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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草人命 ...


  •   路绰云此人,是一把无鞘的剑。

      这把剑不受铜鞘保护,也不受铜鞘的约束。他该是自由又无羁,行事乖张只为寻乐,骨子里也尽染着恣意。

      既清隽又散漫,或生或死都癫。

      也正因如此,他才对一切不寻常感到新奇。

      路绰云仍提着宋栒的后领,百无聊赖地立于剑上,瞧了一眼手边昏死的人,若有所思地垂着眼。

      这人分明在几天前就已濒死,有人来请他疗伤,他自是从善如流地担了。

      天地摇晃,山崩石裂。路绰云垂眼能见之景,却是手边灰扑扑的人后颈上一枚细极的血色缺口。

      这位“宋师兄”的气运相当不好,他由囊中挑出的是毒非药。

      他望着眼下深已见骨的裂口,白腻与艳红在这之中汩汩流动,血气与腥臭迎面而来。

      雪衣少年伏在石床边,取了银针,极有耐性地将其穿过头皮,一针针轻柔的缝合。

      路绰云带着愉悦的遗憾慢条斯理地穿刺着其人的皮肉,感受手下躯体的震颤,一如他幼时掐死的一只上贡灵犬。

      幼犬呜咽哀叫,一点一点刚将要勾起了他的兴意。

      然而生命确实就如浮草,不多时便消逝殆尽。

      他当时停在了原地,始终怀有疑虑。似乎胸腔中有什么快要破膛而出,又被一股空落之感给生生扼杀。

      他并未能想明白,因为掌门独子的娘来制止他了。

      路绰云寡然地回忆着女人面无表情的脸,终究思不出个所以然。

      直至他的这位母亲如那天的幼犬一般,以同样死态、却是七窍流血地死在了他的眼前。

      他终于想明白那股空落感是因缺失了什么。

      路绰云近乎于痴迷地感受着宋栒伤口中不断淌出的血,滚烫、灼灼。

      他如此低声叹喟,与天道同哀。这如浮草般的人命便焚毁在了他的兴意中。

      可此人复又转生。

      路线云向来耐得住性,顺着这股好奇的兴味,在本该死去的人身上下了子蛊。

      哪知如此有意思。

      他周身都融进一片血色里,身上却仍旧白衣若雪。

      自远处染了色的矮山起,缝隙如蛛纹四散般裂开、直直朝空中如磐月的巨眼袭去!

      雪衣客便在这间隙中腾起,随手捞住了人,紧拎着后领,脚下泗水剑便如啸窜出,比那裂缝先行一步到达巨眼前,而后狠厉沉闷地猛然刺入——

      白焰涛天般尖啸卷起,自剑尖鼓动猎猎!

      路绰云身形一掠,轻飘飘地止在了裂隙前。

      悠悠回首,可见天地欲崩、浮草俱焚。

      *

      很疼。

      这是宋栒意识回笼后的第一观感。

      他挣扎地咬紧牙关,止往那股颤意,喉中却似火燎,如吞焰吃火般苦痛。

      宋栒艰难地支着手臂妄图坐起身来,摇摆不定的模糊视野里却也仅见自己身缠绷带,躯体炸裂似碎骨般疼痛。

      这股痛太烈,以至于到后时冷汗浸透了绷带、刺激了伤口导致其势愈演愈烈,有人悠悠上前按住了他,他才惊觉附近坐了个人。

      不,岂止是附近坐了个人,分明是连待的地方都换了个样。

      他出了境。

      但宋栒猛一抬头,却仍难以清晰视物,仅见入目的一片雪白及红纹。

      路绰云。

      宋栒眉心一跳,上手扯拽起了缠满一身的绷带。

      …他可不敢用活菩萨的灵丹妙药。

      绷带的撕扯牵连起几丝血肉,细裂的伤口鸣咽着吐出乌血,令他感到钻心的疼,却也未曾停下。

      他这么一番动作倒是引起了身旁人的发笑,但也未去阻他,只好整以暇地瞧着他忙活。

      待上身绷带一除落,便一扬指,另一段布条重新缠绕了上去,招得宋栒一个措手不及,看着有几分滑稽。

      宋栒:“……”

      路绰云笑意戏谑:“正巧宋师兄也该换药了。若是天底下的人都能像师兄这般自觉,也就能省去我不少麻烦了。”

      宋栒:“……”

      他没去管路绰云莫名变换的称呼,睁着一双看不明白的眼大致盯向路绰云的位置,手指勾下早已歪斜在肩头的发带,慢吞的开口问:…这是何处?”

      路绰云答:“客栈。”

      宋栒垂了头,将那根青灰发带理顺了。

      如今应也出境许久,若是远离了沈自蹊一行随时能顺走他小命的人是最好不过……只是都到了现在这魔头还待在他这儿,就更不用提他脖子里埋的那个更容易顺走他小命的东西。

      他暂且认定为毒虫,也实在不愿往其他方向想。

      他要找一个能安然脱身的办法。

      宋栒正盘算着,对面笑意盈盈的人曼声开了口。

      “映月谷的境,是我碎的。”

      他扭头。

      ?

      少年剑修一派光风霁月地坐在案边,支颐着弯了眼。启唇吐出一段话:“所以我将映月谷一把火烧了。”

      宋栒脑子懵了一下。

      这话的意思是破境后其余人生死不明极可能还死得差不多了?

      也许是满意他面上一瞬的呆愣了,路绰云歪了歪头,又觉出点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无辜,这份无辜与话语间的轻慢融合着、又一起托出了:“你来说说……你这位连命都要替他奉上的沈师弟,出得来么?”

      宋栒没答话,冷汗倒是又有再起之势。

      他再庆幸不用跟沈自蹊同行也压根不想和路绰云站在同一边!!

      看行事便知路绰云随意而动,任何让他觉得新奇的东西他都感兴趣。

      可令他感兴趣就压根不是件好事,上一个让他感兴趣的沈自蹊在“夜袭”前还整天被他好奇地投毒。

      宋栒有些僵硬的扭回了头,掀开被褥,极缓地卧了回去。

      他有点头皮发麻,需要理顺一下思绪。

      路绰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的动作,温吞道:“宋师兄现今一介凡人之身,昏了这么些天,”他语气里又斥满了关怀之意,虽不知真假。“当真不用一些膳食?”

      第一大宗养出来惊才绝艳的世家公子当然礼数周到甚是贴心,宋栒也早就嗅到了满屋飘香的面食气,饿得近乎欲呕,但他暂时还不愿顺着路绰云的意来。

      一是此人压根不是个爱聊天的主,但你答他,他便愿意不减不淡地搭腔,长久拉扯下来还不知何时才能哄走这位祖宗。

      二是路绰云似乎对于自己失去兴趣与极感兴趣的东西态度都十分果决,这人性情又阴晴不定,他太顺着他来也许招得他无趣,要逆着他来又极可能惹得他起意。

      他想,也许不作为是最好的反应。

      至于这个不作为的限度在哪,宋栒还得琢磨。

      沈自蹊是不会轻易死去的,路绰云作为话本中出演“重头戏”的角色,二人再碰上是迟早的事。

      而他只用等到那时。

      路绰云并未停留太长的时间,临走前他侧身望了一眼榻上人清瘦的背影,又一扫案桌上摆好的面碗食盒,抬眉笑了一下。

      随后退身出门,面食香、烟火气,以及空中极浅淡的药香便被隔绝在了木门之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浮草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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