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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铜人阵(上) 大概一个人 ...


  •   近来,崔玄岭发现,他那个终日懒怠的二师兄有点不对劲。

      这几天的早课,人到得比霍青山还早。在霍妈妈陈腔滥调的指导他们温习剑法时,他居然没表现出不耐烦,霍青山要求加练时,他也没提前离场。连累到崔玄岭自己也不敢太放肆,不得已的陪着大伙在那假模假式的练功。

      等到下午,崔玄岭本想拽上他同自己去钓鱼,却没想到反而自己被留下成了陪练。

      剑风呼啸,身法辗转间,崔玄岭瞥见怎么这人眼神都变了!

      崔玄岭根基不行,豁出老命去陪他走了三五趟剑法,已然支撑不住,累得呼哧带喘,对面的祝白崖却势头更足了。

      “不行……不行了,停,停!我打……实在打不动了。”崔玄岭擦了擦一脑门子的汗,整个人气喘如牛。

      祝白崖啧了一声,住手不攻:“你真是越来越不济事了!”

      崔玄岭上气不接下气:“你太牲口了!这练法我哪儿顶得住,怎么不让霍妈妈给你喂招!”

      祝白崖收剑,拎过水壶灌了一大口:“他那碎嘴子要是在这,你我耳根子还想不想清净了?”

      崔玄岭洞若观火,拄着剑问:“我说,你是不是看着穆师兄风头太盛,心里有压力了?”

      祝白崖冷脸:“扯淡!”

      好像被说中了。

      崔玄岭嘿嘿一笑,刚想揶揄两句,突然肩膀一紧,被祝白崖拎着就往外走。

      “喂喂!你拽我干什么去?”

      “去后山瀑布,借水力帮你抻抻筋骨,省得你如此不济。”

      “放开!我不去!你要累死我啊,快放……”

      砰!

      突如其来的一声震响,把俩人吓得同时一哆嗦。

      动静是从厨房那边传来了。崔玄岭和祝白崖对视一眼,坏了,今天晚饭又没戏了。

      果然,等俩人来到厨房,就见一股股黑烟从门户里涌出。霍大师兄正在门外骂骂咧咧,院子里的石桌上,小师妹阿岫和小师弟穆石暝坐的脸上,全是一道道黑乎乎的烟灰,被呛得直咳嗽。

      阿岫一只胳膊的袖子高高挽起,被霍青山捏在手里,正给她涂药膏:“一天不看着你,你就要翻天是不是!提醒过你多少次了,油火是闹着玩的吗?伤着自己和旁人怎么办!”

      在霍妈妈絮絮叨叨的背景音里,崔玄岭朝厨房里扫了一眼,点点头:“还行,灶台还在,今晚不至于挨饿。不过小师妹,你怎么又想不开了,跑来跟厨房过不去?”

      阿岫一撇嘴:“才不是呢!最近一日三餐,上顿也是萝卜,下顿也是萝卜,吃的人腻死了。昨天下雨,我去山里采了一篮子蘑菇回来,想给新来的师弟换换口味,刚下锅炸,就变成这样了。嘶——疼。”

      天门宗里大部分的粮蔬,都是自己种,所以饭桌上的菜色就很单一,萝卜下来就吃一个月的萝卜,白菜下来就吃一个月的白菜,常常吃得众弟子们叫苦不迭。

      霍青山没好气:“你还知道疼!疼你还作妖!这一个月你给我离厨房远点!”

      崔玄岭:“你炸蘑菇,怎么变成炸灶台了?”

      “我想炸蘑菇啊,可蘑菇下了锅,才想起忘了裹面粉,就匆忙扬了些面粉进去……”

      “……”

      崔玄岭问祝白崖:“她上回是因为什么来着?”

      祝白崖:“朝油锅里加凉水。”

      霍青山一把拽起阿岫:“你瞅瞅把自己烫的,小姑娘家家,以后留疤怎么办?跟我走,找师父给你配些祛疤的药。”

      霍青山嘱咐崔玄岭和祝白崖善后,领着小师妹走了。

      崔玄岭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崔玄岭,伸手把他头上的几根稻草给摘掉,说道:“小师妹她心血来潮,想什么是什么,你习惯就好。往后要是不高兴,可以拒绝,不用什么都迁就她的。”

      穆石暝一笑:“不会,小师姐她对我很好。”

      穆家这对兄弟抛开面相上的相似,性情上也是异曲同工。穆云晦是那种一望即知的距离感,就差把生人勿进四个字写脑门上了。这个小的,则是乖巧又沉默,礼貌又客套,问一句才答一句,很难让人亲近起来。

      崔玄岭见同他聊不下去,便转而看向祝白崖:“你还去后山瀑布吗?”

      祝白崖看了看穆石暝,显然是想先安置好他。

      崔玄岭:“小师弟,我们先送你回院子去吧?”

      穆石暝却道:“三师兄,你们去后山瀑布,可以带上我吗?”

      崔玄岭:“你也想去?”

      穆石暝点点头:“一直闷在屋里,我想透透气。能带我去吗?”

      崔玄岭:“这有什么不行?来,我背你。”

      后山鬼谷岩下有座茅屋,原来是先代前辈修建的闭关之所,非常僻静,少有人来。如今荒废了,但修缮完好,逐渐成了崔玄岭和祝白崖的秘密据点。这周围景致很好,正值初夏,四下高大的香樟树遮天蔽日,溪涧幽静,群鸟争鸣。

      崔玄岭路上还说:“这地方,我和二师兄可从没带别人来过,你是除了我俩之外的第三个人,回去可不许对小师妹说。”

      穆石暝一笑:“知道了。”

      他长了一张圆脸,笑起来眉眼弯弯,还带着两个酒窝,显得十分可爱。

      因为祝白崖和崔玄岭事先说好要去瀑布下练剑,把穆石暝独自放在茅屋这边有点不合适,虽然此处僻静,但里山门较远,万一有些野兽侵扰,他一个人可不大稳妥。

      穆石暝就说:“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瀑布那边。”

      崔玄岭:“不好,那边到处都湿漉漉的,你没地方呆。有了!这样,我把你放到屋顶上去。你坐在高处,就能看到我们,我们在瀑布那头也能看得到你。我留个哨子给你,万一有什么事,你就吹它,我们听得到。”

      穆石暝对此没有异议,崔玄岭便伸手托住他腋下,足下生风,跃上茅屋房顶。

      “这两间茅屋从外面看虽说有些破败,但门窗四壁倒还坚固。你在这里坐好,不害怕吧?”

      穆石暝摇了摇头。

      将他安顿好,崔玄岭便和祝白崖往瀑布那边去。

      穆石暝独自留在原地,林风徐徐吹来,夹杂着鸟啼蝉鸣,充斥耳畔,更显得周遭寂静。片刻后,他远望两个人已经到了瀑布那头,崔玄岭还回过头跟穆石暝招了招手,过了一会,俩人你来我往的过起招来。

      其实以前半壁山庄也有类似的练功方法。半壁山庄临海,每天会定时涨潮。父亲就会命令他们兄弟俩在岸边的潮汐中练武,借用海水的力道磨炼内功。

      父亲督促严厉,不允许他们有丝毫偷懒,穆石暝年小力单,经常坚持不住。得靠哥哥用一根带子在水下扯着他,他才不至于跌倒,才能在父亲眼前混过关。

      可是现在,他再也无法在水中练武了。

      清风拂动着屋上的茅草,簌簌直响,周围全无人息,好像天地间只遗留下他一个人。穆石暝转头间看到了屋顶一角的乱草丛中开出一朵小黄花,在一众荒草中孤零零的立着。穆石暝不由自主被吸引,他双腿不便,便以手代力,一点点往过挪去,伸手想要够那朵花。

      然而他力量不够,手伸出去,身子维系不了平衡,一个不慎,整个人重心不稳,忽悠一下从茅屋坡顶上滚了下去。他双腿无力,双手乱抓,根本无法遏制自己的下堕之势,一路滚下屋檐,情急中胡乱扒住了一根木头,才勉强吊住了自己。

      穆石暝狠狠扒着木头,憋得脸红筋爆。自从伤了双腿以来他其实有无数次不为人知的自暴自弃,甚至想过为什么没能死在半壁山庄那一夜。然而到了此刻,他的双手却比他的内心更加诚实,求生的本能死死扼着他,就像他死死扒住的这根木头。

      他的腰腿无力,底下好像有千斤在坠着他,手臂逐渐酸麻,指尖的力气一点点在松懈。穆石暝羞愤于自己的这份惧怕,他恨极了这副样子的自己,就像他恨极了那天晚上,那个懦弱且的无能的男孩一样。

      他心里恶狠狠的想:你这个连死都不敢的废物

      想到此处,他狠一咬牙,蓦地十指一松。

      就在这时,一道迅疾的身影飞扑至眼前,及时抱住了飘堕而下的穆石暝。

      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穆石暝感到有人接住了自己,不由睁开双眼:“哥?!”

      正是练功回来的穆云晦,他路过此处,看到有人跌落,想也没想就飞身来救,没想到居然是弟弟:“阿暝?你怎么在这??

      “我……嘶——”穆石暝疼得一哆嗦,这才发现双手已被磨破,皮肉翻卷,疼得他一时说不上话。

      “怎么了!小师弟没事吧!”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中,崔玄岭和祝白崖先后跑来。

      两个人在瀑布那边练功到一半,抬头发现穆石暝不见了,猜测出了什么意外,急忙赶回来。一见穆石暝受了伤,崔玄岭慌张关切:“怎么回事?你从上面掉下来了吗?我不是嘱咐你在上面好好待着?”

      正在替弟弟包扎的穆云晦闻言霍然抬头:“是你把他放到上面去的?”

      穆云晦不知道前因后果,他只看到弟弟从茅屋上摔下来。原本该呆在屋里的弟弟,莫名出现在了这里,还遇上了危险,再听到崔玄岭的话,他下意识判断,是崔玄岭把人诓骗到了这里。登时气冲上头,语气严厉:“你嬉闹别人也该有个分寸,不要太过分了!”

      崔玄岭刚欲解释:“不是,我……”

      “让开!”穆云晦却压根没打算往下听,径直抱起穆石暝,抬脚就要从他身前绕过。

      可恰巧错身之时,穆石暝不受控制的脚无意识的一甩,刚好撞上崔玄岭的胸口,在他前心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鞋印。

      穆云晦当然是无心的,但在旁人眼里,像极了他不耐烦,借机给了崔玄岭一下子。

      祝白崖一向护短,脸色刷就沉下来了:“站住!”

      穆云晦顿足,笔直看着祝白崖,锋利的目光也毫不回避。

      目光相接,祝白崖用舌尖舔了下槽牙;“我说!咱俩来喂喂招吧!”

      穆云晦微微蹙眉,没应声。

      祝白崖斜飞的眉峰一挑:“不敢?”

      穆云晦立刻应战:“好!”

      崔玄岭见势不妙,忙道:“大可不必,多大点事啊!阿暝还有伤呢,咱先给他送回去吧!”

      祝白崖和穆云晦依旧站着,谁也没动。

      穆云晦:“去哪儿?”

      “梅花桩。”

      崔玄岭连连劝阻,可谁听他的?急得崔玄岭直跺脚:“大事不妙!这要打起来!”

      在天门宗,祝白崖一直是鸡群里卓然独立的白鹤。他在练武一途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天分,甩开其他人老大一截。同样一套剑法,霍青山得中规中矩学上三五遍才能去领会,练上七八十遍方能娴熟,崔玄岭看着聪明伶俐,但一到练武上,脑子就异常笨拙,眼睛看的与手上练的大相径庭,连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祝白崖却记性好,根骨佳,领悟力也十分过人。一套功夫或一组招式,他总是比旁人更能看关窍门道,因此学得快,进境上也一骑绝尘。连楚叁江都称赞他这份天赋,认为他是本门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只可惜,这根栋梁的骨子里懒筋太大。平日里,学到的剑法练会即完,能花五分力气,他就绝不会花到六分,任凭师父怎么督促,他总会找到办法偷懒。

      大概一个人天赋太高的话,就会对努力不屑一顾。

      当天祝白崖发现自己三两天学会的一整套新剑谱,而其他兄弟还在第一式上琢磨时,这种轻而易举到手的优秀,又有什么理由能催他去发奋呢?

      直到,天门宗里来了一个穆云晦。

      打他入门的第一天起,祝白崖就在注意着他。这个人的身上有着一份藐视天赋的专注和认真。他比祝白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崔玄岭说他刻苦,霍青山说他不合群,这说明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有意无意中关注着穆云晦,可是穆云晦却好像一直没太将他们放在眼里。

      因此,哪怕没有今天这事,祝白崖也早就想找机会试试此人的根底了。

      等霍青山闻听消息,飞速赶到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在试剑台上了。穆石暝受的是轻伤,崔玄岭帮他上完药,做了包扎,并不要紧。而那刺头二人组早已分别上了梅花桩,占据着两端。

      霍青山一见这架势,立马就火了:“干什么呢?反了吗?”

      崔玄岭连连摆手:“这可没我的事,我劝了,我我我劝不住。”

      霍青山气急败坏:“你俩都把门规吃了是吧!给我下来!”

      上头的俩人充耳不闻。少年人没太多计较,亮开架势之后,祝白崖也不客气,率先一招捭阖手送了过去,穆云晦身法迅捷,翻身闪避间已经还了一招。两人伸手都很利索,瞬间已过了七八招。

      霍青山眼见呼喝不听,只好亲自上阵,要去把这俩人给逮下来。但他才踩上第一个桩,穆云晦和祝白崖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人挥来一掌,一人踢来一脚,上下夹击,霍青山无处可避,被俩人一拳一脚给逼了下来。

      霍青山:“……”

      兔崽子,还治不了了!

      祝白崖将本门武功悉数化为拳掌,招式之间环环相扣,一招催动,后招源源不断施展开来,攻中有守。穆云晦接连变幻了几套步法,都未能从掌势所笼罩的范围中脱身,更加不敢怠慢,打起全副精神应对。

      穆家武学脱胎于机关术,讲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所以身法格外诡异,变化多端,路线和角度都很刁钻。在梅花桩这种复杂地势上过招,对别人或许更具难度,但对穆云晦来说,反而得心应手。

      祝白崖几次精心布局的后招,都因为穆云晦这套富于变化的身法而计算落空,掌势的边界慢慢溃散,祝白崖脑中运转飞快,手下招式随之谨慎起来。穆云晦这边利用身法渐渐占据上风,却也不敢轻松,他发现祝白崖内功修为有些超乎他的预想,很可能胜于自己,且此人对战思路清晰,自己稍有疏忽,不免要被他乘势而上。

      两人越斗越紧,下面的霍青山和崔玄岭也都紧盯战况。

      崔玄岭忧心不已:“穆师兄这套身法真是千变万化,不好对付,师父管那叫如影随形步,我去经楼上查过,据说是穆家赖以成名的功夫。半壁山庄以机关术立身,可那些傀儡甲、机关雀到底到底是死物,为了对敌时灵活应变,穆家先人创了这套诡谲神秘的身法,本意是配合机关术的,没想到在日后却自成一路,许多耆宿高手都对此甘拜下风呢。”

      霍青山骂道:“现在是让你讲武学渊源的时候吗!这俩家伙再打下去更不好拆解了!你想惊动师父!”

      崔玄岭突然道:“快看!二师兄变招了!开始快打了!”

      祝白崖突然的变招,穆云晦的节奏也为之变化,霎时俩人出招都如疾风骤雨。

      祝白崖好胜心起,手掌一翻使出一招“醉云卷峰”,这是他新学的“乱云聚”中的绝招。掌法迅猛凌厉,内力运灌,横空而出,势同破竹。

      穆云晦看得明白,这招所蓄的内力他未必能抗住,于是下意识动用了家传武学明月潮声刀诀第五层的招式,浩瀚锐气搅动起周遭气浪呼啸而上。

      但这俩人的招式都学得半生不熟,分寸拿捏的远不够火候,狭路相逢,真气激荡,要是真挨上,非得受些内伤不可。他俩出招鲁莽,意识到不妙的时候,已经收势不及,都没留下转圜的余地,眼见要两败俱伤。

      霍青山、崔玄岭、穆石暝从旁齐叫:“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个人影如大雁一般翩然而至,双手齐出,一左一右,分别扣住两人的手腕,用力一掼,将俩人齐齐摔下梅花桩。

      众人立时都结巴了:“师师师师……师父!”

      来人正是吴六泽。

      吴六泽掸了掸下摆:“哟呵,打这么热闹,都挺有气力啊!”

      倒在地上的两个少年已经力竭,犹自气喘吁吁,哪儿还说得出话。

      吴六泽上去一个人给了一脚:“给我起来,别装死,有体力打架,我就找个地方让你们打个够!都跟我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铜人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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