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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天门宗(中) 半壁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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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天门宗楚掌门人从来不收徒的。
因为多年前一桩变故,楚叁江经脉受损,失却武功,自此就把门派传承的重任交给了他的师弟吴六泽。门中几个弟子,包括本派衣钵所系的大弟子霍青山,也是拜在吴六泽坐下,由其授业。
如今掌门人破天荒的收徒弟了,大伙凑到一处聊起来都觉得稀奇。
“这位穆家师兄到底什么来路啊?”崔玄岭胳膊旁边探出一张圆润莹白的面庞,十二三岁的模样,漆黑的眼珠像是嵌在白玉上的黑曜石,两鬓上各掐了一撮毛茸茸的白羽,歪首抬眸间,益发空灵轻盈。她是本派的小师妹云绯岫,大伙叫她阿岫。
阿岫连珠似的问了起来:“他们是什么人哪?怎么会受伤?师父是从哪儿把他们带回来的?”
“想知道吗?”崔玄岭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半壁山庄,穆家人!”
祝白崖原本靠在树干上小憩,闻言居然也抬起头来:“半壁山庄出事了?”
崔玄岭做了个抹脖的动作:“灭门!”
其他人遽然一惊:“你没听错吧!”
崔玄岭啧了一声:“你们当我从清心居进进出出,都在忙活什么?师父带回来的俩人,便是穆南凌的儿子!大的叫穆云晦,小的叫穆石暝,半点错不了!”
阿岫吓得睁大眼睛:“半壁山庄那可是十三宗门之一啊!”
崔玄岭不以为然:“天门宗也是十三宗门之一呢,你瞅咱现在混的!”
所谓十三宗门,顾名思义,便是由十三个门派结成。自打四十多年前,西域地火宫入侵中原一役之后,江湖格局颠覆,十三宗门应运而生。分别是龙泉铸剑谷、武陵天门宗、灵州北仑山、蜀山千钟寺、洞庭流霜坞、东莱半壁山庄、黔中灵枢峰、汝南万壑庄、金陵栖霞山、岭南分雪崖、隙云渊飞虹堡、江南霹雳堂、嘉兴烟雨斋。
这十三家门派原本各擅胜场,但数十年来,却演变各异。如今声势最显赫的,当属万壑庄、流霜坞与千钟寺。此外飞虹堡、烟雨斋、栖霞山,也整顿得十分兴旺。北仑派地处北境,久居昆仑,鲜少踏足中原,声势倒也不输。
另外几家就相形见绌许多。龙泉铸剑谷在许多年前消亡,天门宗掌门人楚叁江经脉俱废,门庭凋敝。半壁山庄从穆南凌死后,徐行接手,经营不善,也只是勉强维持一方势力而已。
祝白崖皱眉:“即便如此,凭十三宗门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招牌,也绝不是随便叫什么人都能拿捏的。到底什么人胆敢挑半壁山庄?”
“可说呢,咱师父和掌门也不知道。”说着,崔玄岭煞有介事般神秘一笑:“不过——不怕告诉你们,我倒是从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此话大出其他人意料,阿岫赶紧问道:“三师兄,你又知道些什么?”
崔玄岭轻叩桌面,声调拖得老长:“说来话长,你们可听过最近江湖上的一个传闻?”
“什么传闻?”
“此事原本瞒得很紧,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前两天咱师父和掌门悄悄议论,被我听着了。据说,近来十三宗门中有人练功走火入魔,步了当年聂轻逐的后尘。而且还不止一两人如此,其中大半都是享誉已久的武林耆宿。”
阿岫:“啊!聂轻逐不就是那位小剑圣?我听师父说过他的故事,他练功走火入魔,炸了龙泉铸剑谷的剑炉,这才令聂氏一族覆灭的。是不是?”
“不错!正是此人。这人大有来头,他的父亲聂北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真剑圣,四十多年前,地火宫入侵,中原武林元气大伤,诸多武学典籍大部分被掳掠失毁,不少门派一蹶不振。生死存放之际,是这位聂北忱挺身而出,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重退敌人,保全了中原武脉。”
阿岫惊叹:“此人好厉害……”
旁边一直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祝白崖,听他俩一味东拉西扯,颇不耐烦:“所以这又和穆家有什么关系?”
崔玄岭忙又把话题拉回来:“当然有!你们知道,穆南凌是怎么死的吗?当年地火宫战败,就此销声匿迹,各门各派在战火中失毁的武学典籍也不知所踪。人们猜测,一定是被移入了地火宫的秘境佛狱殿中贮藏。但许多年来,始终没人能找到佛狱殿的确切所在。直到十五年前,十三宗门中有七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一齐前往西域佛狱殿,并且平安归来。”
阿岫托腮问道:“后来呢?”
崔玄岭:“后来,此事不胫而走,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大伙都认定,这七人必然是为了去寻找中原遗失的典籍。于是各路人马纷纷找上七人,中间又不知发生了什么曲折,事态不可控起来,于是才有了后来寒山斜拜月亭事件。”
阿岫:“啊……”
说起寒山斜拜月亭,江湖上没有几个人是不知道的。就连阿岫这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也是耳熟能详。当年在拜月亭中,半壁山庄庄主穆南凌受到武林宵小的围攻,苦战不捷。垂危之际,这位机关术的行家圣手,亮出了由她自己设计的卷轴书,声称里面录着上乘武学密要,习练之后可提升武学进境。但这些卷轴书都用机关术加设了秘钥,就在众人费心破解之时,伤重的穆南凌趁机自尽身亡。
“这十几年里,穆南凌留下的卷轴书牵动着无数江湖人的心思。当年地火宫一役,折损了多少前辈高人,后世的武学传承青黄不接。卷轴书的横空出世,据说对练武之人很有裨益,助人冲破瓶颈,增补修为,非常见效。因此江湖上争抢的人越来越多,惹出不少血光风波。半壁山庄为此更是招致了无数觊觎和滋扰。据说隔三差五就能捉些个鸡鸣狗盗之辈,那徐庄主不堪其扰,后来索性便闭门不出。”
阿岫:“原来穆家兄弟的身世,这么曲折啊?”
祝白崖却摇摇头:“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大伙抢卷轴书没有十年也有八载了,半壁山庄一直平安无事,要真有人敢对穆家不利,为什么到今天才下手?”
崔玄岭啧了一声:“我刚开始说过什么?那个传闻啊!你设想一下,假如有人练功走火入魔,无可挽回,只有穆南凌留下的卷轴书才能救他,狗急跳墙,发疯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吧!我还有一个猜测,这些前辈耆宿练的都是上乘武功吧,一旦出现差错,连卷轴书上的武功大概也无力挽救。于是乎,经过他们多方打探,骤然发现,原来当年穆南凌留下的卷轴书并非全部武学秘要,世上还存在一篇总纲,是集所有卷轴书之大成,就被半壁山庄藏在某个机密的所在!如此一来,有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毁庄灭门!也很合情合理吧!”
祝白崖又躺回了树干上,兴味索然:“合理个屁!无凭无据,让你说书呢?”
“怎么没有凭据?为了卷轴书连十三宗门内也生出不少嫌隙,所以万壑庄的独孤盟主与流霜坞的荀老帮主才不得不出面,要在明年立春开尧山大会。请帖咱们也收到了!你们想啊,半壁山庄在这里面扮演的角色举足轻重,偏偏在这个时候,山庄被毁,庄主身亡,这背后能说没有阴谋?”
“什么阴谋阳谋?你们又在胡扯些什么?”
话音未落,他们的大师兄霍青山从外面走进,一屁股坐下,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之后,道:“你们都知道了吧?穆家兄弟今后和大伙就是同门兄弟了,我得交代你们两句啊!人家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事,心里肯定不好受,咱们说话都注意些,别打听东打听西的,他们初来乍到,哪儿哪儿都不熟悉,一定要多关照,但也别太热情了,太热情会让人不舒服……”
说是交代两句,结果一如既往唠叨起没完。
祝白崖揉了揉耳朵。
阿岫站起身:“我去做点糖水吧,受伤的人,吃点甜的会好得快些。”
不料,小师妹这一碗糖水刚端进去,原本躺在炕上,神志呆滞的穆石暝,突然嚎啕大作起来。一下惊动了天门宗上上下下。
穆云晦在隔壁听见不顾伤后无力,率先冲到屋里:“阿暝,阿暝……”
穆石暝一见哥哥,更加痛哭不止:“哥!哥——山庄没了,父亲,父亲他……”
穆云晦上前将弟弟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他哄劝:“我知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不!都是我不好,全都怪我……哥!全都怪我……”
穆云晦狠咬牙根,维持住神色不动,只是低声安慰:“没事,没事的阿暝。还有我呢,爹爹不在了,我也一样可以照顾好你。”
吴六泽摆摆手,让大家悄悄出门。
阿岫尚在于心不安:“他为什么哭了?是我得糖水不好吗?”
崔玄岭叹息:“小师妹,平时我们几个哥哥跟你说什么来着?你在烹饪一道上实在没什么天赋,你非不听,这下怎么着,把人吃哭了吧?”
被霍青山狠狠剜了一眼,然后搂着阿岫好一顿宽慰,竭力说明此事与她无关。
吴六泽:“能哭出来就证明心神归位了,咱们走吧,让他俩兄弟说说话。”
正如吴六泽所言,穆石暝哭完一场,伤情确实有了起色。
接下来的几天,穆石暝神志越来越清明,很快就能自己吃饭喝药了。而除了醒来后的那场大哭以外,这孩子的情绪也稳定不少,就连双腿残废的现实,也被他不声不响的接受了。
等穆石暝精神大好之后,吴六泽吩咐霍青山选个黄道吉日,要给穆家兄弟安排一个正式的入门礼。这是本派掌门第一次开山收徒,于里于外都算是本门一桩隆重大事,霍青山认认真真筹备起来。
几天后,一个黄道吉日,穆家兄弟拜师礼在天门宗宗法堂里举行。
穆云晦和穆石暝都换了一身天门宗的弟子衣衫,穆石暝坐在椅子里被人抬着,面上带着些伤愈后的苍白羸弱,沉默又有点阴郁。穆云晦站在他旁边,长身玉立,清秀的相貌间,透出一股属于少年人的淡漠和疏离,看上去不太好亲近的样子。
众人来到宗法堂。这是一处中庭二进院落,正中五扇开间,门头上硕大的匾额书写着四个黑字:天门立宗。
堂内正面和两侧墙上挂满了历代掌门画像,居中的是本门开山之祖,画像前面供桌上一排排灵位摆开,点着香烛。虽然帷幔陈旧,墙壁裂隙遍布,但上上下下却洒扫得一尘不染,香烟沉淼,颇有几分庄重肃穆。
穆云晦过往听父亲讲过不少武林掌故。深知这天门宗论创派久远,底蕴深厚,远在其他门派之上。但他说什么也没想到,身临其境,此地会如此萧条,山门剥了漆,老匾褪了色,屋宇梁栋久不经修缮,窗棂上都挂蛛丝了,如此境况,显然连半壁山庄的声势都有所不及。
掌门人楚叁江于香案前跪下,焚香祝祷,其他人紧跟着跪倒。
“弟子楚叁江,今日收穆云晦为徒,祈本门历代英灵庇祐,教导其用功习武,心怀仁善,承续天门宗百年声誉。”
吴六泽也原样祝祷。穆家兄弟二人相继上前给本门师祖上香磕头,再回身叩拜师父。自此,穆云晦成为楚叁江的坐下弟子,穆石暝则拜入了吴六泽门下。
随后,掌门大弟子宣读天门宗的门规戒律。霍青山端肃恭谨,读完了门规,郑重道:“师弟,你们是本派第三十九代弟子,需记得恪守门规,不可违反。本派弟子先取武道,后重武术,明道方能优术,这是本门立身之本,你要牢牢记下,不可忘了。”
穆云晦:“是,弟子谨记。”
霍青山:“小师弟,你也一样。”
穆石暝道:“弟子谨记。”
楚叁江道:“云晦,石暝,从今而后你们也是天门宗弟子了,师兄弟间和睦相处,有什么难处也别跟大伙外道。”
“是。”
吴六泽笑道:“我没什么好叮嘱的,你们全听掌门人的就好。我这里有件礼物给你们俩。”
这是吴六泽的习惯,每个弟子入门都要送份见面礼。只见他从怀里掏出,是两个大小不一的椭圆玉石,用一根黑绳系着,玉石上还有刻字,一个刻着“晦”,一个刻着“暝”,显然是专为这兄弟俩预备的。
吴六泽分别给穆云晦和穆石溟挂在脖颈上,拍了拍两人的肩头,显得十分欢然。
霍青山又上来引他们师兄弟见礼。天门宗的规矩,是以入门先后定长幼。
穆云晦另当别论,穆石暝无疑成了天门宗最小的弟子,其实他与阿岫同龄,甚至还比阿岫大上半年,如今反要管阿岫叫师姐。这下可把阿岫高兴坏了,挥着莲藕似的短胳膊上去拉住了穆石暝的手,认真道:“小师弟,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你爱吃什么就告诉我,我全都做给你!”
崔玄岭闻言,一脸担忧:“哎哟,咱们这位小师弟命途多舛,可夭寿咯!”
霍青山狠狠瞪了他一眼。
崔玄岭忙改口:“没没没,我是说,他,他要享受了。”
吴六泽道:“我下山许多时日,你们在山上必然懈怠,该好好督导督导了。正好今日天气不错,又多了两位新师兄弟入门,咱们去试剑台,让我瞧瞧你们身上的功夫荒疏了多少。”
掌门人楚叁江不过问授业事宜,因此只有吴六泽带着众人走出西跨院,上了一条长长的台阶,顶上是片开阔的平台,稀稀落落的栽着几棵古松,依着山壁之下,有几间茅屋,屋前堆了许多犁耙、车辕、锄头之类的农具,还有一个草垛,怎么看都像是个农家场院,但此处实则是供弟子们练功的地方,名叫试剑台。
穆云晦跟在吴六泽身后,霍青山背着穆石暝走在旁边。就听他们背后,崔玄岭正在同祝白崖窃窃私语。
崔玄岭:“哎!你打这往后算是二师兄呢,还是三师兄?”
祝白崖懒洋洋道:“胡扯什么?”
“你看啊,掌门人过去从不收徒,霍青山老大,你老二,无可争议。可现在,掌门人开山收徒了,霍妈妈是掌门大弟子,年岁比咱们都长,地位不可撼动。这位穆师兄看上去同你差不多大,那么以后你的排序该怎么算?算老二,还是老三?”
祝白崖听他又在那狗嘴里不吐象牙,毫不犹豫:“滚!”
顺势还给了他一脚,被崔玄岭灵活闪开:“好一招踏云步!”
穆云晦好奇地回头,正与祝白崖目光相接,两个少年均是一愣,又各自迅速移开了目光。
来到试剑台上,吴六泽点名祝白崖和崔玄岭各练了一套剑法。
祝白崖剑招流畅,意态闲散但井井有条,穆云晦从旁一招一式看得颇为认真。结果吴六泽却神色淡然,不置可否,转头又唤出崔玄岭。
那崔玄岭手持长剑,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摆出起手式,忽然“哈”的一声,长剑刺出,狂风骤雨般的耍了起来。几招过后,连一旁不声不响的穆石暝都不由皱了皱眉头。
崔玄岭看上去伶俐好动,穆云晦说什么也想不到,他练起剑来会这样笨拙,东一劈,西一砍,手中的每一招都好像有自己的想法,配上他那气沉丹田的呼喝声,愣是将癫狂错乱演绎得所向披靡,众人不约而同各自后退一步,都不想被他误伤。
不料待他收招后,吴六泽反而大夸特夸:“不错不错,玄岭的精气神很足,大有长进。”
霍青山念及穆云晦、穆石暝新入门,便顺势给他们讲了些本门的基本功法。
“穆师弟,天门宗武学路数与别派武学大有不同,讲究内外合一,修习内功,调动真气的方法之中,自然蕴含着剑招、轻功、掌法等,一通俱通,将来练功有成,天下诸般武功,都可以自行化用。”
穆云晦闻言点头:“多谢大师兄指点。”
霍青山他神色平淡,生怕他小瞧了自家武学,又道:“我们几个人练功都不大认真,要说好,还是白崖的功夫最好。你瞧那里。”
霍青山往对面一扇巨大的山崖侧壁一指,石面凹凸不平,凌乱纵横的遍布着无数刻痕,而在那些刻痕凹凸之处,却挂着不少大大小小,颜色不同的铃铛。
霍青山道:“这是本门弟子练习内功吐纳的地方。需是提一口真气,纵身而上,在真气力竭之前,所触到的最高地方,就挂上一枚铃铛。日积月累,方可以看出有无进益。现在挂得最高的是那个五六丈高的地方,那枚黄色铃铛,是白崖半个月前挂上去的,至今我们师兄弟还及不上他。”
别看霍青山平日里不待见自家这俩兄弟,但论及武功,他深知几个人里最拿得出手还得是祝白崖。
而穆云晦随着霍青所指,看了片刻,暗自做了一番目测,便朝旁边走了两步,提一口真气,单足在一棵树干上一踏,身形借力而起,他身法迅捷,快于常人,这一下来得突然,还没等大家反应,他人已至半空,足尖在凸出的岩石上轻点,旋身又窜上去一丈来高。一口真气未竭,他接连几个宛若游龙的起落,已窜上铃铛近前。换习之前,穆云晦摘下铃铛,顺手在石壁上一拍,身形如燕,借力翩然翻下。
仰观的霍青山与崔玄岭轰然喝彩:“好!”
穆云晦持着铃铛落地,身形轻灵稳健,一看便知得过名家指点。
吴六泽拍了拍穆云晦的肩膀:“穆家的如影随形步,我也有许多未曾见过了,当年你外祖凭此在江湖闯下赫赫威名时,连我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半壁山庄后继有人了。”
吴六泽瞧着其他几个亲传弟子:“至于你们几个……打明儿起,卯正起来练功,先把云台十八式练熟再说。半个月后,我再检验,要还是这副样子,我可就不答应了,晓得吗?”
众弟子参差不齐的答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