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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闹剧之后 烦,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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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带着初夏特有的热度,懒洋洋地洒在水泥地面的篮球场上,蒸腾起一丝暑气。
程淮又一次心不在焉地将球投出去,篮球砸在篮筐边缘,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以一种毫无章法的轨迹弹飞,骨碌碌滚到了场边的铁丝网下。
“啧!”陈旭文烦躁地抹了把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他几步走过去,弯腰捡起球,用力拍了两下,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不爽:“喂!程淮!你丫几个意思?火急火燎地把我从三中叫回来,说好久没单挑了,结果你就给我表演这个?”他把球重重砸向地面,篮球弹起老高,“不是程淮,你叫兄弟出来打单挑,现在又把球扔得跟投石机似的,怎么?瞧不起我还是觉得耍兄弟好玩儿?”
程淮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滚远的篮球,仿佛没听见陈旭文的抱怨。
过了几秒,他才像被惊醒般回过神,眼神聚焦在陈旭文带着怒气的脸上。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汗湿的头发,语气有些生硬:“说了,今天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状态不好你打个蛋的球啊!”陈旭文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程淮,“你这哪是状态不好?你根本就是魂儿丢外太空去了!从开始到现在,你眼睛就没在球上超过三秒!传球传歪,投篮离谱,防守跟梦游似的……知道的咱俩在打球,不知道的以为你在练气功呢!”他越说越气,最后忍不住嘟囔道:“真该把余恬喊过来,让她看看你这副德行,让她评评理!”
程淮下意识地皱眉,但很快又强行舒展开。
他记得陈旭文这次是好不容易才从隔壁市的寄宿高中请假回来一趟,自己这样确实不像话。
程淮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他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试图驱散脸上的阴霾和心里的那股莫名烦躁。
他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一把抢过陈旭文怀里的篮球,然后顺手就塞回陈旭文怀里,动作带着点粗鲁的哥们儿劲儿。
“得得得,老陈,消消火!”程淮用力拍了拍陈旭文的肩膀,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如常,“你说得对,是我犯浑,浪费你宝贵时间了。咱兄弟俩从外校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光在这破球场上耗着晒太阳算怎么回事?走走走,吃饭去!我请,地方你挑,管饱管好!”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揽住了陈旭文的脖子,半推半抱地就要把他往场外带,想用行动结束这场不愉快的球局。
陈旭文被他勒得一个趔趄,怀里抱着篮球,没好气地挣扎了一下,小声嘟囔着:“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你丫今天到底撞什么邪了?跟丢了魂似的。”
他狐疑地侧头看向程淮,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端倪。
程淮的笑容挂在脸上,但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乱,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并未真正平静。
程淮打着哈哈:“嗨,能有什么事?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加上这破天儿太热了,晒得人头晕。”
他试图用轻松带过。
“放屁!”陈旭文毫不客气地拆穿,“你这德行我还不了解?从小到大,除了那次你把你爸珍藏的模型摔了,还没见你这么魂不守舍过。”
他挣脱开程淮的胳膊,抱着球站定,认真地看着程淮:“真没事?跟余恬绝交了?不能啊,你俩虽然天天吵,但也绝交不了啊。还是学习压力大?”
“滚一边去!”程淮这次是真笑了,推了陈旭文一把,带着一些无法言明的恼羞,“少瞎猜,跟余恬有什么关系!学习?你看我像有压力的人吗?就是……就是有点烦,具体烦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他烦躁地又抓了把头发,这次动作更大了些,“走走走,吃饭,饿死了!再磨叽老地方好菜都没了!”
陈旭文看他这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抱着球跟上。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嘀咕:“奇了怪了……烦?烦什么?烦得球都不会打了?肯定有事儿瞒着我……”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程淮可能的烦心事,最后只能归结于青春期的莫名躁动或者学习上的小挫折。
虽然程淮看起来确实不像。
程淮听着陈旭文的嘟囔,没再解释。
他加快脚步走在前面,初夏的风吹在汗湿的背上,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口那团莫名的郁气。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课间走廊上,许知雨看到他转身就走的背影;食堂里,她端着餐盘迅速换到离他最远的位置;小组讨论时,她几乎不跟他对视,只跟余恬低声交流……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扎着他,让他更加烦躁。
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它们甩出去。
“烦死了!”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却依然搞不清楚,这烦躁的根源,到底来自哪里。
他只是隐约觉得,最近好像少了点什么,多了点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别扭劲儿。
而这一切模糊的、难以言喻的不爽,似乎都指向那个开始躲着他的许知夏。
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校外小炒店。
油腻腻的塑料桌布,嗡嗡作响的老旧吊扇,空气里弥漫着爆炒的烟火气和廉价洗洁精的味道。
这些都是熟悉的、属于他们仨,通常是余恬也在的烟火气。
程淮熟门熟路地拉开椅子坐下,把菜单往陈旭文面前一推:“老规矩,你点,我买单。”
陈旭文也不客气,麻利地点了几个硬菜和两瓶冰汽水。
等菜的间隙,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用肩膀撞了撞程淮:“喂,现在没太阳晒你了吧?说说,到底烦啥?别跟我说学习啊,你那成绩单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撬开程淮的嘴。
程淮正用一次性筷子无意识地戳着桌面,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听到陈旭文又问,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像堵在嗓子眼的一团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抬眼,看到陈旭文关切又带着点探究的眼神,心里莫名地更堵了。
他烦躁地抓了把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球场上的汗腻感。
“哎呀,真没啥大事儿。” 程淮摆摆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可能就是……最近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他顿了顿,试图找到一个具体的、能说得出口的由头,“你看,马上要百日誓师和模考了,老班天天跟催命似的。还有篮球队训练,强度也上来了,累得慌。” 他把“学习”和“训练”这两个最安全也最万金油的借口抛了出来。
陈旭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嗤笑一声:“程淮,你蒙谁呢?咱俩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你什么时候为学习和训练烦成这样过?你哪次不是考前抱佛脚,训练喊累归喊累,球场上跑得比谁都欢?” 他毫不留情地拆穿,“你这烦,透着股邪乎劲儿。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患得患失了?”
“滚蛋!” 程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引得旁边桌的食客侧目。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立刻压低了声音,脸上有点挂不住,“老陈,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健康的东西?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就是……就是觉得好像少了点啥,但又说不清少了啥。然后看啥都不顺眼,懂吗?”
“少了点啥?” 陈旭文皱起眉头,认真地环顾了一下油腻的小店,又看看程淮,“少了余恬?平时吃饭她都在啊,叽叽喳喳的。今天她不是被她妈抓去补习了嘛。”
陈旭文理所当然地想到了这个最明显的缺席者。
程淮知道少了余恬的饭桌确实安静不少,平时都是她负责活跃气氛,点菜、吐槽、分享八卦。
但此刻,程淮清晰地感觉到,陈旭文提到的“少了余恬”带来的那种安静感,和他心里那种空落落的、带着刺挠的烦闷,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余恬的缺席是明面上的,可以理解的,甚至是可以弥补的,比如下次再约。
而他心里缺的那一块,却是模糊的、粘稠的、让他坐立不安的。
“不是余恬。” 程淮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肯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烦躁地用筷子继续戳着桌布,“跟她没关系。就是一种感觉,感觉……周围有点太安静了?或者太……顺了?不对,也不是顺,就是……啧!” 他越说越乱,词不达意,最后懊恼地把筷子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算了算了,说不清楚,吃饭吃饭!菜来了!”
热气腾腾的炒菜端了上来,色香味俱全。陈旭文立刻被美食吸引了注意力,大快朵颐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评价:“嗯!这辣子鸡丁够味儿!老程,快尝尝!”
程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辣味十足,是他平时最喜欢的味道。
可今天,那熟悉的香辣在舌尖炸开,却没能像往常一样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反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味道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他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视线偶尔会飘向店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似乎在无意识地搜寻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放空。
一顿本该是兄弟重逢、大快朵颐的饭,程淮吃得食不知味。
陈旭文吃得酣畅淋漓,跟他讲着外校的趣事,吐槽着严厉的宿管和奇葩的室友。
程淮努力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扯出一个笑容,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
他想起昨天物理课分组实验。
按以往,许知雨肯定会和余恬一组,然后她们通常会拉上他或者宋一然。
可昨天,许知雨早早地就拉着另一个不太熟的女生组好了队,全程背对着他这边,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心想这姑娘今天怎么这么不合群?
现在回想起来,那份刻意的疏离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记忆里。
他又想起前天在图书馆。
他刚走到她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附近,还没打招呼,就看到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合上书,抱起书包,低着头快步从另一个出口溜走了,留给他一个仓促的背影。
他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不爽——自己又没得罪她,也不会吃了她,跑什么?
这些画面,平时可能只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转瞬即忘。
但此刻,在程淮这种持续的低落和烦躁情绪中,它们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每一次回放,都让他心口那种“少了点什么”的感觉更加具体,那份“别扭”也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分析起那些画面里的细节:她转身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她低头时是不是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她抱着书包的胳膊是不是收得很紧?
“喂!程淮!” 陈旭文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把程淮从纷乱的思绪里猛地拽了回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筷子夹着的一块茄子已经悬在半空好久了,汤汁都滴到了桌布上。
“啊?怎么了?” 程淮有些茫然地看向陈旭文。
“我说,我跟你说话呢!你丫又神游天外了?” 陈旭文一脸无语,指着程淮的筷子,“菜都凉了!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打包了!”
程淮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茄子塞进嘴里,含糊道:“吃,吃着呢。你刚说什么?”
陈旭文翻了个白眼,彻底放弃了探究程淮今天反常根源的念头:“我说,吃完饭去网吧开黑?我新练了个英雄,贼溜!”
“行啊。” 程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答应下来。他现在急需做点别的事情,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挤出去。
打游戏,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能让他暂时停止这种无意义的、让他自己都厌烦的胡思乱想。
然而,程淮显然低估了自己内心那股“别扭劲儿”的顽固程度。
网吧里充斥着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少年们兴奋或懊恼的喊叫。
程淮和陈旭文开了两台机子,戴上耳机,进入了熟悉的游戏世界。
陈旭文果然打得激情四射,指挥若定,时不时兴奋地拍桌子。
程淮呢?
他手指在键盘鼠标上操作着,眼睛盯着屏幕,但意识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
队友在语音里喊:“程哥!上路!上路来人了!支援啊!”
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操作着角色匆匆赶去,结果人没救到,自己还搭了进去。
屏幕上跳出“死亡”的灰色提示,耳机里传来队友的抱怨。
陈旭文也忍不住摘下耳机吼他:“老程!你梦游呢?刚才那波操作稀碎!”
程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卡了!刚才卡了一下!” 他胡乱找了个借口。
其实网络很流畅,是他自己的“处理器”卡壳了。
他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物理实验室许知雨背过去的肩膀,图书馆她仓惶逃离的背影,还有……对了,上周五放学,他好像远远看到她和余恬在奶茶店门口买奶茶,她好像笑得很开心?为什么对着余恬就能笑那么开心?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连程淮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甩甩头,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游戏上,但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却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看着自己操作失误,听着队友的抱怨,感受着陈旭文的无奈,却无法真正投入进去。游戏里激烈的战斗画面,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喧嚣和疲惫。
“不玩了不玩了!” 又打了两局,程淮的状态依旧低迷得可怕,连累队伍输了好几把。他自己也受不了了,烦躁地摘下耳机扔在桌上,屏幕灰暗的“失败”字样刺得他眼睛疼。“今天这破网卡得我心态爆炸!改天再玩吧老陈。”
陈旭文看着他布满阴霾的脸和眼底真实的烦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程淮的肩膀:“行吧行吧,今天确实邪门。走,出去透透气。”
走出乌烟瘴气的网吧,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
程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胸腔里的浊气,但那份沉甸甸的“少了点什么”和挥之不去的“别扭”感,却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地钉在那里,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