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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6 ...

  •   金笺以前在钦查部待过。准确地说两个月前他的名字都还挂在钦查部一科。

      看一眼他就知道会议室里是两个不相干的局外人,骗骗吴稼晋和苏涪启而已。

      崔施竺是要单独见他。

      温良贤无话可说。真要论起来,他对金笺无可奈何。灵局内部两套职位系统,一套是“级礼”,一套是“特命”,前者囊括了灵局内大部分成员,身份高低看职位,一目了然。
      注录官却属于后者。作为灵局头部的眼线特使,他们天命特权,压任何人一头。

      更何况温良贤知道,注录官不过是金笺所拥有的许多个身份里,最表层、最不起眼的一种。

      “……请跟我来。”温良贤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转头为金笺带路。

      那份不甘与幽怨埋进了眼底,被好好封存。

      部长办公室在回廊最外缘、最深处。温良贤敲了门,开门进去,侧身给金笺让路。

      金笺越过他直接进去,尽管不太愿意还是说了声谢谢。

      温良贤权当没听见,那副职业性的笑容又回到他脸上,“崔部长,金先生到了。”

      办公室一如既往,宽敞,明亮,落地窗一尘不染,盆栽葱郁喜人,就是挂画都换了,钉上了几幅装裱华丽、造价不菲的刺绣花鸟。

      整面墙的红木书架边,穿一身熨帖褂衫、垂面长裤的平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单边眼镜把本来就瘦削凌人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深刻,细长双眉下一双墨黑眼睛嵌在深凹的眼窝里,看人时分外阴郁。

      “金笺。”崔施竺语气寡淡至极,合上手头的书,到书桌边放下,然后才走向金笺,“好久不见。进来坐。”

      温良贤识趣地关门退了出去。

      金笺没理崔施竺,走到墙边看了看那几幅栩栩如生、流光溢彩的刺绣画,“宋夫人的手艺越来越精巧了。”

      崔施竺往他背影瞥了一眼,索性也不再劝座,自顾自倒茶水去了,“喜欢的话你拿去。”

      金笺问:“人家是投你所好,我平白插进来,算个什么?”

      话音里的不善并不遮掩。金笺留意着崔施竺的表情。后者慢慢皱了皱眉,但似乎只是在纠结用哪套茶具。精巧易碎的茶杯在他苍白的指尖被把玩着,片刻后他有了答案,眉头也悄然舒平。

      好似全然没有听见金笺的话,“这茶叶是长门岭外送来的,你一定要尝尝。”

      又说:“我前些日子,给令尊大人也寄了一些去。”

      金笺全然不知此事,先是一愣,然后便开始翻涌怒气,“崔部长的闲情雅致真是这钦查部最长久的东西。”

      崔施竺:“但愿吧。那我可要谢天谢地。”

      这下轮到金笺无话可说。想要说服一个人,或者刺激一个人,前提是对方意欲反驳,但崔施竺这副无所谓的嘴脸,倒是让人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极了。

      金笺不说话,崔施竺也不急,慢条斯理品完半盏茶,稳稳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动作娴静优雅得像是没有任何事需要他去做去操心。

      两边对峙,沉不住气的那一方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金笺强迫自己做了次深呼吸,“……好吧。废话少说。三科的资料怎么回事?”

      从一开始就不是钦查部出了纰漏。植蓉路胡同里全是空房,就那一户院子里,留下了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就像是白纸泼墨,清晰的不能再清晰。

      钦查部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还是撤销算了。

      不是纰漏,那就只能是有意隐瞒。

      崔施竺就等着他放弃啰嗦过去,赶紧投入现实,“是我的意思。”

      “为什么?”

      “为了把那两个人分开。”

      “……所以真的有两个人?”

      “本来没有。”崔施竺向身后看了一眼,从办公桌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走近金笺递给了他,“他们两个是一个月前接触上的,之后经常一起行动,但每次听到风声都会暂时分开各自躲藏。”

      金笺接过文件,“所以这次你们安排执行部的行动,根本不是为了抓捕,只是单纯为了打草惊蛇?”

      “可以这么理解。”

      “那为什么不直说?”

      “想骗人就要把自己先骗过去。”崔施竺在金笺脸上扫了一眼,“嫌犯二号的能力很特殊,我们也是出此下策。”

      金笺已经拿出档案读了起来,沉默一会儿后目光微微顿住,“……算命?”

      “可能只是掩饰能力的手段。”

      先知的能力,确实比阻挡小灾小厄还要诱人。
      但也非常危险。

      崔施竺把他眼底的思忖看尽,“异能者的能力,不管有多强大,多匪夷所思,都一定会有明确的限制。比如这个人,他虽然可以算出执行部会到植蓉路去抓人,但是算不到马上又会有人找到他新的藏身处。因为他的能力不能频繁发动。”

      金笺不知道这些消息都是钦查部怎么得出来的,他只是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却也说不上来。

      “你要执行部秘密缉拿这位二号嫌犯?”

      “越秘密越好。”崔施竺语气坦诚,“甚至如果不是钦查部被严令禁止参加执行工作的任何环节,我会亲自去抓,而不是交给执行部。”

      又来了。
      这该死的傲慢。
      钦查部别的没有,坏毛病代代相传。

      金笺压抑着翻个白眼的冲动,僵硬但客气地说:“我会转告闵部长的。”

      其实这种事,两个部门的部长之间大可以直接沟通。

      可惜一个是崔施竺,一个是闵穆。
      一对早就发毒誓老死不相往来的旧友新敌。

      金笺有点脸黑,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后莫不会成为一个传话筒。

      闵穆倒也罢了,和崔施竺打交道可是要折寿的。

      崔施竺似笑非笑,“我好像感觉到一种杀气。”

      金笺冷哼一声,“你牵着外面那么多傀儡,本尊现在想必不堪一击。”

      出了电梯之后他们看到的那些人,他们的忙碌、敌视,如出一辙。由内而外的同化,像是无数个倒模而出的工艺品。

      不管他们曾经是不是,但现在,他们已经不能算作完整意义上的人类。

      崔施竺的能力,如今已经能牵起数量如此庞大的活傀儡,当真是可怖。

      “我本人一直是不善动武的。”崔施竺大方承认自己的弱势,透亮的镜片后却有着危险的眼神,“所以幸好,王独小姐一直都在。”

      金笺心里一惊,此前一直忽略的东西闪过脑海,他下意识回身要防,却还是晚了一步。

      女人柔弱无骨的玉掌绕开他堪堪抬起的臂膀,准确地探向他的咽喉,然后像风絮一般飘然擦过。

      等金笺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只手已经落在了他头顶,亲昵地拍了拍。眼前穿着旗袍,黑发如瀑的年轻女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没想杀他。
      不然刚刚已经死了。
      衔喉手,无意如抚,有意暴起成刀,能把人喉管瞬时横切两段。

      王独很漂亮。气质很好,成熟中带着一分懒散的娇俏,笑起来过于赏心悦目,会让人有种坠入温柔的错觉。

      “打个招呼?”崔施竺仿佛丝毫没有看出刚刚王独对金笺的致命威胁,“这可是你表姐。她刚刚代替你叔母来我身边做事。”

      金笺面无表情地拍开王独的手,“她不是我表姐。”

      王独轻轻“哎呀”了一声,倒也不恼,还是那么笑着,款款走到崔施竺身后去了。

      太京王氏,政商两得意,但每一代都会有人干这个——钦查部部长的秘书。

      顺便,也兼任保镖。

      这是个很方便的位置。不会太显眼,但想得到的资料、信息,都能收入囊中。

      王氏能在波谲云诡的太京长盛不衰,自然有这方面的优势在。

      金笺只是没想到,这一代轮到了王独。

      “王独做得很好。”崔施竺不计较金笺认不认王独做表姐的事,那与他无关,“有机会你该见识一下她的厉害。”

      不用崔施竺说,金笺早就知道王独很强。

      在代代都出力量型异能者的王家,依然鹤立鸡群的厉害。

      金笺眼神复杂地看了王独一眼。她却没在看任何人,听着对自己的夸奖,漫不经心地绕着乌黑的鬓角。

      “……走了。”金笺把几页文件装回袋子里,转身就走。

      崔施竺的声音阴魂不散,“有空常来。”

      金笺没绷住,“砰”地摔上了门。

      屋里静了片刻。

      王独:“金笺可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崔部长竟然把他气成这个样子。”

      崔施竺幽幽地看她一眼。

      好孩子,指当年他怎么解释都不听,非要为了闵穆负伤的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争论,争不过就当着十几双眼睛在背后把他堂堂部长一脚踹翻,都三年过去了逢年过节饭桌上敬酒打圈还是要从他面前装瞎路过。

      崔施竺古井无波的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有苦说不出的微澜。

      王独却是个没有心的,“部长可不能这么对我表弟。”

      “他都说了,不认你这个表姐。”

      王独愈发笑得灿烂,“所以我才喜欢他。王家金家,我最喜欢这个孩子。”

      崔施竺拿她没办法。这女人性格是有些恶劣叛逆,所幸她收放自如,无伤大雅。

      正巧温良贤进来送文件,崔施竺这才想起了什么。等温良贤把文件放好,谦卑地躬身欲走,就被崔施竺叫住了。

      “刚刚金笺注录官来,跟你说了声谢谢。”

      温良贤一愣,等想起来金笺何时说过的时候,背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他当时是故意忽略了金笺那声“谢谢”,没有回应。本以为这只是个再小不过的细节。

      崔施竺不爱笑。他说话做事总是像在开刀,哪里有问题就捅哪里,眼窝里那双藏于阴影的眼睛偶尔会闪着黑亮的寒光。

      人人都怕他。温良贤也不例外。

      “……是吗。”温良贤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是我疏忽了。”

      “是不是疏忽我很清楚。”崔施竺定定地看他一眼,“他是钦查部的旧友。现在的灵局一级注录官。我的客人。”

      “……是。”

      剩下的话,崔施竺没有说,冷淡地摆摆手让他走。

      就因为一字不提,对温良贤来说却像是有一万句威胁。
      他落魄地退出办公室,眼里爆出许多血丝,恨恨地咬紧了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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