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天门宗(下) 灭门之仇是 ...
-
如此,穆云晦和弟弟穆石暝就在天门宗落下脚来。
天门宗的作息并不是很固定,大多数时候清晨会有一段短暂的早课,由霍青山督促大伙练功。早饭过后由吴六泽授业。穆云晦没接触过天门宗的武功,跟着大伙一块去听,哪知这位师叔讲起天门武学精要来,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经常说着说着,话题就扯到了种花、采药、又或是江湖掌故上面。这人杂学旁收,讲起什么都绘声绘色,于是一堂授业课,往往变成了师徒之间的故事杂谈。
而且吴六泽话匣子一开,天南海北,古往今来,一通侃谈下来,不到午饭前他收不住,其他弟子还都意犹未尽,可这一上午的辰光也就这么白白过去了。
穆云晦也是头一次见,这么明显把“不求上进”四个字挂在门楣上的宗派。
这群弟子中间,霍青山入门最早,年纪最大,也是门庭萧条的天门宗里,唯一一个还知道上进的人。但他的上进也仅仅止步于对所有师弟师妹们的唠叨不休,真正到了大伙集体不务正业之时,他制止不住也会忍不住加入。
老二祝白崖,一个疏懒到挂相的少年,嘴边最爱说的就是“麻烦”二字,干活嫌麻烦,练武也嫌麻烦,没事喜欢找棵树杈一猫,不是睡觉,就是发呆。这人活泛起来的时候,一张嘴就跟淬过毒药似的,和崔玄岭斗嘴,讥刺霍青山,刻薄得人直跳脚,是个一出手就能把门派搅得鸡飞狗跳的主儿。
上梁如此不正,就不怪下梁要长歪。老三崔玄岭,聪明伶俐,最是滑头,鬼点子多得像筛子。但无奈处在大师兄的积威与二师兄强势的武力之间,他一肚子诡计多端和旁门左道,可以发挥的余地并不多。只能在一场场“同门相伐”中沦为背锅的炮灰,他是谁也打不过。
唯一的女孩小师妹云绯岫,性情看上去要乖巧得多,但其实这姑娘的古灵精怪之处也不遑多让,嗜好厨艺偏偏又没天赋,要是没人看着,厨房这一天能叫她点着八回!
霍青山那点精力既要操持门派的琐碎事务,又要和几个师弟师妹斗智斗勇,也难怪他每天都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要炸,看谁都欠他钱一样。
穆云晦性情沉默,过去家里人都当他是少庄主,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如今初来乍到,在那几个闹腾的师兄弟面前,也就显得格格不入。
平心而论,倒不是天门宗的哥几个排外,反而是穆云晦有心对这群人敬而远之。
在穆云晦来看,天门宗是个未曾经过风雨的桃花源。崔玄岭也好,祝白崖也好,哪怕是成日把门派兴旺挂在嘴边的霍青山,他们谁都不曾见识到真正的残酷,还有人庇护着他们的嬉闹无度,他们自己也还以为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荒废。
这种氛围穆云晦无法融入。
他从小到大,就习惯了刻苦。父亲徐行向来对他们兄弟要求严苛,卯正起床,二刻练功,辰时吃完,子时入睡。每天的事项要按时按点额完成,练武招式要一毫一厘的纠正,错半点就要受罚。半壁山庄里的人,时常能看到穆云晦因为一招刀法连错,被吊到危楼崖上的情形,一吊就是半天。
穆云晦对此毫无怨言,他对自己的要求,甚至比父亲还要严苛两分,受罚完回来,还要自行加练。常常连吃饭、睡觉都抛到脑后。山庄里的其他人看不下去,一度担心他人小,经脉单细,经不住这样苦练。
那时山庄里的马倌,药庐的宋先生,还有铸造房的李铁匠,总喜欢轮番招呼穆云晦跑腿。不是叫他帮忙去采药,就是拽着他去驯马,都是为了牵扯他的注意力,让他从紧密的练武日程中得到片刻喘息,以免把孩子逼出毛病来。有一回,做傀儡甲的红姐,让穆云晦去磨傀儡甲的榫头,这是个细活,那些榫头有的只有指甲大小,要磨得严丝合缝,必须得耐下心来花时间不可。大伙原本以为穆云晦可能会半途感到不耐烦,却不成想他在傀儡山房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磨出了数百个小榫头,足足做够了一个月的量。
大伙这才知道,他就是这种专注的孩子,做什么都容易钻进去,完不成便不罢手。于是从那以后,也就都随他了。
如今山庄被焚,父亲身故,哪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煞费苦心哄逗他的人也都已化为齑粉。未卜的前路中,还有一份公道等着他去讨,有弟弟要靠他照顾,灭门之仇是压在他身上的不周山,那无数双冤屈的目光是粘连在他脊梁骨上,撑着他不能倒下的擎天柱,令他更加不敢松懈分毫。
故此,天门宗不是他的久留之地。他也就不敢奢望能同那群弟子一样,去享受无所顾忌的欢闹。
他的目的只是学武。然而现在看来,学武的念头也过于乐观了。
他挂名的师父,也就是本派的掌门人楚叁江,大半时间都在闭关,很少露面。师叔吴六泽为人和气,没什么架子,随时可以和弟子们打成一片。但天门宗门规松散,大半原因也都出在他身上。这人无心武学,更多精力都放在了种地、栽花、酿酒这些没用的爱好上。天门宗的西坡有一大片土地,悉数被他开辟出来种了各色蔬果。穆云晦好几次去找他的时候,都看见他挽着裤腿,在一片绿汪汪的稻田里插秧,跟个寻常农夫无异,不说谁能想到这是个正经的宗门侠士。
吴六泽不但自己耕作,还带着徒弟们一块不务正业,垦地、种植、除草、收割……徒弟们练功的时间就更加稀少了。
穆云晦被拽着去山上干了两次活。开始他还信了霍青山的解释:“这是本门惯例,师父会在耕作间隙传我们习武口诀,指点步法,甚至还会传授些调息的心法。他管这叫寓教于行。”
结果就看到祝崔二人提起水桶,打水架玩。阿岫扎着裤腿挽着袖子,蹲在白菜跟前,跟颗菜聊天。
有时,这群弟子也会破天荒般讨论武学,穆云晦刚支棱起耳朵,就听见——
“师兄!刚刚那招孤帆远影,脚下该走乾位,还是震位?”
“震位。”
“可师父的意思好像是乾位。”
“一定是他记错了。”
“是吗?小师妹!你听见没有,该走乾位,还是震位啊?”
“不是坎位吗?”
“……”
穆云晦立刻提刀走开了。
不久之后的后山林间,穆云晦正将家传的明月潮生刀法施展开,狂澜澎湃的一刀砍下,林中登时气波涌动。
忽听远处有人惊呼,穆云晦抬头,崔玄岭正追着两头惊慌失措的花鹿跑过去,他边跑还不忘与穆云晦打招呼:“哟!穆师兄!在这练功呢!”
穆云晦没吭声。
不靠谱!
穆云晦的疏离日渐明显,很快被众人看在眼里。眼见新来的师弟太不合群,作为大师兄的霍青山不免又添了一桩操心事,和其他人商议:“都是同门,显得大伙儿孤立他就不好了。”
崔玄岭笑了:“咱这位穆师兄要是放在过去,必是个掷果盈车,靠脸就能吃饭的人物。可偏生人家心气极高,入门还不到三个月吧,已经把云台十八式练到第三式了。大师兄,你再看看你,这套剑法你也练了有一年了,还在第四式上头吧?啧啧,怎么和人家比呀?”
霍青山:“滚你大爷的!”
他们几人此刻聚在宗法堂,刚把此处洒扫完,各人把住一个位置都坐没坐相的在那扯闲篇,崔玄岭此刻正晃荡着腿,坐在房梁上,手里捧着串葡萄,边吃边聊,显然对大师兄的谩骂早就习以为常:“掌门师伯历来不收徒,为什么专为他破了例?这位穆家师兄身上不定有什么神通。你们知道吗?有天晚上我起夜,黑灯瞎火的瞅见有个人在院子里,老远一看吓我一跳,瞧仔细了,正是穆师兄深更半夜在那练功呢。等第二天早晨,大伙都没起,他又背着刀去后山了。这些天我暗中留意,穆师兄连吃饭的时间都比我们几个少。这要不是因为相处了些时日,我差点以为此人是个傀儡甲。哎,二师兄,你再递我串葡萄。”
祝白崖歪在香案上,原本在琢磨着自己的心事,却被这货打断思路。他伸手端起供桌上那盘碧莹莹的葡萄,抬头瞧了一眼,然后捏两粒塞进了自己嘴里。
崔玄岭:“……”
左右也没什么趁手的武器,索性就把吃剩的葡萄皮悉数朝自家二师兄盖了下去。
祝白崖被葡萄皮甩一脸,手指一弹,激射出一枚青杏,正中崔玄岭腿上的穴道。崔玄岭半身一麻,重心不稳,人直接从房梁上栽下来。好在他还算伶俐,落地之前单掌在地上一撑,翻身而起时抄过立在旁边的扫帚,一招“秋风落叶”横扫过去。
霍青山被这俩货闹得心烦:“别闹了!你俩有正行没有!还记得我找你们是来说什么的吗!”
崔玄岭一击未中,收回扫帚驻地而立,回说:“你愁的这叫什么难事?你是不是忘了,端阳快到了!师父的五宝也该端出来了,今年难得人手多,还不带上他一个?又多了助力,又增进同门情谊,不是两全其美吗?”
说的霍青山眼神一亮:“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每年的端阳节,天门宗都有个传统的寻宝活动。由吴六泽亲自设计,在门内藏五样物事,并给几个弟子们出五个提示,限时三炷香,放任弟子们去找。花费的时间越短,给的彩头就越大。拖的时间越久,有时非但没有彩头,还会有恶作剧等着。
前些年玩这个游戏,阿岫就得过一只千里眼长筒镜。霍青山得过一小只机关傀儡,扭紧机括之后能演练一套天门宗的拳法。崔玄岭也得过一套天门宗总图,上面详细记录着天门宗附近地形地貌,以及山中各处大阵的排列之法,崔玄岭研读多年,至今当个宝贝一样收着。
当然了,他们也没少被吴六泽设计耍弄过,有一年因为祝白崖试图作弊,被引到后山的石门阵,给困了整整一天才放出来。
今年的彩头是什么,吴六泽还没露口风,大伙儿暗自揣测时,分外期待。
崔玄岭:“往年师父藏起来的是五宝,咱们却只有三个半人。今年人多,叫上穆师兄,必能赢了师父!”
霍青山:“赢不赢倒在其次,借机让穆家兄弟多熟悉,咱们彼此亲近亲近,才是最好。”
一只没吭声的祝白崖突然不以为然的搭腔:“我劝你们少费事了,人家还不一定领情呢。”
霍青山:“怎么?你为什么这么说?”
祝白崖:“不为什么!你要爱去你就去。”
霍青山嘶了一声:“你这什么态度……”
旁边的崔玄岭突然一声:“着!”
原来他一直在旁边伺机偷袭,整扇扫帚大巴掌似的呼了过来。
祝白崖一个鱼跃从供桌上翻下,撩腿踢去。俩人就绕着供桌和柱子,你一拳我一脚,也算不上正经过招,纯属打着玩儿。祝白崖躲开了崔玄岭一掌,回身将抹布当暗器狠狠扔出去,崔玄岭低头避开,抬脚踢起地上的水盆,水盆平平飞出,笔直奔向门口的祝白崖。
祝白崖一闪,可巧他背后就是霍青山。霍青山正一门心思琢磨,冷不丁的被一大盆涮抹布的脏水给结结实实的招呼到了胸口。
铜盆落地,水花四溅,大师兄打了个激灵,半边身子都湿透了。霍青山再环顾四周,宗法堂内满地的葡萄皮,扫帚横倒,斑驳的抹布盖在了某位先师的牌位上……于是发出了一声忍无可忍的爆喝:“你们俩一天天的,能不能让人省心了!”
大师兄的“狮吼功”着实了得,祝崔二人不约而同的捂住耳朵,仍然感到脑瓜子嗡嗡的。
霍青山指着这俩败家师弟一通骂骂咧咧,最后扔下一句:“给我重新打扫!扫不干净不许吃晚饭!”
隔天,霍青山便满含热忱的前去邀请穆云晦。
不出祝白崖所料,穆云晦对此毫无兴趣。听完后,只问了一句:“这活动是所有人都必须要参与吗?”
霍青山:“这……倒也不是。但是大家一起,岂非更热闹些。”
穆云晦:“那你们去玩吧,我就不去了。”
霍青山连忙道:“别介,你跟我们一块去试试,挺好玩的”
穆云晦摇摇头:“我不喜欢玩。”
霍青山铩羽而归,崔玄岭听完始末,便抱怨他:“你这么跟他说,他当然会觉得可去可不去!来来来,让我去说!”
于是崔玄岭第二次找上穆云晦。
“穆师兄,其实这个寻宝游戏也不全是为了玩。师父也是想借机历练我们。往年我们三人呢,小师妹只能算半个,压根出不上多少力。你看今年多了你和阿暝,我们人手宽裕,定能在时限里,跟师父讨个大彩头。”
穆云晦依然摇头:“我没有时间。”
“怎么会没时间呢?每年端阳节,师父都给我们放假,那一整天不会安排任何课业。你平时那么用功,偶尔也该放松放松吧!”
霍青山同样盛情拳拳的从旁邀请:“三儿说的是,来吧来吧,我们就差你了。”
崔玄岭:“功夫什么时候不能练,端阳的彩头每年可就这一场!”
穆云晦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崔玄岭:“你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崔玄岭被问得一愕:“啊?”
穆云晦:“你招式稚拙,基本功欠佳,倘若出去,不必碰见什么上乘高手,但凡是一个有经验的凶悍对头,都能轻轻松松的卸掉你一条胳膊。如此微末,你还要说练功这件事不重要?难道你想一辈子窝在这道山门里,浑浑噩噩下去吗?
崔玄岭被他说的有些下不来台,讪笑:“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穆云晦声音低沉:“要什么样才算是至于?是等到你的至亲被杀,你的师友被诛,你的整个门派被屠戮殆尽之时,才是你口中的严重吗?”
这话听上去就有些刺耳了。
旁人还没怎么样,祝白崖脸色一拉,喝止:“说什么呢!你会不会说人话?”
穆云晦转头,这还是他第一次直接和祝白崖对视:“我说错什么了?”
祝白崖眼见就要发作。霍青山深知他的秉性,别看素日懒散,崔玄岭总招惹他,霍青山也动不动就能骂得他狗血淋头,但祝白崖大多时候是不会犯真脾气的。可此刻,一见他那的脸色,霍青山就知道这活驴是动了真肝火,未免生事,他赶紧一摆手:“够了!都少说两句!端阳的事……咱回头再议,这不还有时间吗?三儿,你和白崖赶紧去厨房找找阿岫去!别让那丫头再把灶子给炸了。那个,阿晦你也是,先忙你的吧。”
幸好大师兄的积威还在,祝白崖隐忍未发,穆云晦也未多说,转身走了。
祝白崖眼底冰冷:他是不是当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