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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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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是苏涪启一个人在东扯西扯。金笺吃东西的时候不太爱讲话,吴稼晋今天心里千头万绪一堆事情,没什么心情和他闲聊,偶尔应答两句而已。
苏涪启无所谓。他一直是没人听都能自言自语起来的话痨,更何况两个大活人就坐在身边,管他们听没听,都不耽误他嘻嘻哈哈个没完。
虽然按照他和吴稼晋之前的计划,气氛不该是这样的。就在苏涪启心里还没清楚意识到的时候,行为上已经自然而然地不把金笺当成什么突兀的存在。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新同事。
一行人吃完了饭,就开车往贺龙井去。司机已经先回去了,吴稼晋想都没想就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金笺和苏涪启上了后排座位。
贺龙井是太京最负盛名的商业街之一,全长两公里以上,吃喝玩乐样样齐全,车水马龙昼夜不歇。本地人是不常来这儿消费,架不住外地游客每一天都蜂拥而入,无数财富就在鼎沸人声间来去如流水。
远远的还没到地方呢,就已经开始堵车。
“太挤了,车开不进去。”吴稼晋一点都不意外。现在可是暑期,全国人民不管是哪儿的,拖家带口上太京旅游都再寻常不过,千百万人会在这期间踩过这条长街。
无需多言,三人寻了个地方停好车,直接下车步行。
贺龙井在几百年前还是个郭外小村,太京越建越大,越建越气派,到最后不仅把贺龙井包了进去,还在其中造出了繁华气象。
但是就连百年前的钦查部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脚下这片地会变成一条完全开放的商业街,每天人头攒动,吞金不休。而钦查部从以前的辟有专衙,到现在只能踩在一家百年老字号大饭店的楼上,也算是世事变迁,令人唏嘘。
有时候隔着窗户往下一看,就能看见探店的网红在门口对着镜头喋喋不休。
所幸钦查部有自己的电梯,倒是不必他们走进饭店大堂去和食客竞争。
电梯直达顶楼,放下三人,又匆匆载着一批新乘客下去了。
三人站在电梯门口,直面着眼前景象。
这一层都是钦查部的地盘,有半层都是打通的,明亮的日光灯下是无数个格子间,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这里不像是异能者的收容所,更像是标准化的企业。
金笺视线扫过成片高速运行着的电脑、手机、传真机,微妙地皱了皱眉,闭了闭眼。
苏涪启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淡定吐槽:“二队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和办公室里没人办公,健身房里一群人抢配重盘的执行部相比,这里太正经了,正经得让苏涪启这种不正经的人有点不适。
吴稼晋面色如常,“没错。”说着就迈开步子大步往里走,视线睥睨,藏着杀气。
就算心里有点没底,但人在外面,吴稼晋从来不会掉执行部的面子。
要多酷有多酷。
果然他们不动,钦查部也没人动;他们一动,立刻就有人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西装笔挺,双手背后,快步挡在了他们身前,“几位是?”
吴稼晋稳稳站定,仰着下巴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笑意浮于表面的中年男人。用视线不紧不慢地淘洗了一遍对方后,吴稼晋掏出证件,双指夹着晃了晃,“执行部二队,找你们三科谈话。”
“有预约吗?”
“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男人轻轻笑了笑,又探头看向吴稼晋身后,“那这二位呢?”
“一起的。”吴稼晋似乎有点不耐烦,“我的副队,我们的注录官。”
“副队,和……注录官。”男人重复了一遍,“注录官”三个字的调子在他舌尖疑似被拖长了一些,吴稼晋敏锐地皱眉,但男人已经侧了侧身,示意他们跟上,“好的,请和我来。”
好像他对金笺的格外关注是吴稼晋的一种错觉。
苏涪启歪头对金笺说:“好像不太对劲。”
金笺看了那男人的背影一眼,“无所谓。”
苏涪启耸耸肩,“我是说他们对你的态度不对劲。”
金笺有点迷惑。作为一个注录官他甚至都没有捕捉到什么指向自己的矛头。
苏涪启见他不明所以,有点烦躁地舔了舔上颚,轻轻“嘶”了一声,“第六感这种东西,你懂吧?”
“我懂。但这不能作为证据。”
“行吧。”苏涪启倒宁愿是自己想太多。
男人领着他们穿过了繁忙的办公区,一路上从容地对每个人指指点点,“表格快点做,排版再弄不整齐我们就必须得谈谈了,报告今晚下班前能不能放到我桌子上?很好。”
苏涪启见了都难受,“哟,这么忙啊。”
男人微微笑了笑,“暑期人多事杂,保全工作很难做的。”
结果苏涪启张嘴就呛:“那还不给我们执行部做?这么忙够呛保质保量啊。”
此话一出,三人周身的气氛宛如实质一般紧绷起来。此前彼此之间耳语都无人在意,偏偏这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落入了那么多人的耳朵。那些窥探的视线开始变得锋利,一种同仇敌忾般奇异的情绪勾连着这片日光灯下的所有人。
这是不是有些过于团结了。
带路的男人侧头乜斜一眼苏涪启和吴稼晋脸上骤现的警惕,笑容讽刺,不做解释,“这边请。”
吴稼晋翻了个白眼。苏涪启也被刚刚那一瞬间的变故弄得心里发毛,“真恶心。”
感觉这些人不像是独立的人,更像是被粘在一张网上的虫子,有一处发出动静,整张网都跟着颤鸣起来。
男人把他们直接带到了这层楼的另外半边。
隔着一层防火门,却像是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防火门在金笺身后关上。他们踩着锃亮的乌木地板,正前方几步远就是一面精致脆弱的丝绢山水屏风,细腻的画作温和地隔断了视线。
男人带他们绕过屏风。后面是一个“回”字形空间,中间那个“口”是一座完整的室内山水景观,白沙铺地,怪石错落,奇花异草萋萋历历微含露,涓涓细流潏潏汩汩声不定。
吴稼晋和苏涪启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来“这帮孙子怪会享受”的表情,恨中带酸,酸里泛苦,看上去十分精彩。
金笺留意着两人脸色,笑得有点没心没肺。
宽敞的回廊包住这造价不菲的室内庭院,最外围一圈才是办公室、会议室之类的房间。
金笺抬头张望了一圈,能看见“一科”、“二科”、“三科”、“鉴证”、“辑档”等几个办公室的门牌,还有一些会议室。
此前男人故意问他们有没有预约,现在看来他根本就心知肚明,直接领着他们到了一间会议室外,“三科负责人在等你们。”
吴稼晋懒得和他计较,推门就进去。苏涪启也跟在后面。
金笺却停在了门外。
“金注录官?”苏涪启扭头看他。
“我就不听了。”金笺说,“记录帮我带一份。”
苏涪启觉得奇怪,跟都跟来了怎么还能不听呢?于是就去看吴稼晋。吴稼晋也不明白,但看金笺脸色不是在开玩笑——金笺似乎很确信自己接下来另有其他去处。
吴稼晋心里骂了一声。
他搞不明白这些人,闵穆也好,钦查部也好,金笺也好,每一个都像是一百斤的人揣着九十九斤的秘密,每一个都目标明确,就是不让人知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钦查部的气氛太压抑让他有点应激,总之这一刻他并不是很高兴。
“随你。”
金笺点点头。
他看见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打扮的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职场中年人,女的像个实习生。
会议室门关上。
门口就剩金笺和领路的男人,后者拉紧了门把手,然后恢复了背手直立的姿势,脚尖一转面向了金笺,“那,金先生这边请?”
金笺没动,“我一直听说崔部长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但我怎么觉得,今天他把事情办得这么鬼鬼祟祟?”
男人抿抿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许可笑,“嗯……人没有必要把私事也开诚布公,闹得人尽皆知。”
“这原来是私事吗?”
“如果不是的话,您应该跟着那两位先生进去,在会议桌上谈。”
“我本来就应该那么做。”金笺口气有点冷漠,“但是你们送上会议桌的人不是三科负责人,只是替罪羊。你们没有拿出一丁点诚意,也没有遵守规则。”
男人沉默了一下。他有想过这位金笺不会很好对付,毕竟入职以来也零星听过许多传闻。但是他没想到金笺在执行部的同伴面前表现得堪称温和纯良,一转脸就能用这么犀利的话,无所顾忌地大加讥讽。
这里,可是钦查部。
片刻后男人重拾微笑,“这些话需要我传达给崔部长吗?”
他不甘示弱。又或许是不能接受有人公然藐视钦查部,藐视他。
金笺不吃他这一套,“我不关心你的工作内容。”
管你是职责所在还是怀恨在心,你爱传达就传达,爱怎么传达怎么传达。
“但是温良贤先生,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算不上崔部长的秘书,崔部长也不喜欢越级上报的人。”
看着男人脸色略微发青,紧绷嘴角无话可说的样子,金笺轻嗤一声,“带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