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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应 讨厌还是… ...


  •   路灯昏黄的光晕,粘稠地涂抹在寂静的夏夜路面上。
      程淮拖着脚步,每一步都陷落在自身沉重的影子里,那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孤寂,随着他迟缓的移动,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扭曲变形,仿佛是他此刻心绪的具象。
      空气并非真的凝固,而是沉甸甸地裹挟着白日未散尽的溽热,混杂着绿化带里草木被晒蔫后蒸腾出的、略带苦涩的青草气息,以及远处不知名夜花偷偷释放的、若有似无的甜香。
      这混合的气息粘腻地附着在皮肤上,更添了几分烦躁。

      晚风像个慵懒的过客,偶尔拨动头顶梧桐阔大的叶片,发出“沙——沙——”的低语,这声音非但没能带来清凉,反而衬得远处城市主干道永不停歇的车流嗡鸣更加遥远而空洞。
      车轮碾过路面的噪音,如同低沉的潮汐,一波波涌来又退去。
      草丛深处,不知疲倦的夏虫——或许是蟋蟀,或许是蝼蛄——正进行着它们单调而执着的合唱,“唧唧——唧唧——”,这声音穿透沉滞的空气,像无数根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程淮绷紧的神经上。

      “离我远点”……
      许知雨最后那个近乎仓皇逃离的背影,还有那句轻飘飘、几乎被风揉碎了的“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他脑海里反复冲击、放大。
      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刺,被他反复咀嚼、解析:她认出他时瞬间绷紧、如同受惊小鹿般的肩颈线条;被他叫住名字时,那僵硬得仿佛生了锈的转身动作;否认时,眼睫低垂,目光飘忽躲闪,像受惊的蝶翼,拼命想藏起所有情绪;补充“有点忙”这种苍白借口时,刻意拉开的、强装出来的疏离感;还有最后,那几乎是落荒而逃、消失在单元门黑暗中的纤细身影……连同那个她死死攥住、其实早已不存在的垃圾袋的细节,都成了印证“抗拒”的铁证。

      为什么?
      这个巨大的问号,像坚韧的藤蔓,带着冰冷的倒刺,从心底最深处疯狂滋长,一圈圈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胸腔里憋闷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浊气。

      有事?忙?
      怎么可能会躲成这样?这分明是嫌弃!是避之不及的讨厌!

      然而,那股被拒绝的钝痛感,那陌生的、仿佛被最信任的朋友从背后无声推开、丢在陌生街角的委屈,却顽固地盘踞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一块沉甸甸、湿漉漉的海绵,吸饱了冰水,沉甸甸地坠着。
      他无法控制地想起她低垂着头时,那蝶翼般不安颤动的睫毛,在昏黄路灯下投下的一小片脆弱阴影;想起灯光穿透她耳廓边缘薄薄的皮肤,映出的那抹微微泛红、近乎透明的暖色……

      那本该是柔和甚至有些动人的画面,此刻却像被淬了冰的针,带着尖锐的寒意和倒刺,反复扎刺着他心口最敏感的地方,带来一阵阵细密的、难以言喻的酸胀痛楚。

      “算了!”他猛地甩了甩头,像要把这些黏腻烦人的思绪和画面统统甩出脑海。
      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但转瞬即逝。
      他试图挺直总是显得有些随意的腰背,找回平日里那种满不在乎、对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洒脱感,甚至想吹一声口哨来证明自己的“无所谓”。
      可插在裤兜里的手,却不受控制地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印痕,那点微弱的刺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几乎是赌气般地加快了脚步,鞋底敲击在路面上,发出比平时更响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小区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像个被遗弃路边的垃圾一样的地方。
      只想把自己丢进自己房间那熟悉的、安全的黑暗里,隔绝这令人窒息的夜晚和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名字。

      路灯的光晕范围有限,前方即将进入小区门口那片相对开阔、光线也稍亮一点的地带。
      就在他即将迈出最后几步,视线习惯性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惯性,扫过许知夏家所在的那栋熟悉的、外墙有些斑驳的旧楼时,他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冰冷的钉子瞬间贯穿鞋底,猛地、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三楼的窗口。

      缝隙后面,模模糊糊地,似乎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那身影的轮廓在室内昏暗的背景和窗外路灯的微光映衬下,显得有些朦胧不清。
      只能辨认出穿着浅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地,像一尊小小的、凝固的雕像,正朝着楼下——朝着他刚才站立、与许知雨短暂对峙的那个路灯下的位置,静静地……望着。

      程淮的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仿佛骤然停止了跳动,巨大的空白和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
      紧接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速度和力度“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那声音在他自己的耳膜里轰鸣,几乎盖过了远处的车流和近处的虫鸣!

      是……许知雨?!
      怎么可能?程淮你想多了吧。
      不过,怎么这么像?

      好像确实是她!
      她没走?
      她……在看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道突如其来、威力巨大的闪电,瞬间撕裂了他心中那堵刚刚用“被讨厌”、“被嫌弃”的砖石仓促垒砌起来的高墙!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憋闷烦躁,在这一刻,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诡异地停滞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澎湃、更让他措手不及的强烈惊愕!
      以及……在那惊愕的惊涛骇浪之下,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更不敢去触碰和确认的……希冀?

      许知雨不是像躲避瘟疫一样,连多待一秒都嫌恶地跑掉了吗?
      她不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愿意说,只留下仓惶的背影吗?
      那现在……她站在窗帘后面,是在看什么?
      是在……看他吗?
      还是仅仅在确认他这个“麻烦”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无数个疑问、猜测、可能性,像被惊扰的蜂群,瞬间“嗡”地一声塞满了他混乱不堪的大脑,比刚才单纯的愤怒和失落还要拥挤百倍、混乱千倍!
      他感觉自己像个正在行窃却被主人撞个正着的笨贼,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羞耻和慌乱,立刻、飞快地移开了视线,甚至有些夸张地侧过了身体,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假装对旁边绿化带里那些黑黢黢、在夜风中摇曳出幢幢鬼影般的树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然而,胸腔里那颗失控的心脏,却在疯狂地擂鼓呐喊,撞击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湿冷的汗。

      刚才还笃定无疑的“她讨厌我”,此刻就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裂痕,摇摇欲坠,再也无法支撑起他之前的全部沮丧。

      如果她真的讨厌他,讨厌到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转身就跑……
      那她为什么还要躲在窗帘后面,像个幽灵一样偷偷地看?
      她那双刚才还写满慌乱、躲闪着他的眼睛,此刻在窗后,又在看着什么?又在想什么?

      那扇窗户,那条透着室内昏暗光线的缝隙,那个模糊不清却牢牢锁定了他视线的纤细剪影,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充满魔力的问号,沉甸甸地、带着灼热的温度,狠狠烙印在这个漫长夏夜的尾声里。
      程淮之前所有关于“被讨厌”的笃定和随之而来的“无能狂怒”,此刻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彻底颠覆、搅得天翻地覆。
      他像个提线木偶,身体僵硬,连迈步都变得异常艰难。
      最终,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了自己家小区。
      路灯的光晕在他身上明明灭灭,颀长的身影被拉长又缩短,最终被许知夏小区外更浓稠、更喧嚣的都市夜色彻底吞没。

      他不再去想“她讨厌我”这个被推翻的结论。

      而此刻,三楼那扇窗后。
      在程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区外霓虹闪烁的街道转角后,那道如同凝固雕像般的纤细身影,才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肩膀微微垮塌下来。
      许知雨缓缓地、几乎是无声地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捏住了那浅蓝色格子窗帘的边缘。
      然后,猛地一拉!

      “唰——”
      窗帘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将最后一丝窥探外界的缝隙彻底封死,也将她自己完全隔绝在室内绝对的黑暗之中。

      浓重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也掩盖了主人脸上滚烫得几乎能灼伤自己的温度,和眼底那交织着懊恼、羞窘、无措,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隐秘悸动的复杂水光。

      窗外,夏夜依旧。
      虫鸣不知疲倦,晚风拂过树叶,远处城市的脉搏在黑暗中沉稳地跳动。
      只有这扇紧闭的窗内,少女的心思,像一团被猫爪彻底抓乱的毛线,千头万绪,缠缠绕绕,打成了无数个死结,比这沉滞的夏夜更加令人窒息。
      许知雨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到地板上,双手紧紧环抱住膝盖,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了进去。
      黑暗中,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死寂的房间里震耳欲聋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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