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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0 ...

  •   鹭林寺的法堂常常举办法事或讲经筵,内里装修得富丽堂皇。洁净的黑色石砖和红木的长桌,雕刻着华丽纹样的供案和沉甸甸的金属烛台、香炉……说句有些矛盾的话,这些东西无一不透露出这座庙宇背后深厚的财力。

      灰衣沙弥盘腿坐在蒲团丛中。他的姿势并不端庄,做的事也并不符合身份——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型的随身电视机,荧幕闪烁,笑音浮夸,而他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金笺看向闵穆,“……就是这位?”

      闵穆点了点头,“应该是的。他在看什么?”

      金笺仔细听了片刻,“好像是最近挺火的一档综艺。”

      娱乐活动少得可怜的闵穆挑了挑眉,没再多问。
      知识盲区,不感兴趣。

      空旷的法堂里声源不多,两人的交谈被沙弥听见,他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才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有些慌乱地关闭了手里的小电视机,放在蒲团边。

      “呃,两位施主……”沙弥想要站起来,但坐得太久腿有点麻,一时间没能起身。

      闵穆大步穿过一排排蒲团走过去,伸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肩头,“没事,小师父,您坐。”

      被按着坐了回去的沙弥有点蒙,“哦哦。”
      他又回头看了金笺一眼,金笺低头绕过了蒲团,从侧面供案前的空隙走了过来。

      三人陆续坐下。沙弥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闵穆,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金笺,脸上的神色愈发困惑。

      和那些擅长沉默也擅长迎来送往的方丈不同,他看上去只是个边缘人物,在自己的世界自得其乐。

      “这位师父怎么称呼?”

      沙弥摸了摸自己光洁青白的头皮,“小僧法号一问。二位施主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好看吗?”金笺忽然发问,指了指脚边的小电视机。

      一问脸皮一红,悄悄伸手把小电视机往蒲团底下塞了塞,“……打发时间。”

      闵穆耿直硬夸:“劳逸结合。”

      只是他那副横眉立目的长相,无论他说什么好话,都让人下意识琢磨会不会是反话。

      一问尴尬地笑了笑。

      反观金笺则要自然得多,他是真心好奇,“我头一次见到这种小电视……怎么不用手机?”
      和这种甚至不能联网的小电视机相比,现在的智能手机多方便,想看什么,搜一搜就能找到,完全不必拘泥于电视频道的内容与放送时间。

      “阿弥陀佛。选择过多的时候,人反倒做不了主。”一问收回手,一本正经地合拢在身前,“小僧只想看点简单的东西,自然也只需要简单的东西。”

      金笺点头表示理解,抬手指了指一言不发的闵穆,“我们两个这么晚过来,不常见吧?”

      一问老实地点点头。庙里法事最晚也只办到下午三点,一般香客天黑前都会走了。这么叛逆的香客还是头一回见。

      编借口的事儿闵穆不擅长,金笺倒是张口就来,“实不相瞒。我们两个是大学校友,后来又进了同一个单位,再后来又一起遇到了些不好的事情……”

      他开始说的时候,一直回避眼神交流的一问忽然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的眼睛。

      “后来分分合合,最近我们又在一起共事了。”金笺拍拍心口,“但是我还是有些纠结于过去。今天我们两个约着出门走走,我忽然就想来鹭林寺看看。我想问问佛,我要怎么才能放下过去?”

      说着他故作伤感地看向了闵穆,后者会意地配合起来,回头看了看那一尊尊金身大佛,“可惜,佛也不会说话。”

      压力来到会说话的人这边,一问从金笺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神色逐渐严肃,像是对此事认真了起来,“阿弥陀佛……小僧不知过去事,但如果二位施主确有疑问,小僧可以为二位卜算一卦。”

      “算卦?”金笺像是有些意外,“一问师傅还会这个?”

      “不算会。非要说的话,是小僧自己一套野路子。信与不信,算或不算,全凭施主心意。”一问双掌合十,对金笺儒雅地微施一礼。

      提起算卦,一问像是变了一个人。那份青涩的拘谨从他身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蠢蠢欲动的自信。

      “需要什么?”闵穆问,“名字?生辰八字?”

      “名字?”一问笑了笑,“那是外物,与你并无干系。生辰八字倒是稍微有些联系,但也并不由你决定。”
      命运的线索如果能从这些东西中取得,那命运未免太过浅薄简单。

      “那师父需要什么?”闵穆追问。

      一问语出惊人:“需要你们多和我聊聊。”

      闵穆微微皱眉。

      金笺偷偷丢了个眼神过去,暗示他多些耐心,“只是聊天?”

      “说出来的话,总是由你们决定的。”

      “我也可以选择说真话还是假话。”

      “正巧,小僧对判断一个人是否说了谎这件事,还算有些把握。”

      “是吗,”金笺笑了,有点挑衅似的歪了歪头,“那师父觉得,我刚刚说的话是真话还是谎话?”

      一问瞧着眼中这个年轻人。他与自己年纪相仿。个子不算高,人也略显清瘦,但就是有种强势的气势伴身——很内敛,却能刚好让人知道他并不好惹。这样的气势很少见,它不青睐自卑者,不青睐失败者,也不青睐自傲之人。

      “施主说的都是真的。但是有些谎话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是真的。”

      ”怎么这么说?”

      “您的经历都是真的。但不是您来到这里的理由。”

      在金笺再次开口之前,一问伸出一掌,示意他先别急着说话,然后转头去看闵穆,“这位施主呢?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闵穆很擅长把天聊死,“我天生不爱说话。”

      一问:“……和您聊天很愉快。”

      大概是完全没感受到这两个人的诚意,一问竟然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重新掏出小电视,把它再次打开。

      综艺还在播放,刚刚做完小活动的男嘉宾正体贴地把毯子递给瘦弱的女嘉宾。

      “二位施主,我喜欢看综艺。”一问自顾自地说着,“我看到很多明星艺人来来去去。他们做很多活动,说很多话,不遗余力地表现自己。看一集综艺,很容易就能看饱形形色色的人。”

      “你把他们当成素材吗?”

      一问有些惊喜地看了金笺一眼,像是一句话就认定了知音,不难想见许久以来,很少有人能理解到他想做的是什么,“他们只能算很失败的素材。有趣的是,根据他们说的话做的事来为他们卜算,我什么也看不见。”

      金笺觉得这很好理解,“他们没展现自己真实的一面。”
      综艺是这样的。立人设的大好时机,一群小骗子围着几个大骗子,夹杂着几个涉世未深的小鲜肉——故事总是俗套又新奇,旧酒装新瓶。

      ……只是似乎遗漏了什么细节。

      “施主说得对,他们用人设和剧本包裹自己,让人看不清本真的样子,就连未来的讯息都模糊不清。”一问很满意自己举的这个例子,“所以二位不妨更加坦诚一些。”

      “真的可以吗?”

      “当然。卜算而已,二位的信息小僧绝不会泄露。”

      末了又补了一句:“小僧只是想积德行善罢了。”

      作为一个和尚,他有些许俗气。
      但作为一个算命的,他又清新凛然得不行。

      这怎么好意思拒绝。

      “那我说喽?”

      “说!施主说什么都行!”

      金笺笑了。
      还清了清嗓子。
      “我们是来抓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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