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残志坚的我从棺材里爬出来了》芜下

3、03修

　　承诺总是说来轻松，但往往是说者无意，听者有意。
　　待吃饱喝足，沈冰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夜空，繁星点点。
　　路燃就躺在他旁边，用双手枕着脑袋，夏日的夜晚，微风显得尤为珍贵，可以抚平一切。

　　路燃像是终于做足了准备，翻过身，侧对着沈冰，问道：“你是人吗？”
　　沈冰像是被逗笑了：“我难道不像人吗？”
　　的确，他的外貌与常人无异，但光是躺在棺材里这么久这一点，便不会是人。
　　沈冰用手指绕着自己白色的长发，静静地望向路燃，虽然在黑夜中，路燃却觉得他的眼睛比星河还璀璨。

　　“这么想知道我是什么，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沈冰冲路燃眨眨眼，又转成平躺，继续望着星空，“在很久很久以前，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战争，战争伴随着瘟疫。”
　　“那是一种很可怕的疫病，得了的人会变得疯疯癫癫，身上尽是溃烂的伤口。死了很多很多的人，每天都有很多尸体被运到城外，城里弥漫着重重的死人气。”
　　“有一个人来到死人堆里，看着那些生病的人，于心不忍，于是他拿出来了一种药。”
　　路燃问：“是什么药？”
　　沈冰停顿了一会，又继续说：“那是一种罕见的灵药，可治百病。濒死的老人喝了一口，还能延长寿命，身体变得像年轻人一般。”
　　沈冰看向路燃笑道：“就算是双腿残废的人，喝了这种药，也能重新站起来。”
　　路燃沉默着，等着他继续讲，他却翻了身，拿后背对着路燃，不打算再说了。
　　路燃凝视着他的背影，问道：“然后呢？”
　　沈冰小声说：“我困了。”然后很快进入了睡梦中，一动也不动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想着故事入睡的路燃，当晚竟真的梦到了这一幕。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隐隐约约看见前方有一个破旧的房子，他往前走想看得更清楚，发现有很多人挤在门口，他们表情疯狂，用尽全力拍打着门窗，高喊着：“救救我！……”
　　走得愈近，这些呼喊愈是刺耳，那小小的房子仿佛也要摇摇欲坠了。
　　路燃想让他们安静下来，却无法开口，电光火石之间，房子竟然轰然倒塌，连着这片天地也碎裂开来。

　　路燃猛然从梦中惊醒，发现已然白昼，而沈冰并未在他身边躺着，心头一紧。
　　四下张望，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在不远处的河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
　　沈冰跪坐在岸边，正在用河水洗脸，甚至还在小声地哼歌，是不知名的曲调，但是从旋律能听出哼歌的人心情不错。

　　路燃走到沈冰身旁，沈冰仰头望向他，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渍：“你醒了啊。”
　　路燃看向日出的方向，初晨的阳光是淡黄色，并没有什么温度，“你是怎么过来的？”
　　“爬过来的，快累死我了。”沈冰闻言张开了双臂。
　　路燃一把将他捞起，说道：“下次醒了记得喊我。”末了又补充道：“准备一下，我们该出发了。”

　　市中曾是整个A国最繁华的地段，即使深晚，天空依然亮如白昼，不夜城的称号由此而来，来往的商人穿行于此，对于幸运的人，这里是金库，而对于不幸的人，这里是尽端。
　　但似乎只是曾经，路燃和沈冰到达市中入口时，眼前的景象令人瞠目结舌——成百上千的难民堵在道路两旁，他们穿着还算得体，有的人或许在几天前还是达官显贵。之所以称之为难民，他们大多表情痛苦，有的带着锅碗瓢盆，就地煮吃食，有的裹着棉被倒地在睡，有的痛苦地捂住自己的伤口还在呻吟。
　　还有许多人，被军队堵在路口，跪着、哭着求放他们进去，而士兵们不为所动，有一个想硬闯进去的，被枪抵住了脑袋。他一边恐惧地发抖，一边祈求着：“我老婆怀孕了，求求你们了，她需要帮助。”
　　但没人回应他，一线之隔，他们都是被拒绝的人。

　　看见这般景象，路燃背着沈冰走到人群之后，用早上捉的一条鱼找路边的人换了一顶帽子，那是一顶棕色的渔夫帽。
　　路燃拍了拍帽子上的灰，把沈冰放在了地上，然后站在了沈冰身后，将他的白发卷起，为他戴上了帽子，将白发塞进了帽子里。
　　“你的头发太显眼了，我想应该得委屈它一下，把它藏起来会。”
　　“好。”
　　沈冰懂事地点头。虽然已经戴上了帽子，仍有几根白发散落下来，相较之前，已好了许多。
　　“我们必须得进去。”过不了多久，城外的人都会被放弃，只有待在城里才是安全的。
　　路燃仔细观察路口，但现在难民太多，军队不会放行，究竟怎样才能混进去。

　　那个男人还在痛哭流涕，怎样也不肯离开。就在准备强行驱逐他时，一声号令响起，一瞬间，士兵散开，在军队中间开了一条道，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细长的高底鞋，身形修长，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她吸引。
　　她的气质非凡，一头浅棕色卷发被随意扎起，虽然带着口罩，但是仅在眼波流转间，也能窥见她如半遮面般的美貌。
　　路燃皱起眉——这个人的地位很高，从士兵们看她的眼神可以看出。路燃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冰，但被帽子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他的一半下颌线。

　　她一步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俯视着他：
　　“你在哭什么呢？”
　　男人似乎想抓住她的衣摆，快碰到的一瞬间，又半空中缩回：“求求你，救救我老婆。放我们进去吧！她快生了！”
　　隔着口罩看不见女人的表情，但路燃感觉她应该是笑了：“好呀，杀了你，就放你老婆进去。”
　　她的目光天真又可怕，说出这句话时眉眼弯弯。
　　恐惧瞬间淹没了男人的神智，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想要逃离：
　　“她和我没关系！我不认识她！”此时的他和之前爱妻如命的模样判若两人，旁边大着肚子的妻子捂住了自己嘴巴，一脸不可置信。
　　男人还在逃，女人轻轻抬手，手指弯曲，一声枪击落下，子弹贯穿了男人的心脏，登时几千人在的场地鸦雀无声。
　　女医生对大着肚子的妇人招手，轻声道：“过来吧。”
　　转身瞬间，她好像和路燃对视了。路燃立刻移开视线，被这种人看见，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再抬头时，医生已经消失了，连同孕妇和那个男人的尸体，连血迹也被处理，一切仿佛没有发生，周围人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谈。
　　“那个女人好凶。”
　　路燃听见背上的沈冰这样说，一时间紧张的情绪蓦然消失。
　　“我也觉得。”

　　临近中午，路燃正在喂沈冰吃烤鱼，他用手心接住沈冰吐出来的鱼刺，但沈冰老是吐歪，就是不吐在路燃手上。
　　路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熙熙攘攘间，为首的兵长站了出来，他拧着锋利的眉，开始大声宣读着手中的告示：
　　“欢迎20岁以上男儿参军，报名者可以进城，入选者将能进入军队。为国家献身，是你们至高无上的荣耀。”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片嘈杂，似乎所有人都跃跃欲试，只有路燃面无表情，还在低头剥手中的鱼。
　　沈冰用手肘戳着路燃，好奇地问：“你不去吗？我觉得你应该能做出一番成就。”

　　“要我当军人，我宁愿当一个废人。”

　　沈冰觉得自己好像被内涵了。他想着又凑近了，注视着路燃：“但这可能是我们进城的唯一机会，如果留在这里，等到敌方军队来了，都得死。”
　　路燃瞥了一眼沈冰的双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层层叠叠的军队，眼珠转了一圈：“那便借此进去吧。”
　　沈冰上下扫视了眼路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但我这么弱，应该进不去。”
　　“没事，我来想办法。”

　　长长的队伍像长城一样蜿蜒，从路口一直排到了数百米开外，大多数是青壮年，还有些个年纪大的，看上去瘦削的，排到时直接被踢了出去。
　　沈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问道：“有点紧张。”
　　路燃握紧了他的胳膊，安慰道：“等会配合我。”
　　沈冰深深吸了几口气，胸廓都鼓起。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了他们。负责审查的士兵看了一眼路燃背上的沈冰，停住了笔：“他不能进去。”
　　沈冰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路燃颈侧，看不清他的脸，但仅凭他又白又瘦的四肢也可看出——这个人并不适合当兵。
　　路燃笑道：“大哥，这是我弟弟，他比较害羞，别看他这样，他还是很能干的。”
　　士兵皱起眉，又扫了沈冰一眼，似乎并不相信路燃的说辞。
　　路燃拍了拍沈冰，轻声说：“别怕，站起来吧。”

　　沈冰试探地松开了路燃，然后感觉到一股强劲的力量，从腰侧支住了自己的身体！
　　沈冰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路燃——他竟然仅凭一只右手，看上去只像轻轻扶着，却完全将沈冰立住了。
　　沈冰虽然轻，也是一个成年男人，仅凭手掌和手指，就能将他完全架起，并且面不改色，这是多么恐怖的力量。

　　沈冰“站”起来瞬间，面前仿佛起了一座大山。他身高虽不及路燃，但也有一米八几，比之前的大多数人都要高上不少。
　　只是沈冰的面容，让看见的人忍不住为之一顿。他的面部线条柔和，眼睛也往下垂，此时故意示弱的模样，更是令人同情心泛滥。但他藏在往下的落在虚空之处的目光，却是淡然的。

　　士兵又仔细审视了眼前两个人，抬笔停滞了几秒，终于问道：“名字？”
　　“路燃。”
　　“沈冰。”
　　士兵低头写好名字，在表格上打了两个勾，递给了他们：“在里面准备。”
　　路燃接过表格笑道：“谢谢大哥！”

　　而沈冰则装作不好意思般，黏到路燃身上，路燃右手揽住了沈冰腰侧，边走边说：“都这么大了，不要这么害羞。”
　　闻言沈冰像是羞得更紧，整个人都趴在了路燃身上，身后士兵们莫名有些不忍直视，别过了眼。
　　沈冰的嘴巴紧紧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别抱这么紧，你的手快把我勒死了。”

　　在他们身后，一直坐在单面玻璃后的女人——那个医生，背靠沙发，一直注视着这一切。
　　“路燃？”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终于进了城，路燃松了口气，毕竟第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要考虑怎么将沈冰留下来，想到沈冰弱不禁风的身体，这不是一件易事。
　　市中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高楼鼎立，路燃上一次来还是十年前，坐在车里，对未来一无所知。
　　路燃边走边打量着四周：他们还没出监视范围，这块地尽是刚进来的青壮年，周围站着一圈拿着枪械的军人，还有几只军犬趴在地上，口上戴着咬合器。
　　根据规则，他们还需要进行一次选拔，不知选拔的标准是什么。

　　路燃回头看了一眼沈冰，他正伸着脖子，惊奇地四处张望，拍着路燃的肩膀喊着：“这里真的好漂亮啊，路燃你看，那个楼有那么高，好像一座大山。”
　　灿烂的笑容，让整片天空都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