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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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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给古董清洗干净之后,路燃和沈冰分别躺在了两张单人床上。
今晚是月圆之夜,明亮的月光从窗户落进来,路燃侧过头,能清晰地看见沈冰的脸,他正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上次那个故事,你还没讲完。”路燃试探性问了一句。
本来路燃是抱着不会被回应的想法问出的,但沈冰的眼睛唰得睁开了,银白色月光下长长的睫毛,像展翅欲飞的蝴蝶,一瞬间活了过来。
沈冰说:“后来那个人救活了所有人,大家都很喜欢他。”
“他还找到了一个相知相伴的挚友,他们虽然一起经历了一些磨难,但都克服了,最后两人一起度过了余生。”
讲这个故事时,他的面容温和,透着向往。
路燃平静地望着他,房间一片静谧。
又躺了一会,路燃月光下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注视着手环,它正闪着细微的光——如果想逃离的话,一定得想个办法将它取下。
第二天,军队训练的服装就发下来了,通身黑色,尺寸刚好。
时间紧迫,训练半个月后,他们就要被派遣任务,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在半个月内逃掉。
路燃边给沈冰系扣子边问道:“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沈冰从下而上望着他,一双下垂眼表现出乖巧的模样:“那当然,我们是队友。”
路燃嘱咐道:“可能得委屈下你,暂时听我安排。”
“全听长官吩咐。”沈冰摆了个敬礼的姿势,配上一身黑衣,倒是有模有样。
路燃被逗笑了:“我可不敢当你长官,我是你的下属还差不多。”
市中分为上中下三层,上层是高楼——只有处在权力中心的人才能进入,中层是地面——所有平民的活动范围,下层是地底——隐藏在城市之下的黑色区域。
他们训练的地方在中层中央广场,这里是地面最宽阔也是最暴晒的地方,训练的地方没有任何遮阴之处。
当路燃背着沈冰到达时,烈日正灼得水泥地冒着热气,一靠近便是烫人的热流。
路燃体温本就高,更禁受不住这灼热的高温,汗不停流下,唯有背后冰凉的沈冰能带来些许慰藉。
长官看见沈冰仍趴在路燃背上,登时暴怒,甩着长棍就往沈冰身上去。
见状,路燃赶紧偏过身,用手护住沈冰,啪得一声落下,路燃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又红又深的印子。
一切皆在转瞬间,沈冰看着这道伤痕几乎要红了眼。
路燃连忙道歉:“长官,实在对不起!这是我弟弟,他身体不行,您多担待,您大人有大量,不必因他生气动怒。”
长官仍是吼着:“身体不行直接赶出去!怎么进来……”
路燃背着身往长官手里塞了两个金币,长官像是非常满意般在手中磨蹭了两下金币,话锋立转:“身体不好就去休息吧。”
在纸币不好使的时候,保值的金子令无数人趋之若鹜,是贿赂的首选,在来之前,路燃便为沈冰准备好了“赎金”。
“谢谢长官!”
长官已经拿着贿赂走了,路燃的陪笑终于也结束。
路燃擦了擦头上的汗,感叹道:“真没想到他下手这么快,差点没反应过来,你没受伤吧。”
见无人回应,路燃转头望向一言不发的沈冰,他正牢牢盯着自己手臂上的伤痕,路燃赶紧将其藏之身侧,安慰道:“没事的,我皮糙肉厚,这算不了什么。”
沈冰小声问:“是不是很疼?”
路燃立刻答道:“一点感觉都没有,明天就好了。”说着还将沈冰又往上抬了抬,证明自己无恙。
训练即将开始,路燃将沈冰安置到了广场外无人注意的角落,叮嘱道:“你就在这等我,不要乱跑,结束了我就回来了。”
沈冰认真点头,然后将自己缩进了层层叠叠的树影之下。
训练并不轻松,好在路燃体力充沛,每一项都完成得很好,也有隐去自己的锋芒,尽量与平均水平平齐。
从日中到黄昏之时,沈冰一直没怎么移动。他倾身往前探,搜索路燃的身影。
解散的人群从他面前经过,沈冰重复着低头抬头的动作,一面避开他人视线,一面寻找路燃。
终于在黑压压人群之后,他看见了路燃——路燃笑得十分灿烂,眉眼清亮,下颌线清晰又不失男性的英气,正在和身边的几个同龄人谈笑。短短一天时间,路燃已经认识了这么多朋友。
沈冰低下头不再看,低垂的眼里像盛满了乌黑的海水,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一种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
他突然回想起,多年前那人的一句:“你永远也不会懂我。”
果然,只有真正废了四肢的人,才能明白那种无力与痛苦,就算想见的人近在咫尺,甚至无法往前一步。
但路燃一步一步走向了他,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旁边同行的人和路燃告别:“明天见!”
路燃也回了个招手示意。
“我们回去吧。”路燃在沈冰面前蹲下,沈冰缓慢地爬到了路燃身上。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终于能懂你了。
然而路燃并没有注意到沈冰隐秘的情绪,他还在回想刚刚和他们的对话——
路燃向他们打探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同行的一个矮个男生提到:“地下有个赌场,来钱最快了。”
路燃又问:“赌场要怎么去?”
“虽然那里来钱快,但命没得也快。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那个男生又说:“听说赌场的老板特别心狠手辣,背后还有军队的关系,很难从他那里捞到好处。”
“那个老板叫什么?”
旁边一个人说:“许铭。”
许铭?不知是否是同名同姓,如果是同一个人,他竟然还没死?路燃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若真是他,更值得一去了。
夕阳西下,路燃背着沈冰:“我找到了一个来钱快的地方,但我需要你的配合,晚上陪我去那。”
“好。”沈冰答应得痛快。
晚饭后,路燃带着沈冰来到市中最繁华的商贸区,这里店铺琳琅满目,雪白的小灯铺满整片镂空的穹顶,来往人流不息。
外面的战乱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几乎让人忘记真实的世界,只管沉沦其中。
路燃为沈冰置备了一辆轮椅,坐着十分舒适,但比路燃的背还是差点,沈冰想。
路燃又为沈冰挑了一套西装,黑色贴身勾出细腰。
路燃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将沈冰的白发扎成低马尾放在身后,又站在沈冰面前,微蹲下让视线与沈冰平齐,用右手将沈冰前额角的碎发挑出,抚平放在脸侧。
路燃后退几步满意地打量换装完成的沈冰,有几分从前的少爷样。
准备完成,路燃低声对沈冰说了几句,便推着沈冰往商城中心走去。
市中的地下欢迎任何有野心的人,而它的入口,就在这繁华之下,中心的最深处B3。
路燃推着沈冰来到B3的入口,身边站了几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人,与他两一同等电梯。
沈冰轻轻地瞥了他们一眼,松弛地躺在靠背之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似乎少爷的脾气还挺大,这副模样也不知学得谁。
叮——电梯停在眼前,所有人挤进狭小的空间,因为有一辆轮椅显得更加拥挤,路燃低着头,双手护着身前的沈冰,避免接触到他人。
电梯门关闭,忽然间开始极速下坠,失重感只有瞬间,但是有人还是踉跄了一下,这部电梯只通向一个楼层——地底。
好像只过了十几秒,但在沉默的空气中时间过得尤其漫长,所有人都像慢动作般,在路燃眼中定格。
叮——终于到了,门开了,迎接他们的是烟雾缭绕,和呛人的烟味,路燃推着沈冰下了电梯。
这里十分暗,看不太清四周,墙壁上是闪烁的五颜六色的LED灯,还有各种涂鸦,人头攒动。
路燃推着轮椅,沿着狭窄的通道往前,沿着人流往前,终于到了一处开阔的场地。
眼前豁然开朗,宽敞的空间里,一处处场地被划分开来,摆满了牌桌,酒桌。
一个光头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堆金链子,正在边吞云吐雾边出牌,似乎手中拿了副烂牌,他表情很臭。
隔壁一个麻将桌,四个人正在摸牌,正中间坐了个涂了鲜红口红的女人,穿着暴露,翘着二郎腿,大笑不止。
路燃一路护着沈冰穿过拥挤的人群,他们目的明确。到了赌场内部,这里明显亮堂许多,金碧辉煌,但依然嘈杂。
来到一个猜大小的桌旁,摇骰子的人举了两个小盒子在空中飞快晃动,然后立刻倒扣在桌上——规则很简单,只要猜哪边大就行。
沈冰看了路燃一眼,只见路燃掏出一张纸币,毫不犹豫地放在了右边。
“开!”——右边大,沈冰惊讶地看着路燃收回来了一沓纸币。
沈冰投来无声的眼神,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的。
路燃了然于心,凑近沈冰耳语:“这些都是骗人的,摇骰人会控制输赢,我是通过他的神情猜到的。”
沈冰也试着观察那人的表情,可什么也看不出,一回头,发现路燃又猜中了一把。
活了这么久,就数这看透人心的把戏他最为擅长。
接下来路燃越赢越多,转眼间竟赚得盆满钵满,沈冰口袋里都快塞不下了。
这时,桌上的工作人员似乎侧过头对旁边一个人低声说了几句。
下一局开始前,一支枪冷不丁抵到了路燃脑袋上。
路燃连忙举起双手求饶,“我只是随便玩玩,用不着这样对我吧。”
人群散开,一位老人坐着轮椅出来了,他看上去很老很老,脸上被皱纹堆满,但是皮肤又极白,贴在瘦骨嶙峋的骨头上,像只老了的吸血鬼。
老人笑道:“小兄弟随便玩玩都能赢这么多。”
等待的人已经出现,路燃眼神微沉,的确是他,竟然活了这么久,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我只是好奇,这样阴暗的地底,怎么能住人呢,看见了你,与我想象中的地底人真是……相差无二啊!”
这句话仿佛触及了老人的逆鳞,老人霎时暴怒,双手颤抖着指着路燃,艰难地吐字:“你找死!”
但路燃却无动于衷,继续说道:“传言中地底赌场的主人得了一种不能见阳光的绝症,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连阳光都见不到,人生真是可怜极了,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老人已经气得发抖,恨不得下一秒就开枪杀了他。
“我这里有一种药,能治疗你的病。”
听到这句话,沈冰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路燃,但路燃并未看向他。沈冰紧张地抓紧了衣服,有些手足无措。
老人却大喜过望:“当真?”
路燃双手交叠在身前,胸有成竹地点头:“当真。”
老人将路燃请到了单间,沈冰被留在了门外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划过,他的心脏蜷缩了起来,他想到了一些事,又害怕回想般闭上了眼。
房间里,路燃和老人对立而坐,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路燃垂眸,尝了一口面前的茶,缓缓开口:
“许铭,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喜欢龙井。”
话音落下,老人瞳孔猛地放大,手中的茶杯摔碎在地,茶水溅湿了地毯,但老人毫无所觉,双目死盯着目前的少年。
是他!他与那人长相其实相差无几,只是未曾想过他还会活着,此时熟悉的言语穿越时空而来,他才惊觉,就是他,那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人。
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瘦削的少年,依靠在窗边,尝了一口他泡的茶,锋利的眉不满地皱起,高傲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
“许铭,你还是这么喜欢龙井,真是难喝。”
老人不住颤抖起来,幅度比之前生气时更为大,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你是……这不可能!”
路燃抿嘴轻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啊,许铭。”
“连你都能活这么久,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过了接近一个小时,房门终于开了,沈冰一直紧盯着房门,看见路燃出来那一刻,忽然觉得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路燃安然如初,身后保安看见房间里的老人,正倒在沙发上,表情痛苦,瞬间包围了路燃和沈冰。
“放他们走!”
房间里的老人喊道。得了命令,保安只好给他们放行,走前路燃对着老人挥了挥手,说了句:“再会。”
他们坐着电梯,回到了地面,带着一大袋的现金,路燃准备先去银行存钱。
沈冰犹豫着开口,似乎已经酝酿了很久,但临到嘴边,只是问了句:“刚刚你们聊了些什么?”
“聊了些从前。”
“你们以前认识?”
路燃并没有直接回应,只是大笑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事,沈冰仰头望向他,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我以前养过一只老鼠,怎么也养不熟,最后还咬了我一口。但是这老鼠胆子特别小,稍微吓吓他,为了保命,他什么都能交出来。”
“我不喜欢老鼠。”沈冰撇撇嘴。
“我也不喜欢。”路燃低头看向他,“我发现我们还挺像的,说不定我们也有机会成为朋友。”
沈冰闻言也笑了:“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吗?”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了。”
“嗯。”
回到酒店之后,沈冰准备上床休息,谁知路燃突然扑到了他身上,一双眼亮晶晶,直直地望向他。
沈冰有些不知所措,微微偏过头:“你干嘛?”
“给我一滴你的血,好吗?”
说完又歪头一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