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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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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后来江猛又来找自己说明当天的情况,陈福很理解他,毕竟要还在白杜身上的因果,自己之后也没被白杜骚扰过,生活还是枯燥又平静。
她享用了江猛带来的烤肉,挥挥手示意这件事就过去了,他们还是最好的姐...兄弟。
要真的论起来,江猛算是她和前夫白杜的爱情结晶,之一。
陈福很操心这个一根筋的大儿子未来生活能不能自理,当时也受制于她和前夫还在流浪天涯,没有什么好条件养活他,所以传书托给了她的哥哥照顾,后来朱檀也越来越忙,朱檀又托付给了旻吉。
旻吉身为山神一直崇尚自然,就放养了几年。
后来陈福被关到一度心情跌落谷底,旻吉想起这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侄子”,让江猛住在旻央山上,陈福的情绪才缓和回来一些。
陈福还很年轻的时候,不要说人和人之间能为一口吃的打到不死不休,就连妖魔之间也到了捕食你死我活的时候。
她和白杜两人,雌雄双煞,浪迹天涯。
陈福当时没有灵力,只负责画画符解决解决孤魂野鬼引渡,斩妖除魔这种技术活儿就依靠白杜。
陈福当年画符画得小有名气,她和白杜在经过一座小县城的时候,被当地还算得上的富贵人家求助,说山上有成精的老虎,吃掉了他们夫妻俩唯一的儿子。只要陈福和白杜能杀得了这只虎,别说财宝,整个家底都可以奉上。
他俩对财宝不感兴趣,但是如果真有食人的妖精还是要去看一看的。
白杜洗个澡的工夫,陈福就和伥鬼对上眼了。
细长的一团,是个人影,头部却夸张地胀大,面目还是人的五官,却位移到长了一张兽脸。
伥鬼是被老虎杀掉的人,灵魂不得转世,只有找到下一个老虎的食物,或者老虎死亡,才会重新转生。
她想既然反抗不了,不如顺其自然,连挣扎都没挣扎。反正有白杜在,死不了。
等到了老虎的老巢,陈福又开始疑惑了起来,这看起来并不像是为祸一方的虎精。
老虎几乎瘦成了纸片,尤其是每一次呼吸时,骨架在兽皮下的夸张起伏,都让陈福担心这只虎可能下一口就要断气了。
反观伥鬼殷切地俯身凑到虎头处,轻声道:“山君,我给你找来新的食物了。”
陈福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人骨堆,不说上百,也有几十。她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这是老虎吃剩下的?纸片虎看着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会吃人呢?
还有伥鬼,虽说会为老虎寻找食物,但他们身为人的时候被老虎所杀,怨气十足,一般不会如此心甘情愿地守着一只病虎,早就趁老虎病,要老虎命了。
陈福被伥鬼提溜着后领,拖拽到老虎跟前,瘦死的老虎还是老虎精不是一般的大,它还在张开嘴吃力地吐气,干瘪的头颅下一口锋利的獠牙,把陈福整个吞进去都不成问题。
伥鬼伸出锋利的指甲,搭在陈福的脖颈动脉上,温柔对老虎说:“山君还是先尝尝她的血,润润喉咙。”
伥鬼的嗓音并不像面目那样狰狞,相反是一个青年的声音,忽略其中的偏执疯狂,可以说是十分悦耳。
“你为什么不杀它?虎精死了你就能转世投胎了。”陈福发问,顺便拖拖时间,白杜洗澡还蛮精致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发现新娶的老婆被抓走了。
“我只为山君而活!我为什么杀它?”伥鬼尖啸着。“山君给予了我不老不死的身体,我要永远侍奉山君。”
陈福耳朵疼。“好好好,那怎么山君被你侍奉的都病倒了?哪有老虎这么瘦弱的?”
“山君,他不肯好好进食,我抓来人,他都不吃。”眼睑被拉扯翻出带有黏膜的嫩肉,其中红褐色的兽瞳近乎怜爱地放在老虎的身上,明明是一副恶鬼模样,还要做出一副怜悯心肠,矛盾撕裂的可怕。
眼见着老虎呼吸的起伏大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两声漏风的呼噜声,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是没力气。半合的双眼也睁开了,一双清凌凌的兽瞳看着隐有泪光,看起来并不像是食人弑杀的妖兽,这双眼睛很有灵性,是能修成精怪的正经虎精。
陈福觉得这虎精是遇上变态了,虽然这个伥鬼变态的对象不是她,但是陈福作为一个旁观的观众,看得也是鸡皮疙瘩一阵阵。
“别废话了,过来!”伥鬼将陈福按在一块头骨削成的骨碗上,手上尖利兽爪毫不犹豫地向她脖子划去。
陈福从出生开始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从不做惹事的人,但也从不怕被欺负。
小时候被有灵力的小孩儿捉弄,她自己解决不了就去大人眼前告状,从不麻烦她哥,小孩儿家长也知道陈福的父亲出了名儿的护崽子,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着陈福的面就把自家孩子教训了。跟随母亲来到凡世生活的时候陈福更是如鱼得水,别说几个半大孩子,他们家长来了都碰不着她一根头发。
要知道打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仇不能当场报,半夜想起来都能把自己气死。
轰——
陈福被绑着双手,只能侧身看着伥鬼像一道流星一样飞了出去,将洞穴深处的岩壁撞出一个深坑,灰尘四起。
白杜逆光站在洞口,手里只剩了鸣鸿刀的刀鞘。
很显然,伥鬼是被一刀钉飞了出去。
他走过来解开陈福手腕上的绳子,长发发梢上还不时有冰凉的水珠滴在陈福的皮肤上。
陈福丝毫没被环境影响,笑嘻嘻地凑过去闻了闻他身上的香气,冷冽的幽香,特别配白杜。“洗好了?”她问。
“是,再洗一会,估计一会儿回来直接成鳏夫了。”白杜的脸色挺臭的,开始阴阳怪气。
陈福躺在地上笑。
白杜的眼神停在她脖颈上的伤口,被割伤得很浅,伸手想要拂去血珠,却被陈福回挡了一下。
陈福示意一边还在挣扎嘶吼的伥鬼,“去看看吧。”
虎精的状态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如果真的不再进食,可能下一秒就一命呜呼。陈福安抚地摸了摸有些干枯的皮毛,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涂在虎精裸露出来的獠牙上。
虎精长吁了一口气,眼睛看向她,喉咙几番翻滚才说出一句话,“恩人,杀了我吧。”
陈福见着这么大个虎精在自己眼前掉眼泪,要说心软是有的,但是总要问明白个事情来龙去脉,才好定论。
虎精是个刚成精不久的山中精怪,机缘巧合通了人性,之后就很少到人能接触到的山林里来捕猎修炼,愿望是早日能修成正果真身。
直到近几年,人间越来越乱,连年天灾掺杂人祸,流民们饥火烧肠,饿得连山上有猛兽都不在乎了,所到之处,连树都被扒去了皮。
虎精也一再避让,退居深山中,尽量避开人活动。没承想还是撞见了人,那人看起来很是惊慌,浑身狼狈,像是陷在山林里走不出了。
虎精很是好心,口出人言,告诉了那人下山的路。
那人匆促地跑了。
虎精以为自己也算是结下了好的因果,后来有碰到人都会告诉行人去路。虽然这些人和他抢食山中的猎物,不过他经常修炼,省着点儿吃,也能从牙缝里漏出来点儿给那些饿得双眼发绿的人族。
令他比较震惊的是,后来这个一开始被他放走的人又回来了,还给他带了很多人间的吃食,说是感谢他当天救了自己。
虎精还没修成正果,没有人身,从出生以来就在这片山林里从未离开过,一见人间的东西显得很是好奇和激动。
那人来得很勤快,虎精后来已经养成了习惯,到时间就在原地等待。那人是个人族里的读书人,经常说一些诗词古言,虎精也从那人的嘴里学到了朋友二字,他们这间就算是朋友吧。
只是所有的平静都在一天戛然而止。
山下的流民承了虎精的恩情,时不时在山路上点上香烛,放上微薄的贡品来祭祀山君。突然有一天县城中贾家的儿子说要上山来祭祀山神,叫流民们见过的虎精的都要来,来的人有米面能领。
流民们一边畏惧虎精,一边又盼着贾家许的粮食,想着虎精能救人应当就不会伤人,便抱团跟着去了。
出发时是黄昏,很快山林里就辨别不了方向,贾少爷拿着火把走在最前方,有人实在是怕了,开口问还要多久。
贾少爷连头都没回,说害怕就在原地等,要是碰到别的野兽什么的就不知道了。
没有人再敢质疑,听话地跟随着。虎精闻到老友的气味,很快赶来。但他疑惑于为什么那人要带来这么多的凡人。
巨虎蹲坐在丛林中,贾少爷的眼睛比暗夜中的兽瞳还要明亮,“虎兄,我给你带来的祭品你可还满意。”
众人听得顿时毛骨悚然,四散奔逃,再崇拜虎精,也要畏惧他的凶猛,野兽可不讲什么情面。
贾少爷抽出背后的长弓,在暗夜中肆意射杀辨别不了方向的流民。这双眼睛是虎精赐予他的能力,能在黑夜中拥有野兽的视线。
虎精被吓得弓起背,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朋友要突然杀人,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只见贾少爷毫不犹豫地射杀了几个逃得不快的,每一个都正中背心,可见掌弓者杀意得强烈。
虎精听不得人族逃命的尖叫,“快停手!为何杀人?”
贾少爷充耳不闻。
虎精只好一爪子将他压在掌下,贾少爷只看着他笑,“看,那帮贱民吃了你的食物,我把他们都杀了来当你的晚餐。”
虎精心头大震,“我从未说我要食人!你怎么能杀自己的同族!”
虎毒不食子,除了领地相争和捕猎,山中之王的老虎并不会主动去挑衅引起争斗。
贾少爷抽出了藏在自己袖子里的匕首,眼都没多眨一下就刺在虎精的前肢上。
虎精对朋友毫无防备,他顿感身体无力,颓然倒地。
“山君,这上面沾了我求来的佛堂香灰,不会损害你的修为,只是让你动不了一会儿。”贾少爷附身抚摸他的皮毛,“放心,我不会害你。”
贾少爷将杀掉人剖开胸腹,只取心肝,喂食到动不了的虎精口中。他只有意识,却控制不了本能,唇舌感应到温热鲜甜的血肉便滚动喉咙,将人心肝吞咽下去。
贾少爷漏出一个满意的笑,“吃吧,往后就由我来给山君找寻食物,再也没有那些贱民来打扰你我了。”
虎精心如死灰,这一下算是破了修成正果的戒。
贾少爷特意放走了几个,这样才能保证山上有虎精食人的消息传开。他最后扒开虎精晶亮的口齿,锋利尖锐的獠牙雪白狰狞。
“山君,就让我做你如影随形的伥鬼吧。”
“啊?他竟然这么对待你?”陈福心痛地捧着老虎瘪瘦的脸,“虐待啊,这是虐待啊。”
虎精黯然流泪,“我无法控制身体的时候,他用我的獠牙刺破了脖子,就成为了伥鬼。杀障已成,我修成正果无望,本想一死了之,他又说他还不想死,他的父母还活在人间......我只许诺等到他父母老去,便要和我一同赴死赎罪。没想到他变本加厉,引诱上山的人杀死,叫我食用,我断食安心等死。等到我虚弱不能移动,他只把那些人剖出了心肝强行喂......”
虎精的眼泪将陈福的衣襟都浸湿了一块。“只求恩人能赐我一死,好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生灵赎罪,也让这罪人跟我一起受罚。”
白杜将伥鬼提了过来,伥鬼扭曲的面容一直看向虎精,眼神疯狂,“山君!山君!要死还是我去死!你得活着,你得活着!”鬼啸声到最后亢奋至极,癫狂又混乱。
白杜将他嘴封上了。“刚才招魂问过这些白骨,确实是伥鬼所杀,剖尸之事也是他自己干的,跟虎精没有关系。”
陈福见虎精哭得脱力,又割开了手腕,放了些血给虎精。
虎精已经能颤颤巍巍站起身来了,他前肢弯折,向陈福摆了下去,“恩人,我只求一死。”
陈福求助的眼神看向白杜。
白杜把脸撇开了。
“诶!求求你了,好相公,就帮一下吧!”
陈福知道白杜会出手,只是在耍大小姐脾气,得哄着来,她也很乐于去哄,毕竟谁会对一张闭月羞花的脸生气呢。
白杜这才转过头来,漂亮的眼睛半眯着“你想怎么办?”
陈福搂过虎精的大头,“这就是咱俩爱情的结晶。”
虎精被白杜用灵力变小,他现在身体虚弱,估计要养一阵子。赶路的时候,或是陈福抱着好大儿,或是被白杜背在背上的背包里。
陈福觉得虎精罪不至死,生性纯良,只是运气不好,碰着个会装的变态,被坑骗到如此地步已经够可怜的了。等到他身体恢复还完身上的业障,还是好妖一只。就顶着白杜阴沉的脸色,带着好大儿上路了。
至于伥鬼,被鬼差带走了,以他的恶业估计要在十八层地狱轮上个几百年。临行前还抓着锁魂链鬼哭狼嚎,说要再见山君一眼。
陈福见着好大儿又开始流泪,心痛地捂住他的耳朵,喊道“快带走!快带走!”
下山的时候,陈福与白杜四处打听了一下关于贾家少爷的事。说是个读书人,被家里逼着考秀才,本人却喜欢看些神鬼志异的神话故事,十里八村都知道他常年去庙里烧香拜佛,是个常香客。
后来出了虎精食人这样的事情之后,还是贾家少爷带头去找的,后来葬送虎口众人也只是唏嘘了一番就过去了。
陈福也挺唏嘘的,但唏嘘过后还要上路,给贾家的父母一个交代,不为财,只为这件事能有始有终。
“神仙,那虎妖已经被你们除了?”老夫妇殷切地抓着陈福的手问。
妇人鬓发斑白,暮年神态,夫妇俩估计此生就这么一个儿子,只怕后半生只指望着儿子的消息活着。陈福不好再说什么,只答了一句“此山上已无精怪作祟,二位可以去收敛遗骨了。”
陈福出了门,见白杜背着布袋,侧身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好大儿从布袋里漏出个黝黑湿润的鼻头,可能是闻到了她的味道,从袋子里面钻了出来,白杜有所感应也回头看她。
那时候虽然游历四方四海为家,陈福也觉得,此生不过如此了。
江猛又开始他的常规扭捏。
陈福知道他这是又有什么想说的话了,这些年她也算是摸明白了,好大儿空长了块头,脸皮和心眼儿是一个都没长,说点儿什么都要先心理准备一会儿,内向的像个小姑娘。
“我总觉得,陈老师你闻起来,好像我一个认识的人。”
陈福点头,“你认识的谁啊?不会是你娘吧?”为母不尊,口无遮拦,说的就是她本人。
然后陈福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好大儿羞涩地跑远了。
啧,这孩子,怎么像他那个死鬼老爹一样脸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