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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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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经过前一天的无比混乱,陈福睡到临近正午才起床,一头乱发地坐在环境略微潦草的屋子里,决心要收拾收拾这些旧东西并着翻看翻看有什么遗漏下来的笔迹,给自己腾个睡觉的地方出来。
人的年纪上来了就舍不得扔东西,自己的记忆可能会随着时间逝去而淡忘,但是死物不会变。留着这些旧东西作为记忆的一个锚点,每次翻找旧物的时候就会重新回想起当时的情绪。这对一个年纪很大,只有能看到人生尽头,再也回不到过去的人是非常重要的。
陈福刚来到旻央山上的时候真的是一无所有,旻吉作为一个以天为盖地为庐的山神,更不可能考虑有什么人能住的建筑。她在这座木屋建造出来之前,一直在树上生活,不断自力更生地尝试着自己搭建房屋。可以说现在旻央山上一半的建筑是她的杰作,剩下一半是后来的同事们盖的。
她很珍惜后来同事们从人间给她带来的各种书籍、乐器、摆件等等,所以每一个都不舍得扔,一直放在屋里,这一百年她又新盖了三间房子用来堆放旧物。后来陈福这里的东西品种丰富到,同事们有什么缺的东西,都到她这里来问一问,找不到想要的也能找到差不多的。
陈福八十岁的时候,还在为了朱家的事情奔波,那时候她和白杜分居也很久了,闲下来的时候也想着有一天封印的事情过去了,乱世也逐渐太平,自己有时间和爱人悠闲地生活在一起。
她今年两百多岁,八十岁的愿望确实实现了后半截,混了一百多年不仅爱人没有了,连自由都飞走喽。
哈哈,TM的人生,真是多变又善变。
陈福将杂物摞得和房梁一般高,终于空出来整张床榻。
转头去收拾别的地方,注意到地上的画,是昨天晚上自己突发奇想画的白夫人。
别说画得还挺用心的,陈福感叹了一下。在屏风上给它挪了个地,贴在写实的三点式泳装美女和写意的抚琴仕女图中间。
这块屏风是碧扇送的,说是什么古董,陈福并不在意它的实际价值,因为没用。她非常心爱上面绷得薄纱刺绣,振翅欲飞的一双孔雀,颜色鲜艳,栩栩如生。她喜欢上画画之后,这块屏风作为用来粘贴优秀画作的主要地方,朝内间的贴美女,朝外间的贴美男,刺绣什么的也被挡得严严实实。
只是好好的一张美人图却没有脸实在是很可惜,有机会的话再补上去吧。
不到天黑陈福看着撕下来的带有字迹的残页烧成飞灰。
操劳了半天,决定来到后山的小溪里泡脚,这是她每天的日常之一。
后山只有这一条水源,陈福尽量避开周围生活的生灵们,在比较下游的地方洗洗衣服、洗洗澡之类的。偶尔还和同事们一起泡,最近同事们可能是挺忙的,都没来找她聊天。
陈福坐在被日光晒了一天还有些温热的大石头上伸展身体,将膝盖以下全浸在流水里,水温不高不低,微微凉爽。
她揉了揉右腿,小腿上赫然一道巨大的伤疤,皮肉像是溶解一样混成凹凸不平的一团,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很是狰狞,这也是陈福为什么跛脚。当年被人一箭射断了腿骨,受时事限制也没好好养伤,断骨长得不是很完美,现在每走一步都有疼痛感。
陈福已经很能接受身体上的不完美了。同事们大多不是人,没有歧视别人的劣性根,再有被常年关在旻央山上,也不需要自己长途跋涉什么的。
剔透见底的水流显得很是纯净,陈福在水里晃了晃小腿,悠闲地将手臂垫在头下,平躺在石头上,开始哼哼小曲儿。
山风拂过,林海松涛阵阵,簌簌的声音让人很是放松,她半眯着眼舒服的快要化成一摊随水流走了。
“上游还有多远?”
陈福躺在原地抬头望去,嘴里的小曲瞬间就停了。
死亡视角也不影响白杜的脸美丽又漂亮,他漠然地和陈福对视,显然是在和她说话。
陈福现在显得很呆,坐起来就得扭过头对着人说话,躺着吧还显得不是很正经。白杜怎么溜达到这儿来了?!真是烦人啊!
白杜眉心一蹙,显得很没有耐心。
“再往上走三里。”陈福并不想生事,躺在地上这么回答了。
白杜没再理她,牵着身旁的人走了。白夫人身上的衣服又换了一套,安静地站在一边,头纱随着山风吹动,陈福仰视的视角能看见一线纤细修长的脖颈。
陈福目送着人走远了,嘀咕了几句白杜这个狗东西,之前可真是会装。当年虽说有些时候傲娇了一点,但也有骄傲的资本和尺度在,本性暴露原来是今天这一副不讲礼貌的样子。找人问路多多少少要说一句谢谢吧?
虽然不知道白杜此行来找已经失踪了一百年的自己要干什么,陈福也是想通了,白杜就算是管天管地,她本人都已经被关在荒山野岭上一百年,白杜再看她不顺眼也没有惩罚的下限了。陈福顿时觉得眼前一片开明。
以后不鸟他就是了,自己照样在山上当野人。
溪流最上游是一片不算高的瀑布,下有一方清池,水流激荡的声音传出去很远,水雾激散在空中显现出两道隐约的彩虹。
在池边游荡的灵鹿见有人来了,本想跑过来讨两口吃的,却发现来人从未在山中见过,慌忙四散奔进林中,飞鸟也被惊吓飞走。
旻央山上禁用灵力,白杜将白夫人安放在池边的岩石上,周围走动巡视了一下,确定没有其他生灵隐藏在四周。
白夫人微微垂首坐在原地,山风鼓舞而来的落叶飘散在裙摆上,她都始终无动于衷不发一言。
白杜走过去,半跪在她身前,用一个近乎虔诚的姿势将头纱摘去。
女子面容平静,表情无喜无悲,就这么和他对视着。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容。
她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从来都是明亮的有着活泼的爱意在的,任谁见了这样的目光,都会被这样的眼神所柔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再怎么生动就只是一副躯壳,透过眼睛望进去只有空洞。
“你在这里住过是吗?还习惯吗?”
白杜抬手整理女人的鬓发,语气温柔,明知得不到任何回应。
从前白杜还是喜欢和她说话的,那时候还觉得故人并不遥远,眼前人只是个寄托,得不到回答也要随便说两句白天的琐事。直到最近十几年,白杜几乎不怎么开口了,回忆愈发清晰深刻,眼前之物就越是自欺欺人的假象。
“白家主,山上现在的妖物大家互相都知根知底,应该没有您要找的‘人’。”江猛站在不近不远的一个地方,视线躲闪地落在一旁的水池里。
白杜站起身,“所有的妖物都是在你之后来到这儿的?”他身影微错,挡住了女人的轮廓。
“不,除了旻吉大人,还有一个不是。”
他看向江猛,“什么精怪?是谁?”
“呃...”江猛显得有些犹豫,“应该跟她没什么关系......”
面对很多年没见的后爹,他很不自在,尤其是他爹在与他娘的婚姻关系结束之后又找到了新的老婆。
“你今天说了什么,都是我的责任。”白杜对答案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是一条断尾的蛇精,在人间欠了很多杀障,旻吉大人不允许她下山,在我来之前就已经被关在山上了。”江猛在心里向陈福道了个歉,对不起了,陈老师。
“她真的不是人,妖精之间不会认错同类的。”江猛拼命找补。
“她住在哪?”白杜追问。
“这...这就不好打扰人家了吧,她脾气有些不太好。白家主......或者我先去问问她同不同意见你?”
“只是想问她关于在你来到之前,山上的事情。”
江猛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我随您一起去吧。”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再接触眼前人,当年要是没有朱岁开口,白杜才不会主动出手。后来两人虽然分开了,江猛当然是偏心朱岁多一些,但是归根结底自己的因果要偿在白杜身上一半,白杜找到江猛的时候,也承诺过此事过后,因果两清。
陈福泡了一会儿脚,在河边发发呆,天色就快要暗了下来。想着去饭堂搞点东西打牙祭,又觉得要是碰到白杜那可真是晦气。顿时兴致全无,收拾东西打道回府。灵鹿一直徘徊在山林里,她又凑过去摸了几把。
山林间飞鸟清越鸣叫声与树叶簌簌声混在一处,只有幽深的林海,并无人行的小径,陈福对这种环境熟悉的几乎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到木屋。
门前庭院里的篝火桶传来了亮光,陈福意识到应该是有同事来找她玩了。
好,今晚的时间又好打发了。
走进的陈福目光从坐在一起的白家夫妇身上,又扫到江猛身上。纠结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没事儿人一样就往屋内走。
“诶、诶,陈老师?”江猛的大块头此时却局促了起来,他一边拒绝不了白杜的要求,一边还要考虑这位交情很深的老朋友的感受,里外都有些挂不住脸。
陈福被叫住之后,漏出一副迷茫的表情。
“陈老师,呃,白家主有些事情想要问你,哈哈,你看你有没有时间,这个......”江猛擦了一把脸。
如果不是陈福确定江猛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就要以为这个二傻子已经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和白杜说了个遍的。没办法,这孩子一百多年就缺根筋,这么多年看来也没长好。
陈福秉持着野人原则,并不想搭理白杜,无论他要说什么,于是冷漠拒绝:“我有事哈,再说吧。”
江猛已经做到极限了,后爹很重要,但是与陈老师之间真切的友谊更重要,他转头看白杜。
白杜没什么表情,看着陈福进屋关门,还有此人并不便利的腿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