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象烬》喵笔空空

9、傀妖

　　“洞你大爷。”萧祈看着李公子诡异的模样，顿感一阵恶寒，他边骂边甩起金丝广袖，手腕稍一使力，金钗便破空而去，先发制人。

　　对面，那活像诈了尸的东西，身形出乎意料得快，僵直的四肢如枯木般支撑起身躯，只一瞬就翻身下床，躲过了这一击。

　　“刺啦。”金钗刺入鸳鸯喜被，划出整条裂口。

　　撕裂声中，李公子的眼中充血，浑身肌肉开始不合常理地鼓胀膨大，挤压得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它脚掌蹬地，径直向萧祈扑来，口中犹念着：“娘子、娘子。”

　　萧祈见此情状身形迅速后撤，同时手腕后收，被灵线操控着的金钗带起雪白的棉絮，回往那东西的后心刺去。

　　“叮——”

　　金钗完美地命中目标，不想却撞出金石碰撞之音 ，火星四溅下竟是弯折也难进分毫。

　　而眼下这妖物的拳风已至，萧祈暂时敛去眸中的惊讶，后仰下腰闪过。红衣翻飞，如抖落金粉的蝶，他腰部发力，于回身半途中旋转，撤去妖物的侧后方。

　　“嗖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弹，两根全由灵气凝成的灵针齐发，这一次顺利地卡进了它的肩胛骨缝。

　　成功了，萧祈凤眸微眯，再次与此妖物拉开距离。

　　再看，那妖转身挥拳的动作果然因此微滞，然而不过瞬息又恢复如初。

　　萧祈有所预料，并未着急再试，只紧盯着对方，指尖灵气缠绕。

　　月光流过纸窗朦胧地攀上萧祈的侧脸，红烛摇曳，烛台里蓄了些许蜡痕，远处一直有酒席的喧闹隐隐传来，而此刻这声响就要被一阵凌乱靠近的脚步声掩盖。

　　“娘、子、为何、躲！”见无法速战速决，眼前的邪妖愈加狂躁，声音也愈加艰涩——已经胀有常人两倍宽的脖颈下是几欲破碎的声带，它发出最后一声怪叫，癫狂地再次向萧祈袭去。

　　萧祈无语至极，满脸嫌弃地望着还在膨胀，皮肤已有崩裂的李公子，一边四处闪避一边诚恳地回道：“因为我不想要这样丑的相公。”

　　“…… ……”说不出话的李公子生生踏断地砖彻底爆发，他拳拳致命，速度快的惊人。

　　萧祁无暇再嘴贫，仗着柔韧和预判堪堪躲过数次袭击。

　　“需要我帮忙吗？”这时窗户被从外侧震开。月光终于没了遮拦，肆无忌惮地落在新娘子汗湿的鬓边，滑过他微敞领口下的喉结。

　　萧祈不做声，又避过几拳才退到窗边，没骨头似地倚着。他轻轻喘了一会儿，扬了扬手和隔窗听了整场热闹的仙姑说：“不用，已经抓住了。”

　　屋内，那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僵立着。它的一只胳膊没了，切口利落整齐，头颅也被削掉了大半，只连着最后一点皮肉，要掉不掉的。即便这样它仍没死，每挣扎一下，虽不见利器，但浑身各处都有道道鲜血滑落。

　　普通凡人或许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仙姑却看得明白。房间里满室狼藉中，数十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极细的灵丝被人在搏斗时巧妙地布置妥当。它们原本松垮地垂落在地上，等到陷阱完成，猎物踏入，猎人只要一拉便会瞬间升起绷紧，将目标上上下下囚于原地，若这妖物敢冲出“囚牢”，必然会被碎尸万段。

　　“李家其他人有问题吗？”萧祈不再去管“笼中”的妖，转身看向仙姑的眼睛问道。

　　“没有。”仙姑坦然与他对视。

　　萧祈眸光幽深，企图看穿面前人的内心：“你早就发现了李公子有异，为何迟迟不动手？若嫁来的女子没有灵力，岂不是要平白受害。”

　　仙姑抬手触了下对方封锁住窗子的灵线，一道血线蜿蜒而下。

　　“你。”萧祈看着那刺目的颜色，莫名烦躁：“看的见还乱摸。”他明白仙姑的意思：寻常女子可不会如这般提防自己，与妖物周旋还不忘封锁住门窗。

　　仙姑垂手，素白的衣袖遮住了那点颜色，回道：“李公子早在被傀妖寄生时就已经没救了。傀妖没有实体，只有当其企图行凶、施展妖力时才会与宿主的血肉融合，之后方可斩杀。否则即使我早先杀了李公子，它也不会受到半点影响，转而就会去寻找下一个宿主。”

　　萧祈追问：“目标是我，为何它刚才不直接寄生我。”

　　仙姑道：“天灵体，它没办法。”

　　萧祈闻言瞬间绷直身体，他目光转冷，旋指探出一段灵丝逼问：“你究竟是人是妖？”

　　“是人，也可以用灵气。”仙姑话音未落，一道银光便直直朝着萧祈飞射而来。

　　萧祈暗道一声：果然有问题。他早有准备，十指飞舞，根根灵线穿过窗口迎面而上。

　　“噌噌噌。”灵线与银光碰撞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接触到的那一瞬，萧祈愕然发觉，对方很强，不是一般的强。银光想要冲破灵丝屏障，而他完全看不清银光的动作，只能全方位全力抵挡。

　　不过瞬息三两个来回，萧祈就吃力不已，难以为继。他不想暴露自身的处境，于是抬眼佯装轻松地直视面前的道姑，却意外地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似是无奈的表情。

　　又被逼得后退数步，萧祈直觉有哪里不对，但来不及思考，他眉心紧绞再次咬牙迎上，却被对方戏耍一般，溜了两个来回，萧祈越战越怒，心道：今日谁退谁是孬种王八！

　　“流光回来。”随着道姑的一声轻斥，步步紧逼的银光迅速撤退，贴回了她的腰间。

　　萧祁骤然得以喘息，这才看清那银光原来是一把匕首，而且它旁边竟还有一把。

　　实力悬殊一目了然。

　　为了不落气势，萧祈轻蔑一笑，对着那张曾夸赞不已的脸庞道：“王八精你究竟有何目的，有种再来！”

　　“？”凌洲不知道自己哪里像王八精，他没有在意，因为萧祈张牙舞爪的模样，让他回忆起了当年在山洞里捡到他时的情景。那么小的婴儿，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时间走过留下了清晰的痕迹，转眼已经过去许多年。

　　萧祈被对方沉默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旋指定神就要再洗进攻。

　　好在仙姑及时开口：“且慢，萧、小姐，我没有恶意，我得知有傀妖作乱，才会追踪至此。你是天灵体，这不难猜，这世间如今也只有天灵体能够吸收游离的杂灵质，转化为纯净灵气修炼一二了。至于我，本身凡人而已，全靠这对与我同生同源的伴生法宝，它们蕴含的灵气丰富，我可以借用。”

　　萧祈将信将疑，眯起凤眸质问：“那你为何袭击我。”

　　仙姑闻言指了指方才作乱的那把匕首：“它叫流光，素日比较顽皮，它只是想与你认识认识。”

　　萧祈谨慎地在仙姑与她的匕首间来回打量。原先听莫老头说过天阶法宝各有绝妙之处，最厉害的甚至能够开天辟地，这么说这匕首的威力倒也可以理解。

　　不过天阶法宝过于珍稀，萧祈从未见识过，此人能够随意驱使借用，想必来历不简单。至于她口中的同生同源、伴生，萧祈猜测或是祖传血脉契定的另一种说法。

　　最重要的是听仙姑的意思，并非她在操控武器，而是这把名叫流光的匕首开了灵智！这等只有话本野史里提及的奇闻，怎能不让人心生好奇。

　　萧祈心绪万千，他一面没见识地感慨，一面依旧保持警惕，最终在两厢为难中艰难地决定信她一回。

　　毕竟天阶法宝过于强悍，就算对方有所隐瞒企图加害自己，萧祈也自知无力逃脱。

　　“！”忽然萧祈余光一闪，瞧见那把叫流光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又从侧面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见自己看过去，它居然会原地转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萧祈：“…… ……”

　　他看向仙姑，撞进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眸。说起来这人的神情一直平淡，好像眼下无论发生何事都没什么大不了。

　　“你究竟是何人？”

　　“玉衡山，凌洲，两水凌三水洲。”

　　玉衡山！这三个字犹如惊雷炸在萧祈的脑海，他呼吸微顿，喉结滚动了几下。深埋心底的往事，留存多年的疑问，他有很多事想打听，可惜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萧祈压制住内心的翻涌，最终默许了“凶悍非常”的流光靠近。

　　流光看看凌洲又瞧瞧萧祈，见没人阻拦，立刻停止假模假样的转圈，钻过窗子的灵丝缝隙，扑过来亲昵地和萧祈的脸颊贴了又贴，活像一只热情过头的狗狗。

　　萧祈感受到颊边的温度，流光的刀身并非看起来那般冰冷，反而散发有丝丝缕缕的温热。

　　萧祈深深吐出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挑眉笑道：“你这匕首怎么这么流氓。”

　　“流光。”仙姑没有多言，不动声色地将流光召了回去。偏偏今夜的月光过于明亮，萧祈眼尖地瞧见了她微微皱起的眉。

　　萧祈终于窥破了对方情绪的一角，扳回一成，心中倍感舒畅，与此同时原本苦苦压制的疲惫感也阵阵袭来。

　　吸纳天地间游离的杂乱灵质并不容易，今日他初次遭遇妖物，又和流光走了几个回合，几个月的积累已经消耗殆尽，这会儿已是丹田枯竭浑身虚弱。

　　萧祈挥手撤了门窗后的灵丝，提着口劲儿翻出窗外，抱臂靠墙和仙姑站在一处。

　　他发现这位叫凌洲的仙姑生得极其高挑，居然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儿，玉衡山的修士果真不同凡响啊。萧祈不甘心地挺直腰背。不仅比不过，还累得慌。于是他又无所谓地瘫软下腰。

　　就在这时萧祈忽然想起有哪里不对，开口问道：“方才我试探出单纯的灵气能穿透傀妖身躯后就听见有脚步声传来，现在怎么没了动静？李家人呢？”

　　凌洲耐心解释：“我在这间院子的周围布置了灵气屏障，隔绝内外。你能修炼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这次惦记你的只是个傀妖，你尚且能够应付，下次就不好说了，待会我会说妖是我降的，你若是累了可以闭目休息一会儿。”

　　“好。”萧祈点头答应，他明白这不是显摆自己特殊的时候，而且被人关心的感觉不差，他十分满意仙姑的体贴。

　　流光积极地飞去解除屏障，院子里仅剩下最后刹那的平静。

　　萧祈犹记得傍晚时分被仙姑背起后那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或许玉衡山有什么制香秘法。

　　这么想着，萧祈撑起酸痛的身体，眉眼带笑地往仙姑的跟前凑了又凑。凑近了，胳膊虚虚地贴在一块儿，对方身上那股如有实形的清香便完全笼罩过来，温暖安逸。萧祈惊觉丹田的隐痛好像缓解了几分。

　　他顾不得仙姑的反应，打定主意要当个狗屁膏药黏住对方，索性厚着脸皮闭目靠在了她的肩头。

　　仙姑救助可怜人，不必顾及男女有别。

　　可怜人萧祈早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此刻身着红衣的少年就像雨中绚烂又脆弱的红蝶，飞了许久终于找到了能够晾晒翅膀的火源，即便其中可能暗藏危险，也无法拒绝。

　　屏障解除的瞬间，吵闹惊恐之声瞬间填满了小院。萧祈眉头微皱，他累极了，不愿再起身睁开眼睛。

　　正当心烦意乱时，萧祈察觉出仙姑环住了自己的后背，然后有什么东西攀上了耳朵。

　　又是传音？

　　“我会说萧小姐被妖物吓晕了，睡吧。”萧祈听完这一句后，耳边完全清静下来。

　　是隔音。

　　安静舒适的怀抱中萧祈的眼皮渐渐沉重，他抵挡不住睡意，睡着前最后的念头是：她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