,姓段。“
“姓段?”宋时卿在脑海中搜寻:“这城里没有什么姓段的人家啊。”
元缨面上的狡黠更甚:“城中没有,城外呢?州外呢?”
州外?
“段家军?”
“正是。”元缨面上的骄傲就快要溢出来了,眼神中都满满都在邀功。
宋时卿将手中的糖罐干脆就都塞给了元缨,但手却盖在糖罐口盖着:“还有呢?”
“没有了。”元缨答得干脆,眼睛一直盯着宋时卿手下的糖罐:“段家军主将段老将军段承业的二儿媳姓柴,故而对外宣称主家姓柴,是为柴府。我同一直往那边行走的货郎打听了,入住的全是女眷,共七位。算了算,应当是举家都搬过来了。”
段承业有三子一女,都已成婚,儿子与女婿都是段家军的副将,长子又有两女,元缨口中的七位女眷,应当是算上段夫人的这七人。
“她们……怎么好端端的会进暾城来?”
这没道理。段家军不是才在褚州旁边驻扎的,他们已经在褚州旁驻扎了近十年了,若要是让家眷迁到更近的城镇来,早就该迁了,怎么会在此时?
“听说……”元缨的目光终于从糖罐上移开,冲着宋时卿招招手,示意她靠的更近些,声音也压得更低:“听说是段老将军身子不大好了,旧年的伤病最近开始复发。本想着告老归京,也能瞧一些好的郎中,但圣上不许,就只能女眷入褚,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这指的是丧事。
段家军的威名全是靠段老将军年轻时真刀实枪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大奕自此才有了段家军。段家的三子一婿虽然威名远不及段老将军,但是拿出来每一位也都是有赫赫战功的年轻将军,不至于接不了段老将军的班,让段家军群龙无首。
段老将军如今伤病缠身,却无法归京医治。青天白日下没有战事,却让一名猛将折损在病榻之上,这是为何?
晚上宋时晏下学回来,听到自己姐姐带来这样的消息也发出了一样的疑问。
“再想想,你真的想不到么?”宋时卿眼中满是鼓励,看向宋时晏。
“因为……京中之争?”宋时晏迟疑着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瞧见自己姐姐赞许的点头,剩下的话便脱口而出:“段家女眷与几位将军长时间分居两地,或许有段家宗族在京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怕是因为圣上不许。”
“是。”宋时卿点头道:“圣上一直记恨褚王、甚至是忌惮褚王,他生怕褚王与任何军队勾连,这才会拘着段家家眷不让随行,目的是为质。这些年褚王一直未娶妻未生子,低调行事,这事儿褚州百姓知,段家军常年进褚州各地采买物资,不可能不知。所以段老将军衡量过后,认为自己归京治病,并不影响什么。但京中却不这么觉得。”
“是这样的。”宋时晏想了想,又道:“当今十三皇子,姐姐可知道他师从何人?”
都这么问了,谁还能不知道这十三皇子师从何人。
“就是段老将军?”
“正是。”宋时晏眸光闪闪,仿若藏了一颗星星在眼中一般:“更何况,现如今十三皇子在各地征战,京城的一干事宜,都是由七皇子把持着。”
“倒是真不意外。”宋时卿嗤笑一声。
党争,又是党争。
褚州百姓过着水煮火煎般的日子是因为党争,战功累累的将军不得不折磨病榻也是因为党争。
“姐姐?”宋时晏瞧着宋时卿眼神越发冰冷,轻声唤道。
宋时卿猛然回神,对上宋时晏担忧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姐,”宋时晏握住宋时卿已然凉的近乎冰水的手,道:“你也觉得,这是我们的机会,是不是?”
“你想到了?”宋时卿眼中的冰冷全然化开,浅笑着看向自己妹妹。
“对。”宋时晏点头:“段家军治家严明,可再严明,人心总是肉长的。旁的军队要么平祸乱安定天下,要么守着妻女阖家团聚,而段家军经年累月的就守在这儿,守着自己人,心中难免不忿。”
“有了不忿,忠心就会被消磨。我们手上虽然有兵,但毕竟没有经历过真刀真枪的沙场,遇上段家军,胜算几何仍未可知。更何况两厢消耗,不如制造事端使其倒戈,一正一反相差兵力人数可是两倍之多。”
宋时卿瞧着宋时晏自信满满胜券在握的模样,仿佛口中的一切都已实现,悄悄的叹了一口气。
世事难算,人心更难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