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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梦中梦 预知还是诅 ...

  •   又来了。

      萧祈知道自己在做梦,他像一个旁观者飘在梦境的角落,漠然地看着眼前一幕幕熟悉到令人生厌的场景,心知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醒来。

      他甚至无法出声,无法走动,无法闭眼,能做的只有盯着不同年纪的自己压抑惶恐,愤怒崩溃,在无能为力的痛苦中逐渐被吞没。

      梦的最初是个梦中梦,那是个小小婴儿的梦。

      和之前每次一样,当下的萧祈能奇异地“看见”自己小婴儿时期的梦 。

      那里原本一片混沌,忽而白光乍起,一张放大扭曲的杂毛狐狸脸凭空出现,占满了小婴儿的视野。

      狐狸兀自狂笑着,得意忘形地张开尖细的长嘴,露出满口獠牙……

      小婴儿被吓得哭嚎不已。

      幸而画面及时一转,一位温柔的小少年代替狐妖出现在了小婴儿的梦中。少年逆光而站,让人看不清模样,渡了绒绒光晕的发丝垂落,他弯腰抱起了血泊中的奶娃娃。

      之后小婴儿经历了一阵有趣的颠簸,再被放下时,他好像躺回了娘亲的肚子,身下是暖洋洋的水,他在水中愉快地转啊转。

      “啪!”一阵剧痛自后背传来,一层梦境破碎,小婴儿哆嗦着醒来,甫一睁眼看到的竟然是和梦中一样的尖嘴狐狸。

      耳边是尖利的笑声,眼前是狰狞的狐狸,那长舌垂在嘴外,上面粘稠的口水滴落。

      小婴儿本能的感到恐惧,于是长大嘴巴竭力哭泣,想要以此来表达害怕,呼唤母亲,但很快就因换不上气而憋得小脸涨红。

      叮当一声,什么东西砸在石壁上,又落入尘土。

      梦中的少年宛如神明降临,真的来了。或许是被泪水朦胧了双眼,小婴儿依旧看不清少年的模样,但那模糊的剪影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少年的温暖太过于深刻,以至于在梦中也依然鲜明。它们“顺流而下”,真切地延伸到了梦境的每一个角落,尚且能够保持冷静的十九岁萧祈每每也因此会感到慰藉。

      可惜这样的安慰总是十分的短暂。

      之后画面快速转换,从满是污血的山洞变成黑暗颠簸的怀抱,再到散发暖意的水流,虚虚实实最终停在了萧夫人的卧房。

      卧房里四岁的小萧祈正窝在娘亲的身边,做一场改变他在萧家未来命运的梦。

      梦里,小萧祈正蹲在后院的花廊边玩木雕小人。忽然他听见一阵惊呼声,是娘亲院子的方向。小萧祈一怔,莫名焦急起来,于是赶紧抱起木雕小人哒哒地跑回去。

      到了院门口,小萧祈听见萧锦哭了,听见翠兰姐姐连声喊着:“快去请郎中。”

      小萧祈想凑近瞧瞧是谁生病了,结果发现在一群人包围的中央,是娘亲倒在地上!
      娘亲脸色发白,正哆嗦着说腿疼。

      小萧祈吓坏了,他心疼娘亲,慌忙跑过去,叫道:“娘亲怎么了?”

      这一喊,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目光齐齐地落在他身上,如同在看一只恶鬼。

      下一瞬小萧祈的脚下猛然踏空,他惊醒了。来不及害怕梦中那些吃人的目光,他先去看身边的娘亲。

      娘亲和萧锦正在好好地睡觉呢,小萧祈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做梦了。

      虽然娘亲说过做梦当不得真,醒来后大部分记忆也都变得模糊,但小萧祈还能想起梦中娘亲捂腿痛苦的样子,家里只有娘亲一人对他好,他不想要娘亲受伤。

      所以之后的日子里,他偶尔会去摸摸娘亲的腿确认一下,或是提醒娘亲小心,不要伤到右腿。

      渐渐的小萧祈发现娘亲看自己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他没有在意,猜一定是爹爹又和娘亲说自己的坏话了。

      而自从时刻关心娘亲的腿后,小萧祈已经很久没有去花廊玩了。那天,他见很多人陪着娘亲,就忍不住抱着木雕小人去玩了一会儿。

      正当他用木雕小人指挥着蜜蜂大军采蜜时,一阵惊呼声传来,是娘亲院子的方向。小萧祈一怔,赶紧跑了回去。

      这场景如同触及到了什么要害,原本沉默旁观小萧祈的萧祈,情绪变得极不稳定。他感到有泛黑粘稠的液体正从自己的身体里一股一股往外泄,这些污秽不消片刻便渗满了整个梦境,使得他眼前的画面不断堆叠扭曲。

      萧祈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那是他满腹肮脏卑劣的思绪。这些念头平日里被他压在心底,如今在梦中具象成了令人作呕的秽物。

      “嗡——”一声嗡鸣穿脑而过,萧祈的面庞陡然变得狰狞,他头痛欲裂,犹如在承受千钉入脑,但他依旧只能站在梦境的角落里,如同腐朽万年的雕像,不能动也不能逃,任由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尖锐物刺穿他的头颅,剖开他的血肉。

      最终它们成功地将他这些年来深埋的记忆强行挖出,拉回到了四岁那年,和画面中央仍在滚动的噩梦重叠。

      他听见萧锦哭了,他看见翠兰姐姐连声喊着快去请郎中。他想看看是谁病了。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是娘亲捂着右腿躺在地上!他着急地喊了句:“娘亲怎么了?”

      然后,然后所有人都向后退了几步,用看恶鬼的眼神看着他。

      这些眼神真是让人害怕极了,但他不在乎他只关心娘亲。

      娘亲抬起头了,她苍白的脸上都是汗珠,小萧祈好心疼,他想上前,可是他的娘亲投来了和他们一样惊恐的目光。

      小萧祈愣住了,脚步停顿呆滞在原地。

      黑暗流淌的角落里,萧祈定定地看着小萧祈的背影。在那道瘦小背影的对面,无数目光刺穿了小萧祈,隔着时光,也刺到了十九岁的萧祈身上,无处不在。

      他们从未停止过挤压他的存在,驱除他的痕迹。

      萧祈突然好恨,他恨透了这些吃人的目光,他的胸膛闷得似要炸开,里面阵阵翻涌的尽是暴戾之气。

      周遭粘稠更甚,他变得不像自己,他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可他什么都做不到,幸好他什么都做不到。

      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萧祈拼命地压抑内心的狂躁,他知道这只是梦,一切都过去了,他不想在某次从梦中醒来后丧失理智,酿成悲剧。同时这也是自保,他得保护自己不要被深埋于内心的阴暗或恐惧所支配、击倒。

      他们害怕是应该的,应该的,应该的。
      一遍又一遍,萧祈像是得了癔症,一遍又一遍疯狂地默念着这些护身“咒语”。

      噩梦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停止,也没有人会在这里救他离开,只有这样他才能挺过去。

      场景接连转换,梦中梦与旧时的记忆交替出现。而每一次转换都意味着萧祈在痛苦中失去了他当时最宝贵的东西。

      正如四岁那年他失去了唯一疼爱自己的娘亲,从此被送去染坊和克夫的陈寡妇一起生活;正如七岁那年,他提醒了陈寡妇小心家里进贼,在陈寡妇真的被窃了半生积蓄后,他失去了唯一肯照顾自己的人;正如十岁那年,他犹豫再三还是告诉了管事染坊可能会走水,火光满天的那晚,他被赶出了仅有的住处……

      天煞孤星,丧门星,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又都恨他。他无法解释,也没人相信。他甚至曾一度深陷自我怀疑,不知那些梦究竟是预知还是诅咒。

      然而不管如何,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的。

      可是他做不到。

      就像他做不到对免费办学的善良夫子隐瞒。

      十四岁的萧祈梦见了宋夫子养的狸奴走丢了,哪怕明知说出去也不能改变结果,但他仍是仔细提醒了宋夫子,毕竟夫子向来待他一视同仁,那只猫是夫子的命根子。

      猫还是丢了,宋夫子红着眼对萧祈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开口说什么,可是萧祈再也不敢回去那间小书院。

      “—— ——”萧祈徒劳地张嘴,无声地怒吼,他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不早点去死。

      “啪!”,一声闷响,福寿店里一个干干巴巴的小老头,一巴掌扇上了萧祈的后脑勺:“咳,臭小子,整天板着个棺材脸做什么,给我多笑笑。”

      老头子从不收敛力气,那一下很疼,疼得画面中央胡思乱想的‘萧祈’瞬间清醒。那一下也很响,震得画面角落濒临崩溃的萧祈瞬间回神。

      “咳咳……咳……”莫老头咳嗽着抢过‘萧祈’手中的活计——那是一个扎了一半的纸人。

      “出去玩去,扎的够多了,多的卖不掉……咳……年纪轻轻的多去玩玩。去康乐家,节假呢他还被压着读书,嘿嘿你去当回大侠,救他脱离苦海。对了,回来时给我带个糯米糕,快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了。”莫老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往‘萧祈’的手里塞了几贯铜钱。

      ‘萧祈’笑眯眯地颠了几下手:“莫老头,一个米糕才值几个钱,怎么今日这么大方,刚在路上捡银子啦。”

      “去去去,没大没小,给你你还不乐意了。”莫老头假意踹了他一脚,把这臭小子蹬出了店。

      那日是七夕,街上许多人。‘萧祈’先去袁武的店里买了米糕。袁武向来是不收他钱的,‘萧祈’只好趁着袁武招呼其他人时,把钱扔进钱篓子,接着他又去药店抓了些润肺的药,这才晃晃悠悠地去解救袁康乐。

      袁康乐见‘萧祈’来了连忙扔下书卷,假惺惺地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以表感激,然后换衣服拿折扇一气呵成,端的是一副温润书生样。

      林姝无奈只好放他去玩了。

      “…… ……”

      梦碎,‘萧祈’皱着眉扶额坐起,算来自宋夫子的猫没了,他已经五年没做过了这种预知未来的梦了。

      和以往一样,梦里的对话在醒来后已经变得模糊,只有最重要的事情最为清晰,这次他印象最深的是袁老头的那一巴掌。

      画面破布般纠结拧起,等到又铺开时已跳转到了七夕那日。

      ‘萧祈’在福寿店照看着,心中一直不安定,胡思乱想时手边没事做顺手扎起了纸人。

      “啪!”,一声闷响,很痛。他清醒过来,手里的纸人被莫老头抢了去。

      “咳臭小子,整天板着个棺材脸做什么,给我多笑笑……”

      这一巴掌,果然,是预知梦。‘萧祈’心中顿时一紧,沉得厉害 。

      不怪他害怕,他每次做这种梦都意味着身边人有坏事发生。

      不过幸好梦中好像没有变故出现。想到这里,‘萧祈’舒了一口气。可是为何没有?这正是他这些天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难不成我还被折磨得上瘾了?‘萧祈’自嘲苦笑。虽说如此,不信神仙的他仍是忍不住默念了几句太上智圣保佑,以期一切安好。

      “快去,咳咳,晚了可就买不到了。”几贯铜钱被塞进了‘萧祈’的手中。

      ‘萧祈’抛却杂乱的念头,颠了颠手里的铜钱,嘴角绽出笑容,习惯性耍起嘴贫:“莫老头,一个米糕才值几个钱……”

      梦境的角落里,萧祈几乎被分裂成两半,一半的他心绪伴随着福寿店里的‘萧祈’,与之重叠共感;另一半的他则在清醒地怀念莫老头,将那个干干巴巴的老人看了又看。

      可惜随着三个月前的‘萧祈’拿着铜钱离开,莫老头也消失在了画面中。

      扭曲,缠绕,浓雾弥漫黑水流淌的梦里,时间也跟着混乱。

      很快,‘萧祈’拎着米糕和药材回来了,推开门往内间走去。

      顺着三个月前自己的视线,萧祈会再次看见莫老头。

      可这一次他不敢去看。他奋力挣扎,想在这该死的梦里闭上自己的眼睛。

      然而梦境兀自流淌。

      萧祈还是看见了,看见老人嘴巴半张,挺在木床上似一根斑驳的树枝,早已没有了生息。

      “啊!”萧祈短促地惊呼出声,从床榻上翻坐起来。

      这场交杂着旧日回忆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萧祈颤着嗓子吐出一口气,将脸埋进臂弯,久久没有动作。

      良久,他翻身下榻。

      没有多打量这间陌生的卧房,萧祈径直走到铜镜前。镜中的他仍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衣领有些凌乱,鬓角也垂下了几缕碎发。

      萧祈沉默地打理好衣冠,撑着木桌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那双眼睛不笑时,眼尾挑起的弧度有了刻薄的意味,加之嘴角天生微翘,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萧祈练习着弯了弯眼睛,这才推开房门走出去。秋日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噩梦带来的最后那点烦闷。

      可笑每次做完预知梦后他都记忆模糊,只能记得一两个关键瞬间,根本无从准备,也不知预知中景象会何时降临。而在预知真的变为现实后,那本被遗忘的预知梦和现实记忆一起一遍遍地在梦中重现,一遍遍地折磨着梦中自己。

      可那又如何。

      这些在梦中折磨着他,所谓的最重要的事也不过如此,根本不值得他萧祈耿耿于怀。

      噩梦只是梦,放大了某些东西而已。
      现如今袁叔一家平安,莫老头走得安详,葬得风风光光,足够了。

      萧祈垂眸抚了抚袖口暗嵌的金线,抬头时见喜婆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嗑瓜子,便懒着嗓子扬声问道:“喜婆,这里是李府?”

      喜婆见萧祈醒了,连忙放下瓜子踩着碎步迎过来:“诶呦小姐哟,您可总算是醒了。这是李府的别院。不提这个,现下镖师正在外等着呢,咱们赶紧收拾收拾回安阳去吧。”说着她掏出一封信递给萧祈:“这是仙姑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你昨日是受了惊吓,没有大碍,醒了就能走了。”

      萧祈接过信,展开细细看来。

      喜婆继续道:“谁能想到李家会发生这等事,要不是小姐……福星显灵,怕是我们都得被这妖物继续蒙骗了,幸好老天有眼有惊无险。李府上下都被天权派带去审问了,仙姑跟我说这场婚事不作数了,让我们沿着原路尽早返回。放心,小姐的名声无碍的。”

      萧祈看完后折好信纸,打断喜婆的话:“没有外人在就不要装了,你我都清楚,这里没有什么福星小姐,只有个丧门星萧祈。你跟着镖师回去复命吧,我就不回了。”

      不顾对方的脸色,萧祈问道:“对了,你可知仙姑现在何处。”

      喜婆被对方的话噎得不上不下,嘴巴张合了几次,吞吞吐吐回道:“不回,这,仙姑,听说她刚被天权派掌门请了去,应是在七星殿吧。”

      萧祈点点头,错开喜婆往外走去,没走几步他敲了下额角回身,笑得十分俊俏:“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喜婆,劳烦您回去后跑趟东市的袁记烧饼,帮我捎个口信,就说原谅萧祈不告而别,他去黎城闯荡了。”

      这时那一阵秋风陡然大了起来,吹得萧祈迷了眼睛,他眼神几次闪烁,扬声道:“归期不定,勿要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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