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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天门宗(上) 天门宗便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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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云崖,自古便是人间胜境。拔地倚天,地势雄奇,鸟飞不到,宛如一道天然画屏。
是个真正的人迹罕至之地,天门宗便坐落此间。
上午晨光正好,山色晴岚,空谷深林,溪涧汩汩,浓重的绿荫筛出点点碎光,静谧非常。
嗤,嗤,嗤!
枝头山雀受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二师兄?”
树丛中探出一张少年脸庞,下颌尖瘦,眉目狡黠,用本门大师兄的话来讲,他这个三师弟崔玄岭就没长出一副好人模样,一眼即知是个祸害。
崔玄岭声音不高,显然断定了要找的人就在左近。
“这儿呢!”
距他不远,一棵高树的枝干上跃下一个青衫劲装的少年,五官锋利却意态懒散,单薄的眼皮一掀,散漫中带点尖刻傲态,正是崔玄岭要找的二师兄祝白崖。祝白崖此时的语气颇不耐烦:“你怎么回事?我都带着霍妈妈绕这山头溜了两个来回了,你跑哪儿去了你!”
崔玄岭气儿还没喘匀:“你当梁上君子那么容易做?又得揣摩霍妈妈放东西的习惯,又得掌控好时间,还得小心别叫人撞见。刚来的路上差点叫小师妹给缠住。”
祝白崖眉头一皱:“真麻烦,东西呢?”
崔玄岭从怀里摸出一串铜制钥匙,晃在手里叮当乱响:“幸亏我来去无痕,矫若游龙,要错个人都不能这么顺利。你带着霍妈妈溜山头这么会功夫,我里里外外把他的箱笼翻了三遍。这才叫虎口拔牙、智勇双全,你那点劳动顶多算遛狗……”
话音未落,他们身后有人猛地一声怒喝:“你骂谁是狗呢!”
一听这声音,崔玄岭汗毛倒竖:“霍妈……啊大大师兄!”
祝白崖手疾眼快,一把夺过崔玄岭手上的钥匙:“快跑!”
“哪里跑?!”
一道剑风打下,祝白崖听风辩位,原地倏然飞起,凌空腾挪,将背后追来的剑气一一避开。崔玄岭行动上慢半拍,刚欲闪进草丛,也叫来人给一剑招呼了回来。
崔玄岭被逼得上了树,气急质问:“你不是说把他溜远了吗?”
大师兄一时顾及不过来,便撇下崔玄岭,发着狠劲将长剑耍得虎虎生风,一招招递将过来,全都招呼在祝白崖身上。
祝白崖无瑕逃遁,只得施展身法,进退趋避,却被一道迎面的剑锋险些劈中,不得已大叫:“喂!霍青山!你动真格啊!”
他们的大师兄霍青山咬牙切齿:“看招!”
剑光过境,祝白崖悉心窥见一个破绽,赤手钻入剑圈,一掌拍在了霍青山的手腕上,剑势倾斜,祝白崖趁机脱身:“承让了,大师兄!”
说着,转身要走。
崔玄岭在树上大叫:“喂喂!祝白崖,你就这么走了?你不管我了……”
霍青山却哪里肯这么轻易放人走,提剑又给祝白崖追了过去。
崔玄岭抱着树,见状给霍青山喝起彩来:“好一招白虹贯日!大师兄!快打死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全是他指使我的,是他调虎离山把你引开,再让我潜入你屋里。我从你放内衣的箱子底下翻出了钥匙,不过大师兄你放心,箱子里的东西一点没乱,连你那三条打了补丁的内裤我都给你叠好放回原位了……”
霍青山暴躁怒骂:“闭嘴!”
崔玄岭赶紧缩脖,就这么侧头的一瞬间,他突然望见什么,忙制止自家弟兄道:“哎,别打了,别打了!快看,是师父!”
树下的俩人哪里肯信:“滚,少蒙我们,师父下山好几天了,哪儿来的师父!”
“真的是师父!”
三人此时的位置是一处高丘,崔玄岭又站在树顶,一眼能俯瞰下面山门到后罩楼的全貌。
“他老人家怎么这么狼狈?还拖了俩什么人?好像……好像受伤了!”
祝白崖正好躲避攻势,顺势也窜上了树顶,果然看得真切。
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木,山门外走来青衣人影,背上背着一人,一手牵着得毛驴背上还驮着一人,正动作缓慢的登阶而上。那熟悉的身形,一看就是他们下山许久的师父吴六泽。
崔玄岭:“我没骗你吧,就是师父!”
“去看看!”
树下的霍青山已经住手不攻,崔玄岭做手势示意:“大大师兄,师师父回来了,我们这就过去请罪。”
祝白崖把崔玄岭拎下来,俩人躲着霍青山杀气腾腾的目光,一溜烟儿跑了。
天门宗坐落于群山环绕之中,奇峰连绵,自山脚上山,大概得绕上数千级曲折盘旋的台阶,吴六泽千里迢迢赶回来,还拖着两个神志不清的半大拖油瓶,饶是他内功精湛,也已力竭,刚跨过山门,身体就不由晃了几晃,干脆一屁股坐下来,掏出随身的烟袋,装了一袋烟。
“师父!”
祝白崖、崔玄岭以及霍青山相继飞奔而至。
吴六泽的烟袋刚点燃,就瞧见了他们几个,笑了:“猴崽子们来得正好。”
便一招手:“上来搭把手,青山你把驴上那个抱下来,白崖你背地下这个,把他俩带去清心居见掌门师兄。小心!他伤的重,玄岭你别动他的腿!”
祝白崖等人定睛看去,两个受伤的人年纪都不大,倒地昏迷的这个大概与自己同龄,驴背上的那个年纪更小一些,脸色惨白,看样子伤得也更重。
祝白崖刚要把地上那个少年扶起来,哪知这人昏迷中防备心依然极重,察觉有人碰自己,抬手就是一掌锁喉擒拿,幸亏祝白崖躲得伶俐,不然这一下就得招呼到自己脸上。
祝白崖:“……”
这人什么毛病!
一行人穿过中庭院落,来到一座独门独院前,此处是天门宗掌门楚叁江的养静之所。
众人推开院门,楚叁江已经闻听动静走了出来。
掌门人羽服道冠,手持拂尘,十分飘逸青隽。见此情状,忙道:“快把人挪去厢房!怎么回事?”
三个弟子七手八脚把两个伤者搬去安置。
吴六泽走上前来:“我去晚了,未能救出徐庄主。穆家眼下只剩下这两个少年了。那木鸢日行千里,可半途中我担心会留下行迹,给放走了,单独带着他俩赶了两天两夜的山路,亏得师兄提前在山下做了接应,否则未必能顺利回来。”
楚叁江急问:“半壁山庄眼下如何?”
吴六泽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楚叁江便不再问,转而关心两个孩子:“他们伤得重吗?”
“大的不要紧,挨了两掌,一时昏迷而已。小的却有些麻烦,得请师兄亲自看看。”
楚叁江:“青山!去取药匣!”
霍青山:“是!”
吴六泽嘱咐祝白崖和崔玄岭道:“你俩照料下那个大的,给他处理下伤口,洗个澡,换身衣裳。”
别人都匆匆忙去了,祝白崖和崔玄岭面面相觑。
“老规矩?”
崔玄岭动作飞快,出了拳头,对面的祝白崖八风不动,却展示了个布的手势。
“啊——”崔玄岭一声哀嚎,垂头丧气去准备洗澡水。
第二天,穆云晦在天门宗醒来。他受伤不重,只是被掌力震得气海动荡。吴六泽给运了两次功,便帮他稳住了内息。
楚叁江和吴六泽过来探望时,穆云晦显然已经得知自己被贵人相救,虽然不能下地,仍旧执礼甚恭。
“前辈,我弟弟他怎么样了?”
吴六泽:“你还没复原,好生养着,你弟弟……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穆云晦一听这话不对,立时急了:“他怎么了!是不是伤得很重?”
吴六泽忙扶他:“哎,你别动!性命无碍,他性命无碍!只是……被弩箭伤及腰椎,可能……大概……也说不定会有办法的,我们尽力就是。”
穆云晦毫无血色的脸上又苍白了几分:“我要去看看他……”
说着就要挣扎下地,可刚着地,膝盖一软,人倒了下去,吴六泽伸手扶住他:“你还没好呢,快老实点!”
穆云晦恳求:“前辈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
眼见拦不住,吴六泽只得将他带到隔壁。穆石暝就睡在一张大炕上,盖着一张薄被,此时双目睁着,人似乎是清醒的,但脸色蜡黄,目光呆滞,眼珠儿一错不错的盯着房顶,穆云晦来了也无反应。
“阿暝,阿暝?”穆云晦上去唤他两声:“是我,我是哥哥。”
依旧没有声息。穆云晦惶然抬头看向楚吴二人。
吴六泽道:“自打回来一直如此,替他接骨也不喊疼,凭别人怎么叫,都不应声,喂汤水就喝,不喂也不说饥渴。伤还在其次,这神智却十分棘手。”
楚叁江温言宽慰:“这孩子小小年纪遭逢大变,心志难免承受不住。不要紧的,我再换几服药试试。”
穆云晦摸了摸弟弟的额头,又握了握他的手,再去看他的双腿,单薄的裤管裹着两条僵硬的腿。穆云晦一哽,心头如遭火焚,可他只是握着弟弟的手,一言未发。
考虑到穆云晦也是大伤初愈,需要将养,吴六泽再三规劝,仍旧把穆云晦带回养伤的屋子,穆云晦不忘道谢:“多谢两位前辈费心。”
楚叁江放眼打量,这少年年岁不大,长得十分出众,重伤后有些苍白羸弱,但于人前谈吐知礼,不是个软弱的孩子。于是温然道:“你母亲穆南凌女侠昔年与敝派相交甚厚,半壁山庄遇险,天门宗义不容辞。不必这么客气。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穆云晦,前辈同父亲一样,叫我阿晦吧。”
楚叁江:“阿晦,我们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前辈但问无妨。”
“你知道是何人攻毁了半壁山庄?”
穆云晦:“晚辈也不知对方什么来路。他们身着一样的黑衣,罩着白色纹样的面罩,武功很好。有一个掌力很好,能一掌击碎傀儡甲。有一用双刀的驼子,一个跛脚的人,还有一个是女人……这群人行事怪异,但晚辈并没有见过他们长什么样。”
于是,穆云晦顺着自己的记忆,把当夜情形细细讲述一遍。
楚叁江听完,又问:“半壁山庄近来可有与人结怨吗?”
穆云晦:“山庄这半年来,虽然杂事颇多,但遵从父亲嘱咐,从不与人争端。即便是那些不断前来滋扰的蝇蝇之众,也没为难过他们。我父亲一心教导我们兄弟二人练武,许久不曾出庄了。”
楚叁江沉默一下,道:“这么说,他们毁庄杀人,倒不像是为了恩仇过节。”
说着,他冲吴六泽一个示意,吴六泽转身出去,过会捧着一只被锦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木匣回来。
楚叁江:“你父亲半个月前派人驾驭木鸢送来一封亲笔书函,信上托付我们代为保管这只木鸢,并以密语交代了木鸢上的机关。几天后,我们破解了密语,打开木鸢,就发现了这东西。”
锦布一掀,木匣开启,玄色缎面中间躺着一柄黝黑的古铜长刀,刀鞘上雕刻繁复,刀格以玄铁打造,刀柄处镶了一块古玉。
穆云晦眼睛倏然睁大:“惊鸿刀!”
楚叁江:“不错,这是你母亲生前的佩刀,我当然是认得的。惊鸿刀是半壁山庄代代相传的镇庄之物,你父亲绝不会轻易将它交给外人,因此我推断穆家必然遇上了什么麻烦,便让陆师弟驾着木鸢赶去半壁山庄,那木鸢据说能一日千里。但可惜陆师弟不善驾驭,仍然去晚了。”
穆云晦顺着刀鞘上的纹理一路抚下,想起家族遭遇,神色黯淡。
楚叁江:“阿晦,你该知道卷轴书的渊源吧?”
穆云晦神色郑重起来:“前辈认为,此时与我母亲的过往有关?”
楚叁江沉思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半晌后,缓缓说:“阿晦,我同师弟一再商量。按理说,半壁山庄如今庄毁人亡,你们兄弟二人是穆家仅剩的血脉,承担着门庭传承之责。我们同你又素昧平生,妄自对你们做出安排,实在不妥……”
楚叁江语出斟酌,觑着穆云晦的脸色,口气很和缓。
穆云晦听了一半,便道:“前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凡事前辈的意思,晚辈一概遵照,绝不违拗便是。”
闻言,楚叁江和吴六泽互相对视,都有点出于意料。
穆云晦却自有一番道理:“自我母亲逝后,半壁山庄声望已不复从前。我父亲不擅俗务,也不喜欢在江湖上走动,因此在十三宗门中相熟的人不多。但他却能把惊鸿刀放心的托付给两位前辈,想必两位是我父亲十分信任的人。如今半壁山庄已毁,我与弟弟孤掌难鸣,唯有仰赖前辈。无论前辈对我兄弟二人做出什么安排,我们都不会有异议。”
楚吴二人也万万没想到这少年小小年纪,看事情会这样通透清晰。
楚叁江便不再存任何顾虑:“是这样的,阿晦,我们希望你留下来。如今半壁山庄一事已经传遍江湖,外面正风雨飘摇,你们两个都还有伤,绝不能冒然露面。天门宗门墙虽小,总还能替你遮蔽一时风雨。我可以收你为座下弟子,等有朝一日你们羽翼丰满,将来再想去做什么,我们天门宗也都会尽力相助。”
穆云晦点头,果然没有任何异议的应下了。
天门宗门派不大,人丁也不众,稍微出点什么事故,在弟子们中间都传得飞快。不消半天,掌门人收徒这件事,就在天门宗内传开了。众弟子听后都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