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晴朗》列笙

13、及时雨 没有规矩，

　　迄今为止，苏皖也不全然像魏云朗所说的那样，一见到季施屿就走不动道。

　　在这份感情还未真的在他心里被定义为喜欢时，他也曾大胆地向季施屿表达过自己的想法。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下午。
　　LAF的基地外，蝉鸣不止。
　　苏皖一个人靠在走廊的白瓷砖上，等待着进了办公室的季施屿。

　　自从季施屿提出离职到现在，苏皖已经有整整两周没有见过他了。

　　季施屿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他那一大堆深色衣服中唯一一件还算是浅色的服装。
　　夏日的蝉叫的人心烦。
　　等了好久，才见他拿着几张打印纸从办公室内出来。

　　苏皖一抬头，撞进对方浓黑的如同陨石的眸子里，差点儿忘了所行的目的。

　　“季教练。”他上前一步，在季施屿疑惑的眼神中咽了下嗓子，“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我、我叫苏皖。青训的中单。”
　　“我目前擅长妖姬，劫，狐狸还有…”

　　“等等。”季施屿打断他，“你刚说什么来着？”
　　“跟我走？你要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苏皖无厘头且理直气壮的样子把季施屿逗笑了：“不是，这位小朋友。你搞清楚状况没有，我现在不是离开LAF，我是离开LPL。你跟我走？喝西北风去？”

　　苏皖天真地仰头，问：“去哪里喝西北风啊？”

　　季施屿语塞，只当是碰到了个被训练折磨疯的小孩，没打算理会他的胡说八道，转头就要走，却不料小孩死缠烂打地追了上来。

　　“季教练，我是认真的。”
　　“青训的老师都说我有天赋，只要好好努力，一定能打出成绩的。”

　　季施屿停下脚步挑眉道：“那你觉得什么程度才算是成绩？”

　　那时苏皖的眼睛亮晶晶。
　　“世界冠军！”

　　“呵。”季施屿哼笑一声，“行吧，你好好努力。”

　　“季教练。”苏皖跟在他身后不折不挠，但他没有季施屿高，也没有他迈的步子大。他只能快步跑几步，在季施屿的面前停下。
　　季施屿一个紧急刹车，才没有撞上去：“你这孩子……”

　　还未等他发脾气，面前的苏皖抬着头，依旧目光炯炯。他泛着浅灰色的鬓角已然被汗水浸湿。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从夏日的冰镇雪碧中捞出来一样。

　　“季教练，我会为你拿下世界冠军的！”

　　那时年仅十七岁的苏皖什么都没有。尽管嘴里心里都是一片赤诚，却也只能用还未实现的未来，恳求季施屿能够像陪伴魏云朗那样，也稍带上自己。
　　夺冠的目的对于十七岁的他而言，不是荣誉，而是一种筹码。可以让季施屿高看他一眼的筹码。

　　只可惜，这个筹码是凭空的，幻想的。不知道是否能够兑现的。

　　所以他失败了。

　　季施屿只是像对待其他向他投诚的志愿生一样，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那么有志气？”
　　“那等你哪天夺冠了，再来找我。”

　　他随口一句，苏皖当真了。

　　-

　　挂断语音通话的苏皖又平躺回床上，将整个头埋进了被子中。被子里还有他未散的体温，远远比不上他此刻脸颊的温度。

　　如果季施屿知道自己这样死缠烂打的，只为了让他想起当初随口的一句承诺，会不会显得自己真的很痴狂。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很难缠的人。
　　可季施屿确实是记得他的。

　　苏皖将头发也埋进被窝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将喜欢捏成一个适合彼此的距离真的好难啊。他总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多靠近他一些。

　　·

　　春节快到了。
　　各大俱乐部都开始陆续放假，TM在IYW放假后的第二天终于肯放了。

　　苏皖的父母目前也居住在珠市，离基地没多远。苏皖早上十点多才爬起来，洗漱收拾到家正赶得上中午饭。

　　他一开门，就被家里的热闹劲儿震住了。

　　麻将声噼里啪啦，客厅俨然成了战场。

　　苏先生和胡女士正玩得不亦乐乎，见他回来了只是伸头看了一眼，然后让提着行李箱的苏皖赶紧去给厨房里的红烧鱼翻个身。
　　只有一只白色的毛茸茸，跳跳蹦蹦地从胡女士的腿上跳下来，努力用它最快的速度来到苏皖脚边。

　　苏皖将鞋子放进柜子，弯腰将它抱起：“贝贝，有没有想哥哥？”

　　苏皖将脸埋在兔子柔软的白毛中吸了两口，往厨房走去。

　　客厅，胡女士的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
　　“想你？你这有夜没日的一年到头也不回家两次，它能记得你就不错了，还想你！”

　　苏皖不搭腔，专心翻鱼。锅铲拿在手里，锅身倾斜，铲子到底，一下翻到位。

　　饭菜都弄好了，就剩吃饭的那张桌子还被麻将军团霸占。
　　看样子还得一会儿。
　　苏皖跟桌上的亲戚们匆匆打了个招呼，抱着兔子推着行李回自己房间了。

　　“嘿，你说这孩子，准是又去玩游戏了。”
　　胡女士模了张牌，眼睛瞥了一眼被带上的房门：“工作一年到头玩不够，到家了也要玩。”

　　苏先生：“哎呀，这里也没个同龄人，你让他陪着我们这些老家伙打麻将岂不是折腾人。”

　　胡女士蹬他一眼：“就你体贴。”

　　旁边的亲戚们见状也笑着调侃。
　　“哎呀，我家那个要是跟苏皖一样，打游戏也能挣钱我做梦都能笑醒。”
　　“就是，我那臭崽子是给别人送钱。哪像苏皖，一年下来能挣不少吧。”
　　“你别说，我每次路过华恒商贸那一片，大屏幕上都能看见苏皖的广告，哎姐，你们家苏皖这一行是不是特挣钱？”

　　一片恭维里，胡女士却摆摆手：“哎呀，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挣得了大钱。都跟闹着玩儿似的，也就够养活他自己吧。”

　　也不知道她是真谦虚还是假客气。见探不出来什么口风，众人也就作罢。

　　客厅哄闹不断，卧室里，苏皖将耳机戴上。

　　兔子在他的腿上，没一会儿快要睡着了。

　　别看外面这些亲戚现在说的话还算和婉，但在苏皖决定打职业的时候，可是没少出言讽刺。
　　电子竞技在这个时代，逐渐被大众所接受。但在他们这些老一辈的眼中，还是一群蓬头垢面不务正业的网瘾少年自嗨。

　　好在他现在能挣钱，不然苏皖都能想象这种节日里，那群人能将自己数落成个筛子。

　　这也是他不喜欢回家的原因之一。

　　一回到家，他又从那个被誉为天才中单的电竞选手，变成一个泯然众人的网瘾少年。
　　跨度太大，要缓好几天呢。

　　外面打得热闹，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苏皖打开电脑，登录游戏。

　　上线后，看见头像灰色的‘Island’，心情更加不好。

　　不过他注意到，季施屿的游戏头像，改成了昨天新上线的一款兔子边框，仔细看，还挺像躺在他腿上睡觉的这只。
　　像是有心电感应，下一秒，苏皖的手机收到消息。
　　【及时雨：来吗？】
　　【双排。】

　　‘及时雨’是苏皖给他的备注。他输入拼音，输入法就出现这三个字。云联想还贴心地给他造了个句子。
　　‘等候一场及时雨。’

　　季施屿对于苏皖，真的是等候许久的一场雨。

　　他回了一句好。等了几秒后，好友列表里，Island的头像亮了起来。这样的感觉让苏皖有些高兴，好像他真的等到了这场雨。

　　[sw05：你到家了？]
　　[Island：不是，住酒店。]

　　今天的排队格外的快，苏皖还未来得及问他一句为什么回家了还要住酒店，就排进了。

　　苏皖排到了辅助，而季施屿补位去了上单。
　　第一次双排就各走各的，苏皖不乐意，他打字和ad要位置。
　　ad回了一个‘no’。

　　这时，苏皖的耳麦中传来一声细微的电流声。下一秒，季施屿低沉带有磁性的声线传入他的耳廓。
　　“算了，就这么玩吧。”他说。

　　他开了麦，苏皖隐约能听见他吞咽矿泉水的声音。他‘嗯’了一声。

　　第一次的双排，体验并不美妙。

　　游戏开始不到五分钟，因为中路没有线权，季施屿上路被打野疯狂gank。
　　偏偏中路已经注定是坨烂泥，打野依旧不离不弃。不论队友如何pin信号，他就是不理。

　　苏皖看了一眼中野的情侣ID，心下了然。

　　好在下路发育顺利，一波团战结束，苏皖回城后，去上路帮忙缓解一波压力。

　　结果下路不干了！
　　见对线期还没过，辅助就丢下自己一个人，ad开始在地图上疯狂pin信号。大大的问号，围满了露露。

　　苏皖觉得他有毛病，直接屏蔽了。

　　按照苏皖的想法是，他自己来上，帮助上中野拿下先锋。ad在下路爽吃兵线发育，就算他们没抢到峡谷先锋，也不算很亏。
　　但这ad估计是受不了战场中心里没有他，加上对自己的发育信心十足。苏皖的信号都快点烂了，也阻止不了他非要跑上来。

　　来就算了，路线还很招摇。

　　河道草丛的视野率先暴露了他的位置。对面打野果断一个大招，将团开了起来。

　　苏皖只一眼便看清了场上的局势，在自家ad即将融化的前0.01秒，将盾套在了满血的上单身上。

　　ad:……
　　季施屿：0^0

　　不出意外，这场比赛输了。

　　耳麦里，季施屿说下楼去买水。
　　游戏房间，玩家相继退出。
　　苏皖看见ad的昵称前挂着直播平台的前缀，显然是个主播。

　　主播的直播间里，此刻却吵了起来。

　　有人说，峡谷先锋那波团ad不该去的。他非要参战还打输了，逞能害队友。
　　骂得多了，那ad面子挂不住。
　　于是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句。
　　[妈的，就讨厌打游戏碰到双排的情侣。一碰还是两对！]

　　ad想将锅推给中野和上辅。仗着现在在韩服，没人跟他掰扯。

　　但这一幕，被还未退出的苏皖看见了。

　　这他可忍不了。

　　他打游戏最烦碰见两种人。一种是疯狂pin人的关种，一种就是只顾自己玩爽的孤儿。

　　于是，苏皖照葫芦画瓢地回了一句。
　　[最讨厌打游戏碰见反应力巨慢的老年人。]

　　反应？那可是ad玩家的自尊心！主播直接破防大骂，苏皖轻飘飘地点了举报。

　　耳麦一声噪音划过，很快传来一声轻咳。
　　苏皖意识到是季施屿回来了，准备退出时，对面季施屿幽幽地来了一句。
　　“在说我？”

　　“嗯？”苏皖下意识地看向聊天框中‘情侣’那一行。
　　“老年人。”季施屿笑，“我以为你说我呢。”

　　游戏虽然输了，但季施屿的心情好像还不错。苏皖松了口气，然后小声地反驳：“你已经打得很好了。”

　　季施屿闻言看了看数值面板上1-5-7的成绩，不由得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嘲讽自己。

　　但苏皖的声音太过老实，像极了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季施屿莞尔：“真的吗？打比赛的时候，队里有我这种拖油瓶，你可别哭。”

　　“你不是拖油瓶。”苏皖回他。

　　语气认真的让季施屿没办法逗他了，他叹了一口短气：“苏皖，你可能成为不了一个好教练了。”

　　“为什么？”
　　苏皖听见对面喝水的吞咽声，脑海里浮现出他靠着电竞椅，手握鼠标，仰头滚动喉结的模样。这让他不由自主地也抓住了电脑旁的水杯。
　　他听见对方轻笑，懒懒地回答道。

　　季施屿：“你这老师当的，没有规矩，全是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