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栖无人角》吃不吃油饼

6、质问 直球小狗c

　　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路灯次第亮起，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喧嚣褪去，程淮的心绪反而更加清晰，也更加混乱。
　　那些关于许知雨刻意躲避他的画面，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像幻灯片一样，一张张自动播放，越来越清晰：她快速转身时扬起的发梢，她低头时紧抿的嘴角，她抱着书包时微微紧绷的肩膀……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无意识地在心里放大、审视。

　　“老陈，” 程淮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沉默，“你说……如果一个人，之前明明没啥事，突然就开始躲着你，是为什么？” 他问得有些突兀，目光盯着前方昏黄的路灯，不敢看陈旭文。

　　陈旭文愣了一下，随即挑眉：“谁躲着你了？余恬？不能够啊，她躲谁也不会躲你。”

　　“不是余恬！” 程淮立刻否认，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那是谁？” 陈旭文好奇地追问。

　　程淮语塞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回避了许知雨的名字。
　　他烦躁地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算了，就当我没问。可能……是我自己感觉错了吧。” 他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既愚蠢又多余。

　　陈旭文看着他欲言又止、烦躁不安的样子，若有所思。
　　他隐约觉得，程淮今天的反常，或许就跟这个“躲着他”的人有关。
　　但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程淮身边还有哪个重要人物是自己不认识或者忽略的。
　　最终，他只能归结于程淮自己钻了牛角尖，或者真的只是青春期莫名其妙的敏感。

　　“嗨，想那么多干嘛！” 陈旭文用力拍了拍程淮的背，试图把他拍“醒”，“说不定人家就是正好那几天心情不好，或者单纯地就是有事儿忙，不想被打扰呗！你程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患得患失了？这可不像你！拿出你球场上一往无前的劲儿来！”

　　一往无前？
　　程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他现在连自己的情绪都搞不清楚，往哪里前？往哪里无？
　　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走到分岔路口，陈旭文要回他外婆家，他这次回来住外婆家。
　　他用力抱了一下程淮：“行了，别瞎想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过两天就回学校了，下次回来希望看到一个正常的程淮！”

　　“嗯，知道了。路上小心。” 程淮点点头，看着陈旭文的身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那份被强行压抑了一下午的烦躁和空落感，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更加嶙峋地凸显出来。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程淮却觉得这声音像是在嘲笑他的迟钝和混乱。

　　他拿出手机，无意识地解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通讯录、微信……他的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又迅速滑开。最终，他点开了和余恬的聊天窗口。
　　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余恬抱怨补习班无聊，他回了个“加油”的沙雕表情包。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程淮犹豫了。
　　他想问余恬：“最近许知雨怎么了？” 或者更直接点：“许知雨是不是在躲我？” 但打出来的字，又被他一个个删掉。
　　他烦躁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问余恬？
　　问什么？
　　怎么问？
　　难道说“我觉得许知雨不理我，我很烦”？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又矫情！
　　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烦死了！”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烦躁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他找不到源头，找不到出口，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去定义它。
　　他只是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有什么曾经习以为常、甚至被他忽略的东西，似乎悄然缺席了，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他浑身不适的空洞。

　　他抬头望向夜空，稀疏的几颗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
　　程淮第一次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大咧咧的“钝感力”，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甚至……有些讨厌。
　　那份隐约的缺失感和无处不在的别扭，像夜雾一样无声地包裹着他，让他第一次尝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青春的迷茫和……孤独。

　　路灯次第亮起，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许知雨拎着一袋厨余垃圾，慢吞吞地走下楼梯。
　　刚写完一套数学卷子，脑子还有些发木，但更多的是连日来刻意回避某人带来的、挥之不去的低气压。
　　她穿着柔软的旧T恤和宽松的家居裤，头发随意挽了个松垮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整个人透着一种居家的、毫无防备的温吞感。

　　走到单元门外的垃圾投放点，她屏住呼吸，快速将袋子扔进湿垃圾桶，做完这一切，才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个小小的、日常的仪式。
　　她转身，正准备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快步溜回家，把自己重新藏进安全的壳里——

　　一个低着头、双手插兜、浑身散发着“别惹我”低气压的身影，正踢着一颗无辜的小石子，从昏黄路灯的光晕边缘，不偏不倚地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程淮？

　　许知雨的心脏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漏跳一拍！
　　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她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低下头，脚尖下意识地转向单元门内侧，身体绷紧，只想在他完全注意到自己之前，无声无息地“滑”进去。

　　好像，晚了？

　　就在她低头加速的瞬间，程淮似乎被某种无形的“雷达”触动了。
　　那个熟悉轮廓想要迅速逃离的姿态，像一根火柴，“嗤啦”一声点燃了他积压了数天的烦躁、困惑和被刻意忽视的憋闷！
　　所有关于图书馆的仓惶背影、物理课刻意背对的分组、食堂里瞬间挪开的餐盘……这些画面瞬间涌上心头，汇聚成一股冲动，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许知雨！”

　　一声不算响亮，但在傍晚小区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修饰的急切和委屈的呼唤，直直地撞了过来。

　　许知雨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僵硬。
　　那袋早已扔掉的垃圾仿佛还攥在手里，被她无意识地绞紧——虽然手里空空如也，只有空气被捏出了褶皱。

　　完了……被叫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可身体却违背了意志，僵在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微微的颤抖，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迟缓，转过身来。

　　昏黄的路灯光线柔和地勾勒着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她抬起头，看向几步之外的程淮。
　　路灯的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紧蹙的眉头和那双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清澈，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困惑和一种……被辜负般的郁闷？
　　许知雨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邻居或普通同学的茫然疑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夜色：“嗯？程淮？有事吗？”
　　尾音那丝难以抑制的轻颤，出卖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程淮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距离近得让许知雨能感受到他身上还未散尽的、属于夏日晚风的微凉气息，还有一丝……属于他特有的、干净的汗味。
　　路灯的光这下毫无保留地笼罩着两人，程淮将她强装的镇定和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尽收眼底。
　　这躲闪，这紧张，比任何话语都更直接地印证了他这几天的猜测——她就是故意在躲他！

　　几天来的憋闷、找不到源头的烦躁、还有此刻被当面“抓包”她试图逃跑的委屈感，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处理复杂情绪时简单直接的冲动，瞬间冲口而出。
　　他微微皱着眉，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异常认真地、直勾勾地盯着许知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直接，甚至带着点生硬的质问：“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这直白的问句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许知雨紧绷的心弦上。
　　许知雨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此时灯光昏暗。
　　幸好灯不是很亮。
　　她下意识地就想否认，想把头埋得更低，但程淮的目光像探照灯，让她无处可逃。

　　许知雨慌乱地避开了程淮那过于直接、过于清澈的注视，目光飘忽地落在他T恤领口那颗没扣好的纽扣上，或者是他脚边水泥地缝隙里顽强钻出的一棵小草。
　　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疏离：“……没有啊。”
　　否认得毫无底气，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也许是觉得这否认太过苍白，也许是内心的慌乱急需一个出口，她又下意识地、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甚至带上一点点“你真的很无聊”的不在意：“你想多了吧。最近……就是有点忙。”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得可笑，脸颊的温度更高了，紧紧攥着早已空无一物的手心，指尖掐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