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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羊肉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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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坐着一个人。
见到沈槐安来,头也不抬,就木木的点点头。
沈槐安似是对这样的场景早已见怪不怪,走到另一边,点起一盏灯,坐到桌前,借着烛光开始写信。
这里的锦衣使,与别地不同,别地的锦衣使谈笑风生与常人无异,但这褚州的锦衣使似乎是遭受过了什么非人的折磨一般,不说话也不笑,若不是还会接过他写好的信通过锦衣府专有的渠道送出去,他都快要怀疑这是什么提线木偶了。
“锦衣使,昨日我成亲了。”即便是没有回应,沈槐安也自顾自的开口讲话:
“娘子姓宋,是福瑞大街上济泽酒楼的东家,也是掌厨。我吃过她的手艺,莫说暾城无人能敌,就连奕京想要媲美的也没有几位。
“怪不得她能将酒楼做的暾城数一数二。
“只是她的那双手……”沈槐安说着说着竟自己便卸下劲儿来:“那手上的茧子比起我来,也不能说少。我手上尚是那么多年在锦衣府起早贪黑习武磨出来的茧子,她虽然年长我两岁,想来也是吃了不少的苦。”
沈槐安手下一顿,借着烛光正反瞧了一瞧自己的手,忽的一口气就叹了出来:“我若是能早些来,能早些遇见她就好了。”
这话一出口,沈槐安就自觉荒唐,即便知道屋中另一人根本不会回应他,也下意识就往锦衣使的方向看了一眼。
锦衣使坐在原地,没有因为他的话有丝毫的变化,仿佛是一尊泥塑的菩萨,又仿佛是一棵百年巨木坍塌后遗留在原地的树根。
他早些来又能做些什么呢,就如同他现在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一样。
三等暗卫的俸禄低的要命,即便是再加上在松柏书院得的束脩,想要在暾城地界买一处宅院,也得省吃俭用上好几年才行。
更遑论娶妻。
如今,倒是如梦一般,有了住的小小宅院,有了躺在同一张榻上的枕边人。
只可惜,远在奕京的母亲没法子过来。
但这事儿由不得沈槐安做主。
莫说锦衣府根本不许家眷离京,就算能来,住哪儿?自己在松柏书院里那张小到不能翻身的榻么?
更何况,他来褚州是有任务在身的。
且等一等,等到自己完成了这回的任务,拿了赏银,说不定还能升到一等卫,把俸禄也加上一加,再调回奕京,让时卿和母亲都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沈槐安这么想着,眼前似乎浮现了新婚娘子的笑颜,她那样温婉,似乎是这久旱的暾城中一池清澈的泉水。
他脸上的笑又多添了几分。
只是心中所想的这话没有说出口,全在脑中盘旋。
毕竟这屋中另一人是锦衣使,升官发财的事儿还是自己想想就好。
沈槐安一封信已写好,吹干墨渍交给锦衣使。
这是锦衣府往京中递消息的途径。
锦衣使终于有所动静,接过沈槐安手中写好的信件,往面前一方四四方方的盒中一浸。
那盒中也是黝黑的汁水,竟是将整张纸都染黑了。
京中有法子瞧见他写的内容,但他还不知晓。
他不够等级。
成婚是大事,沈槐安一早就递了消息入京。他还是个暗卫,只怕宋时卿祖上三代的信息都被摸了个透。
还好,他接到的是“一切无恙”的回音。
于是他安心的成亲。如今已然礼成,是要递新的消息入京了。
走出地窖,外面日光正好。
沈槐安从未觉得暾城的日头如此之好,他以往总觉的太晒太久。
他曾那样怀念奕京的天气。
今日的日头,直照的他暖烘烘的,身上暖,心里也暖。
沈槐安是从大堂正门进的济泽酒楼,彼时客人正多,就连宋时晏都举着托盘送菜。
在酒楼中院住的伙计有三个,元林元缨一对兄妹,还有宋时卿从流民堆中救出来的一个小姑娘颜翠翠。另外还有一位住在丙粟巷的帐房贾先生,每日午时前来,酉时后归家。
这是几位伙计第一次见换了身份的沈槐安,一时愣住不知该怎么称呼,还是元林先反应过来,手中托着脏盘子还吆喝:“沈先生回来了。”
沈槐安笑着点点头。
倒是酒楼里用饭的客人,一听是新郎官回来了,纷纷起身恭贺,还有尚有黄毛的小儿拿着糖往沈槐安身上扔。
扔糖是大婚当日的习俗,沈槐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第二日还能被丢到。
倒是那小儿被父母一把抱住,面上带了一丝羞愧的向沈槐安道歉。
沈槐安哪会在意这些,笑意盈盈的摸了摸小孩子的头顶:“等着日后写比别人更多的大字吧。”
小儿的父母失笑,一时不知是要继续道歉还是道谢。
沈槐安往后院走,撞见往外出的宋时晏,接收到了个诚意十足的白眼:“先生同我姐姐告状了?”
音调里也添了一百二十分的阴阳怪气。
“抱歉,”沈槐安拱手作揖:“这并不是我本意。”
许是沈槐安往日里的确言行合一,宋时晏并没有继续追究,只是没好气甩下一句:“姐姐在厨房”便继续在大堂里帮忙了。
厨房里宋时卿忙的热火朝天。
今日的客人格外的多,许是因为知道昨日她成亲,今日都来讨一杯喜酒,一颗喜糖一样。
沈槐安站在一旁瞧了许久,只觉得自己帮不上任何忙,甚至还有些挡住了宋时卿拿取物品的路。
“你怎么回来的这样晚?”好容易得了一口气的空闲,宋时卿站的离灶台稍远了些,问沈槐安。
沈槐安扬了扬手里的书:“遇见了曹院首,多说了两句。”
曹院首是松柏书院的院首。说是院首,其实在沈槐安来之前,松柏书院也不过只有曹院首一位教书先生而已。
宋时卿十分时宜的点点头,并没有多做深究。
倒是沈槐安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小瓷瓶,献宝一样的捧在宋时卿面前:“我去铺子里给你买了手油。”
宋时卿先是一愣,随后很配合的将那手油接过来打开盖子放在鼻子下闻了一闻:
“是花香味儿的。”
沈槐安点头:“是桂花的味道,只是这边能选的太少了……”
暾城当然远比不得奕京富庶。
宋时卿看向自己的手,半日下来的洗洗涮涮,让手上的茧子又明显了一些:“其实……也不用的,我操劳惯了的……是不好看了些。”
他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成亲后接二连三的说错话、办错事。
沈槐安暗自懊恼,急急的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瞧,我手上也是有茧子的。”
他的手掌更大,手指更长,茧子也更硬。
宋时卿轻轻用手抚着他虎口处的茧子,又疑惑的瞧瞧自己的,问:“我是常年握刀,你是读书人,怎么这里也有茧子。”
沈槐安被问的心脏漏跳一拍,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这么快就有了破绽,脑中瞬时想了万千种解释,又怕想的时间长了惹人生疑,赶忙开口回答,声音却没那么有底气:
“我是农户出身,以前也是挥镰刀锄头的。”
这样的解释,算不上十分的有说服力,但宋时卿面上全是了然的笑,道:“经年日晒,夫君皮肤还这么好,想来以后我们的孩儿皮肤一定也好。”
明明早上还因为这两个字羞得双颊泛红,怎么现下喊得顺口的就像已经做了多年的夫妻一般。
也怪不得,“夫君”这两个字就是好听,比沈先生、比槐安都好听。
“你吃过饭了么?”宋时卿见沈槐安一直盯着她瞧,脸颊两侧又开始泛热,侧了侧身用手背去给脸颊降温。
“未曾。”
这样的美娇娘,沈槐安脑中突发奇想,觉得自己要文邹邹的说话才好。
但这样的想法,似乎宋时卿毫无察觉,反手就将他往外推:“那你去前厅坐着,我做些吃食给你。”
“不急。”沈槐安站在门口,不肯再远走:“我等你一起。”
“那可能就要到未时啦,”宋时卿也不肯:“我习惯了,先前也吃过东西垫肚子了。你不一样,要饿坏肚子的。”
沈槐安面上笑容更盛:“夫妻之间哪有什么不一样的。”
最终还是宋时卿拗不过沈槐安,就放着他瞧着自己一直忙到近未时的时候。
宋时卿向来都是最后吃饭的,几个伙计和宋时晏都已经吃过了,各回各的房间开始犯困,宋时卿才端着两碗面出来。
大堂里的客人已经散了干净,空荡荡的只有宋时卿和沈槐安两个人。
暾城人爱吃面,宋时卿做面的功夫也好,一手面条拉的纤长均匀,下到羊肉汤里去煮,盛出来后又一勺一勺的加着辣子,直叫人香的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但沈槐安没那么能吃辣,宋时卿知道。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拍着胸脯保证,已经如今也是很能吃辣的了,他作为奕京人,自然也是能吃辣的。
但奕京吃的辣哪里是暾城的辣能比的,一个是水乡正午的日光,躲一躲避一避就过去了,另一个则是沙漠中不变的烈阳,除了抱着必死的决心迎难而上,没有别的法子。
可当宋时卿端着一碗已经完全瞧不出原本汤色的羊肉面出来时,沈槐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原本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