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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杏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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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过半,福瑞大街上的商户三三两两的都开了门,也渐渐有富庶人家的婢女出门采买,拉着车的货郎沿街叫卖,还不到上学年龄的垂髫小儿撒欢儿。
济泽酒楼的大门也已敞开,只是此时还不到饭点儿,并没有人上门。
这很正常,这是济泽酒楼最闲暇的时光了。
贾先生如往常一样,身上挎着布包,垂着头往前走,眼神从不看足尖前三分地的位置。
宋时卿斜倚着门框,同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打招呼。
“掌柜的。”贾先生行至济泽酒楼门口,向站在门口的宋时卿打招呼,说罢,便就往里走,走到柜台后,从布包里拿出自己的算盘。
贾先生的这算盘堪比他人的贴身之物,日日带着来,带着走,从没有例外。
宋时卿并没有着急跟上,反而还站在门口瞧过路人。
“宋掌柜早。”隔壁杨家小孙女儿奶声奶气给宋时卿打招呼。
“筱筱早呀。”宋时卿笑着蹲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杨晓筱的鼻尖:“等我一下哦。”
“好。”杨晓筱笑的眼睛都瞧不见,只留下黑黑的睫毛尖还漏在外面。
宋时卿走到柜台前,伸手拿了一只陶罐。
贾先生已经在核对昨日的账簿,手指点着算珠拨来复去,一声声清响,响彻寂静的前堂。
宋时卿回到门口,杨晓筱还在笑,还是瞧不见眼睛。
“伸手。”一双胖胖的小手并着,伸到了宋时卿面前。
陶罐打开,里面是一块块用黄糖腌渍过的杏子干。
一块同样胖胖的杏子干放到了胖胖的小手中。
暾城干燥的很,新鲜的杏子摘下来哪怕只放了一个晚上,表皮上就能瞧见起起伏伏干瘪的纹路。
宋时卿便将杏子去核,先用糖腌,再煮再腌再晒,成了一块块甜中带着微微酸味的杏子干。
“谢谢宋掌柜。”杨晓筱双手捧在胸前还没有放下,就毕恭毕敬的弯腰向宋时卿道谢。
“去吧,去玩儿吧。”宋时卿双手扶着杨晓筱,生怕小小的孩子一个不稳就跌坐在地上。
杨晓筱双手拿着杏干,小步小步往家中的方向走,宋时卿一直瞧着,直到瞧不见小姑娘小小的身影才转身回到柜台,将陶罐重新盖上,放回原位,倚着柜台,轻轻用手点了点柜台。
贾先生将手中的笔放下,拿着算盘在空中摇了两下。
算盘重新归为桌面。
“掌柜的消息灵通,朱户的确是丢了东西,丢了一副旧地图。”
“旧地图?”
“这话说的也不准确,地图是旧的,但却是近来新制的,想来可能是那朱户主人的喜好罢。但各花入各眼,那地图在真正明白事理的人看来,是不值什么钱的。”
果然,这城防图是在褚王府丢的,而且丢的就是用来混珠的鱼目。
“那在偷他的人的眼里呢?”宋时卿又问。
贾先生微微一蹙眉,又很快展开,看向门外的福瑞大街,一只手覆上自己的山羊胡。
大街上,日光遍地。远远的,不知从谁家孩子手上传来两声拨浪鼓的鼓声。
“偷时自然是觉得珍贵的,此时还不知道。”
也是,如果这西覃密探要是已然发现手中的城防图是假的,必然会再次盗取,不会像现在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
“他为何不交易?这地图攥在手里,终究只是一块布,成不了金银。”
贾先生的目光落回到宋时卿身上,但只是一瞬,便又放到了自己手边的账簿上:“朱门反应的及时,门关上了,这贼人出不去,自然无人交易。”
“他既然躲着,会躲到哪儿去呢?”
“南边许多闲置的空屋子,或许在那里。”
一嗒一嗒,是算珠重新撞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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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宋时卿在卧房中直至点上了香薰,沈槐安才回来。
“夫君近几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晚。”宋时卿迎上去,接过沈槐安手中拿着的书卷。
沈槐安顿了一顿,才道:“近日授到新课,是我当年最贪玩儿时候先生教的。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又多读了这么多书,面对稚子答疑解惑必定是手到擒来,没承想,还闹了笑话。”
是什么笑话,宋时卿没有问。
下午宋时晏早早回来,在饭桌上已然讲过了。
“姐,你不知道,当时沈先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别提多精彩了。”宋时晏笑的前仰后合。
“小晏。”宋时卿眼中满是嗔怪,嘴角却是噙着笑。
“我忍了。”宋时晏指天发誓:“大家都笑,就我没笑,我还喝止大家了呢。为此,课后还被小冬他们好好嘘了一通。”
宋时晏很委屈。
沈槐安也很委屈。
“你笑了?小晏回来都跟你学了?”
这句话说的实在可爱,宋时卿脸上的笑容更盛,忍得十分辛苦才勉强没有笑出声来。
“你还笑。”沈槐安赌气,伸手就要去挠宋时卿的痒痒肉,两人笑作一团,直至宋时卿连连告饶才作罢。
月上三分,屋外传来一声夜莺啼叫,躺在床上的宋时卿睁开双眼,眼神清明,哪有一丝困意。
睡在一旁的沈槐安倒是没有丝毫的反应,直至宋时卿将夜行衣衫全部换好,也没有要醒的意思。
宋时卿在出门前往床榻的方向瞧了一眼,折身又在香薰中多加了一片香片。
门外,颜翠翠等在拐角处,也是一样的一身夜行服,瞧见宋时卿出门,迎上去开口道:“沈先生睡熟了?”
宋时卿微微点头,却还是领着颜翠翠先往外走才开口:“城南的宅子,探查的怎么样了?”
颜翠翠摇摇头:“城南的宅子我都瞧了一遍了,除去刚刚卖掉的柴府没有进,没有找到什么可疑之人。”
“也没有生活过人的痕迹么?”宋时卿一边用护腕将袖口全部包好,一边问。
“掌柜的,许多宅院里其实都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这不奇怪。许多人家都有狗洞,流民和乞丐为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钻一钻狗洞也不算什么。”
“是我想少了。”宋时卿将面巾缚好,瞧着一旁也已缚好面巾的颜翠翠道:“你向来心细,既然盘查过,那必定便是没有痕迹。藏木于林,的确是最好的办法。柴府对于暾城,本就是生面孔,生面孔中藏一个生面孔,再简单不过了。”
“走,去柴府。”
柴府门口挂着灯笼,暾城白日长,没有这样的习惯。
是奕京的规矩。
宋时卿和颜翠翠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分头行动。
柴府其实不大,从外面瞧,只是一个三进三出的院子。
但暾城城南并不是大户人家聚集之地,大多的院子只有一间小院,所以三进三出的柴府能算得上城南的大宅院。
若不是暾城长年都没有人迁入,这样低调的人家,想必是不起眼的。
宋时卿绕到后门,后门口有一口大缸,缸中应是满的,用来防火。
但此时的缸中,没有一滴水。
许是刚搬来的缘故?
倒是个很好的垫脚石。宋时卿轻轻一踮脚,借着水缸的高度,翻身进了柴府内。
这里应是丫鬟仆从住的后罩房。
元缨的消息是,段家女眷带的仆从不过寥寥几人,而在当地的采买还没有开始。
那么这里,应是还没有住人。
柴府的修葺也还没有到这里。只轻轻的推开一点,门就“吱呀”响了好大一声。
宋时卿回头四望,没有惊动什么人。
准确的来说,没有惊动什么柴府的人。
黑夜中,有一道呼吸声,越发的急促。
宋时卿一步一步走过去,一道门一道门的推过去。
就在最后一道门的时候,有寒光乍现。宋时卿连退三步,右手摸到腰间软剑,一个转身就刺了出去。
对方也并不是什么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小喽啰,只持一把短剑,对上宋时卿的三尺软剑竟也是越挫越勇。
但软剑胜就胜在叫人捉摸不透,不过几个回合下来,那人身上就多了不少猩红的伤口,而软剑的剑头就抵在他的心口。
“把城防图拿来。”
宋时卿声音低沉,叫人听不出男女。
那人往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没有。”
“拿来。”宋时卿往前进了一步,软剑也往那人身中多没了半寸。
那人目光炯炯,毫不畏惧的反盯着宋时卿,趁宋时卿进一步往前走时,不知从哪里摸来了一把墙灰,猛地洒向了宋时卿面部。
宋时卿一时不防,被迷了眼,不得不偏头避让。
“叮当”一声,软剑被直接斩断,宋时卿腹部也被重重踹了一脚,跌倒在地。
“什么人?”
先前两人打斗时,都刻意避让着,没发出什么声响,倒是这最后,一人马上得以脱身,便不仅顾不得另一人死活,还故意制造些声响出来,引得真正的主人警醒。
前院有声响,还有灯光亮起,宋时卿顾不得小腹疼痛,翻身出了院墙。
接连跑过两条小巷,又拐了两个弯,听着离柴府的嘈杂声已经微乎其微。
宋时卿将手中的半截软剑丢在地上,靠着墙缓缓坐在地上。
面巾被解开,本就是黑色的面巾上竟也能瞧出污渍来。
颜翠翠由远跑近,蹲在宋时卿身边,满脸都是焦急:“掌柜的,掌柜的你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