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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子母血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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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不易生风寒,更何况是路绰云这等绝对称得上天资卓越的修士。
只是昨夜他淋了大雨又神志有异,再加之输了一晚的灵力给他,而今识海不稳气息不定,病况来势汹汹。
宋栒实际是个怕麻烦的人。
虽然魔头昨天突然发难,但他也早已预料过此等境地。又看他如今生一场一般凡人也少生的风寒,他便顺势而下,也不想再惹事生非,于是心中勉强便将这算作扯平了。
他翻身过去终于越过人下了榻,而后抬手将其按回了被褥里。
宋栒取了自己那根青灰发带拢了发束于脑后,颇有些粉饰太平的意味、微微弯了腰问他:“你这可有治风寒的药物?”
少年漂亮的眉眼对上他,似乎有一瞬的意外,但瞧上去心情很好,眉目染笑地“唔”了一声,便回:“并未有疗愈寻常病症的药物。”
装医师连个治风寒的药也没有?
宋栒直起身,作着他那副公鸭嗓、点了点头:“那我去医馆给你抓一些。”可正当他逃也似的走到了门口,又似是想起什么折返至他榻边,神色有些飘忽:“…我没带银钱。”
二人之间又倏忽静寂了一时。
随后路绰云带着讥诮笑意的吵哑嗓音响起了。
“哦。”他抬了一边眉,笑道:“宋师兄真是待我极好了,不论是自拆绷条还是如今折返索银,都能令我省心呢?”
宋栒:“……”
宋栒下了楼让店小二送一桶热水上去后,便迈出了门。
他细一回想,路绰云这几日时常外出,像是丝毫不怕他逃跑一般。
抛去那段时日他被映月谷碎境之势冲击得双目混沌走不出多远再说、路绰云也仍旧表现得太过放心他了。
他本心中疑虑,待脑中一件件细琐事件思虑过去后,忽然顿住了脚步。
凉薄浅淡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飘忽在他耳畔。
“不若你猜猜…我在你后颈放的什么东西?”
神绪在刹时间被拽回至醒来那日轻掠过颈肉的温凉指尖。
啃噬血肉之痛、作响虫脚之声,永远停在路绰云耳畔的古怪白蝶。
宋栒脑中忽闪过他透亮的银饰,杂揉了疆域与江南水乡之气的面孔,微卷的鸦发、细密的长睫——
传闻远周西疆有子母血蛊。
他耳中似有闷雷轰然作响,炸醒了这几日昏沉的脑。
他后颈处,埋了颗蛊虫。
宋栒闷声在原地站了会儿,忽地颓然垂头抹了把脸。
是该庆幸路绰云现在还未将母蛊吞下?这种东西不该下在沈自蹊身上吗!就算是退一万步说也不该是落在他头上!?
早将这蛊虫埋入沈自蹊体内,也不至于落到败而自刎的地步!
他心中实在复杂,抬脚走向人满为患的医馆,有些蔫地立在队列之后安静排着。
医馆客栈皆靠修真大会城域中心楼,此处修士云集、又多私人悬赏,自然免不了衣食住行一类的需求。
宋栒随意望一望,果真又瞧见了几则张贴在各家店面外的悬赏令。
除修真大会统一公布的任务之外,这类私人委托多得是情形怪诞的事,更不乏有好事者围聚。
离他不远的医馆门口就贴了一些,因着这一块人流密集,于是那唯一空档出来的空地便显得极为惹眼。
那里有一张被匕首紧钉在墙上的告示悬赏,应该是有段时日了,连纸张角都卷起了边,一经遭昨夜大雨、蔫巴地黏在墙面,和其他的悬赏状比起来实在是显得过于简陋可怜了。
他一眯眼。
“陈氏陈元性情残暴,草芥人命,辱人作乐、嗜好男色,强掳散修去往风月之地,以施邪术迫其为炉鼎。今取其项上人头,固修真大会治安,镇压大害,替天行道!”
宋栒眼一下移。
“悬赏金八万灵石。”
他颇为了然地舒展开眉眼。
原来是钱少了。
这状悬赏令无处不在体现着“陈元”是个胆大嚣张的“地头蛇”,要杀常人这八万灵石勉强倒是能有一试,可要除这所谓的“大害”,这八万灵石可不够吸引人前去招惹的。
他正要收回视线,身后便有一道男声响起:“道友…莫非是对这陈…陈公子的这状悬赏令有兴趣?”男子提到他姓名时还干咳了几声,似有忌惮一般。
这倒令宋栒侧过了身,神色微妙地瞧他。
男子清了清嗓,讪讪地笑一声,随后语气压低、有些沉闷道:“实不相瞒,这单子张贴出来已有半月,在下亲自瞧见一人给钉上去的!”他一扫宋栒神情淡淡的面孔,还故意卖起了关子:“那人是个散修,弟弟让陈公子给弄走了。他气不过就挂了这状令,后来你猜怎么着?”
男子停下话头,颇为耐心地等宋栒开口。可不想宋栒仍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不愿接他的话头,他于是又自顾自地开口接上:“后来那散修就被人吸干了丢在大街上了!还满身鞭伤青紫、尽是那床事过后的模样!我只远瞧过一眼便不敢再看,但听别人说那散修的那物什都给折断了,下面后边都是干透了的乌血,哎呦这可真是…”
这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宋栒却是思绪飘空,脑海中不断回忆着醒来后路绰云的举动。
他还以为他后颈至多也是埋了颗毒虫供这魔头驱使、方便掌控他的性命,竟不想是埋了枚血蛊子虫。
这下确实不必忧心他逃跑了。
不论何时,子蛊一旦远离母蛊控制范围就会认为自身被抛弃,继而释放毒素自杀,其宿主也无法存活。
路绰云可从未告知他这些,他要是真跑了,离开修真大会不出一里,当即就会曝尸街头。
他耷拉下眼皮,心中复杂。
面前的修士也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出神,迅速接完最后一句:“…陈氏是这一脉的修真大家,腌瓒事不断。道友只需记得切莫要撞上陈公子即可!”
宋栒略一点头,兴致不高地言谢,抬眼一见队列几近到他,便不再多说了。
修士看他转过身去,低束的发缠织着青灰的细带,被风扬起,隐隐露出其人颈上缠叠的绷条。
什么样的伤,才需要那样将纱布缠在颈上呢?
他发着呆,百无聊赖的想。
风带动袍角,衬出宋栒的腰身,他这才突然心神一定。
他方才怎么不曾发觉这散修身量匀长,生得也算清越俊朗,正是那陈元嗜好的一类男子?
修士正欲上前出声,想再提醒他一二句,就见他入了门内静室,他被隔绝在外。
*
修士可随意更换自身的五宫外貌,但永济堂的彭医师为一显自己的老道与仁心,通常以道骨仙风的白须老者形貌示人。
医馆不算大,他坐于堂中,正执笔添上今日计药量,案桌上又有一层阴霾覆上。
他抬眼望去,是一名模样周正身形清明的灰衣青服修士。
墨发被松散拢于脑后,头顶细发乱翘,极具了那番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气质。只是素衣着身又唇色偏淡,脖上缠着几圈绷带,少了几分生气。
彭医师有一子,便天生对这些孩子模样的修士亲近。得知宋栒要求一服治疗风寒的药,只微怔了一下,便替他提笔写下了方子。
“好了,你且带着这方子去隔壁找那处的伙计抓一些称上称,每日煎两服便是。”彭医师笑容和蔼地将笔搁下,方子朝宋栒递了递,没见他接,却是沉吟一番,微倾下身来。
“…医师可知这西疆的子母血蛊何解?”
“西疆?”彭医师奇怪地重复了一遍,白眉下的眼微不可察地打量了一会儿眼前人后,接道:“西疆子母血蛊解法有二。一是剜开施蛊人心脏,母蛊与其主心脉相连,入体后便会寄生于蛊主心脏,毁去母蛊便是;二则是趁母蛊未入体时将其融入受蛊人体内,此法虽不能完全解开子母蛊之间的牵连,但倒是能使这子蛊为自身所控,也是唯一不用刀刃相向的法子…只是鲜少有远周人士在下血蛊时不将母蛊融于自身。”
他思吟一番,再次抬眼。“小友又是如何碰上了这远周蛊术?近来应是未曾布告远周地域的任务及悬赏。”
“劳烦医师了。”宋栒瞧上去并无异常,只淡淡回:“碰上了一位友人偶然得知,有些好奇罢了。”
他伸手接过方子,拱手道了谢便转身掀帘朝那方去了。
彭医师虽为医修,却对世间大多异物奇兽多有心思与探究,远周西疆一带的血蛊更不例外。
只是他瞧那灰衣修士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下喟然,也不再去想了。
这位小友瞧上去谦和多礼,可实际上却是生疏淡然着呢。
日下队列仍在行进着,彭医师那不急不躁的语调温声回应着每一个人。他正扶了一把旁桌上研墨姿势不正的小童,耳旁忽传银饰碰撞如玉碎的脆音。
如倾的卷长缎发轻携着浅淡的香兰若竹清芳,白衣胜雪、红云勾缠,袖袍间隐约可见银意稍闪,若有风掠过。
红玉纹路密密,深浅不一,衣襟前细小银贝相碰,耳畔细玉下停了一只似若白蝶的蛾。
轻轻一声碰响,江南春色又裹上了细弱的疆域雨息。
来人唇边笑意温浅,眉目跌丽,轻声若山风掠琴。
“医师可知…门外悬赏令的‘风月之所’,是为何处?”
脆音响开,分明清越之声中,又裹携了浓密恶劣。
宋栒回住处时便于门外扬了声,一推开木门,里间果真不剩人。
他咽下最后一口肉包,不紧不慢地提壶替自己续了杯茶,有些怅然。
医师所说的两种法子于他现在来说都难办到,魔头如今对他的态度不温不火,但这些天里相处下来,又明显可见他昭昭明示的恶劣之意。
估计他哪天感到无趣了便是转身就走,连杀他都懒得动手,哪会稀得还来将母蛊赠他,自是头也不回好整以暇地等他曝尸街头了!
宋栒望望估计离了人许久的床榻,心下一哂。
人家天资卓越,哪还要什么药,这会儿不就又活蹦蹦乱跳的外出乱逛了?实在是为人奴仆成瘾了,惭愧、惭愧啊!
“叩、叩”
只是这厢还未将茶水饮尽,门口便传来了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宋栒转眼瞥过门扉,将杯中茶水仰头灌了,迈步便去拉门——
入目雪白。
路绰云温声笑着,毫不犹豫的抬了手,少年面孔温润清越却隽丽。
后颈陡遭一记重击,几乎是瞬息间,皮肉与筋骨震然沉重地爆发出钝痛感、椎骨几近断裂的疼意直冲脑扉——
意识昏去前他听
“宋师兄跟在沈兄身旁如此之久,定是未尝过风月极乐…不过无碍。”
路绰云唇边笑意深深。
“我大可满足于宋师兄。”
如玉碰之声终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