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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家 回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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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在院中快步穿行,若不是还记着规矩,不能给萧夫人丢脸,她怕是会直接跑起来。
一旁的两个打扫杂役见她过来,忙低头不语,认真做事。等翠兰一走过,他们就立刻抬起头,互相使眼色,聚在一起嚼舌根。
矮一点的嘴上没门,哼道:“你看翠兰着急忙慌的样子,肯定是夫人出事了。啧,要我说送走了正好,跟着真仙是多大的福气。”
高个儿的跟着附和:“可不是么,不送走,难不成要留在家里祸害别人么!就是不知道夫人能不能想通了。”说着他眼珠一转冷笑道:“呵,翠兰平日里不是挺清高的么,今儿也知道着急了,夫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我看到时候没了仰仗,她还拿什么趾高气昂。”
矮个子听罢猥琐地嘿嘿直笑,用肩膀撞着高个儿,挤眉弄眼道:“她要是倒霉,你可就美吧,还不好想法子把她弄到手……”
刚吩咐完厨房撤去满月宴的刘管家心情沉重,正巧路过听见两人的嘀咕,气得他额角青筋蹦出,直接破口大骂:“一个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嘴巴里都塞了粪,搁这儿嚼什么蛆呢!我看是日子过得太滋润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不想干就别干了,都给我滚。”
那两个杂役怎么都没想到刘管家会来这边,心里一咯噔,战战兢兢地听着骂,本以为顶多是被教训一通,想着多说两句好话认个错就行了,谁知刘管家竟然要赶他们走。两人当即头冒冷汗,跪下磕头求饶:“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嘴贱,求刘管家行行好,开开恩……”
刘管家自认为平日里算是比较好说话的,可现在他实在不想搭理他们,撂下一句滚一边去就离开了。
片刻后满腔憋闷的刘管家来到了萧老爷的书房前,他快速整理好心情,掸掸衣摆,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请示道:“老爷是我。”
“进来。”
“是。”刘管家得令进去,随即轻声掩好房门。
他大致扫了眼当前的情况便识趣地低下头。
书房里,萧老爷坐在紫檀案前把玩着一块黄玉镇纸,看得出他的脊背微微弯曲,少了些往日的端正。
案旁的木椅上坐着一位头须全白的老道,双目微眯,缓缓地摸着胡须,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刘管家不难认出来老道的身份——无极真人,真仙来之前老爷最为敬重的那位。
而早先一步进来的翠兰,正跪在地上,止不住地抹眼泪,期期艾艾地求老爷去看看夫人。
听她的描述夫人的状况不容乐观。
“够了,不要再哭了。”萧老爷心下烦乱得很,把孩子送走的当下,他是不后悔的,可现如今冷静下来再回头想想,总觉得事不至此,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嚎啕崩溃的萧夫人。
翠兰听出了老爷语气中的不耐烦,不敢再发出声音,只能用手帕捂住口鼻沉默哽咽。
刘管家先前几次张嘴都觉得不合时宜,趁着这功夫赶紧汇报:“老爷,宴席那边我已经吩咐撤下了,我让厨房单独做了几样补身的药膳,一会给夫人送去,您的晚膳就叫送到书房来。”
“嗯。”萧老爷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那我先退下了。”刘管家如释重负,正准备离开这个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结果还没到门边,萧老爷就改变了主意。
“慢,你先在一旁侯着。”
“是。”刘管家无声叹气,只好再次上前立在案侧。
这边萧老爷放下镇纸,站起来面向白头老道拱手:“无极真人,天煞孤星当真没有破解之法吗?您诚心修道多年,可否沟通天道,为我儿说说情?若能化解一二,萧某不胜感激。”
无极真人坦然受拜,没有起身还礼,依旧老神在在地坐在椅上,面上无甚表情,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谁也不知道此刻他正疯狂思索着当前的形势。
——萧老爷明显是有些后悔了,我若是顺着真仙,就是逆着他,这不行。
但破解之法,该怎么编?
也不知这孤星命格究竟是真是假,假的好说,随便扔扔符纸都能糊弄过去。
就怕是真的。
毕竟那位真仙是真的会仙术!我亲眼见得他除妖的!嘶这么看来他不该说假话。
那到时候万一真的追回来个克人的孤星,我在萧家的安逸日子岂不是到头了。
可现下没了萧祈,萧家也不得安宁……有了!不如我先主张追回来,然后再借口云游,赚得一笔回乡养老。
无极真人心下敲定好对策,悠悠说道:“办法不是没有……”
*
天幕降垂,月上树梢。凌洲正抱着萧祈坐在萧府一角的老榆树上。他已经在这里观察了整整两个时辰。这期间他看见几个郎中陆续提着药箱小跑进后院,听见那里隐隐传来哭喊,断断续续悲痛欲绝。他还看见管家教训了两个出言不逊的杂役,不久后又带领一帮家丁骑马离府。
凌洲能感受到笼罩整个府邸的阴霾,心中稍定:萧老爷会派人出门寻找,看来也并非无可救药,能明白儿子比莫须有的命格重要。
但凌洲没有立刻将萧祈送还回去。
毕竟只有体会到足够的绝望,那些人才会更加珍惜。
“小家伙,你想不想娘亲?”凌洲微微摇晃胳膊,自言自语般问道,并没有指望这个只会呀呀叫的小婴儿回答。
“啊啊~”倒是萧祈见凌洲跟他玩,高兴地哼哼唧唧,眼睛弯弯像在回应。
真……可爱。
凌洲不知道这是第几遍在心中感慨,他看着奶娃娃嫩呼呼的小脸,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舍得将他拱手送人。
凌洲心中怜爱得紧,突然有种冲动,想上去亲一亲,甚至,甚至咬一口这奶味十足的小脸蛋,但是又觉得别扭不好意思,最终犹豫几下到底还是忍住了。
反倒是流光自作主张地跑了出来,绕着萧祈飞了一圈,贴了贴他软绵绵的脸颊。
这时外出寻找的几队人马陆续派人回来传递消息。
结果可想而知,无一例外是找不到踪迹。
萧夫人自从知道已经派人去寻后就坐在庭院里和萧老爷一起等着,她满怀期待,听闻找不到的消息愈加难以承受,又呜呜地哭了起来,眼看又要哭晕过去。
“都怪我一时糊涂。”萧老爷面色颓然,他想起真仙缩地成寸的功夫,心说:只怕再也找不回了。
看着下面混乱的场景,凌洲知晓时机已到,他不舍地细细看了萧祈几眼,随后翻身下树,带着小家伙潜入萧夫人的卧房。
卧房没有人,内间有两张木质摇篮,凌洲将萧祈放在其中一个里面,晃了又晃:“我走了,你要好好长大,相信有缘我们会再见的。可惜到时候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当然我也不一定认得出你,那时候我们又将是初次见面,不知道你会不会称我一声凌兄。”
“喂,你居然睡着了。”
凌洲见萧祈窝在摇篮里打了个哈欠,很快就睡得香甜,心中又软又酸。说起来,他今日说的话很多,比在山上十日加起来都要多,偶尔的一些情绪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生动。
或许是因为从小没有接触过其他孩子,短短半天的相处,凌洲已然将萧祈认作了弟弟。
虽然这只是少年的一厢情愿。
凌洲给萧祈盖好肚皮后,回身走得很果断,他明白既然注定分别,那么不要踟蹰,否则只会更加难以转身。
但凌洲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一个小厮扑进院子里喊道:“老爷,夫人,有消息了!城西好几户人家都说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捡到了小公子。”说着这小厮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他们还说真仙可能、可能出了意外。”
“什么?”萧老爷惊愕起身,带翻了茶水。
*
此次下山历练一去便是三个月,少年人的心底还是很怀念宋姨娘和师尊的。到了与师尊约定好的回山的日子,凌洲怀中揣着给宋姨娘买的胭脂,手里拎着师尊带的好酒,脚步轻快地攀行在凌云峰中。
玉衡山不是哪一座山峰的名称,而是一片山脉的统称,也代指坐落在其中的门派。玉衡山内上到长老掌门,下到大小执事都可自行开峰建府。凌洲的师尊揽琛君凌奉怀如今是玉衡山的隐客长老,洞府设在最为高耸的凌云峰,山势险峻一般人到不得。
当然灵气尚未断绝时,不提逍遥境能乘风御剑恣意遨游,就连刚刚忘身境的入门小修也能轻松攀越险峰,区区凌云峰何必挂齿。那时谁能想到千年后整个玉衡山竟然都找不出五人能不借山路顺利登峰。
每每想到这些凌洲都忍不住轻叹,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没人费劲上山打扰师尊清修。
听说师尊年轻时一手问月听花决名满天下,可惜没有机会得见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间,凌洲已经到达了峰顶,他与师尊和宋姨娘常住的小院已近在眼前。
只是今日的小院显得有些不同寻常,院门半掩着,门口残花败了一地,好像多日无人清扫。
凌洲知道宋姨娘喜洁,每天必将里里外外收拾的敞亮,不会让院落变得这般萧瑟,他疑惑地推开院门,心中隐隐担忧宋姨娘是不是病了。
结果迎接他的却是比重病更为噬心的噩耗。
凌洲看见凌奉怀手握暗淡无光的清雨剑站在院子里,如玉的面庞上爬满了憔悴,他浑身姿态僵硬不知道在院里站了多久,一身从前爱穿的西子色长袍尽是脏污破损。
凌洲心中惶然,直觉不妙。
下一刻,那个向来潇洒俊逸,好像无所不能的揽琛君看着怔愣的徒儿满眼血丝道:“洲儿,你宋姨娘没了。”
凌洲手中的酒坛哗啦一声碎裂在地,他试图在师尊脸上看到他平日捉弄人的表情,但是没有。
半晌,他听见自己说:“怎么没的?”
凌奉怀声音嘶哑:“五天前有邪妖上山,为的是你宋姨娘体内的狼蛛妖丹。那妖,我杀了,挫骨扬灰,你宋姨娘被我安葬了在漫柳湖旁。对不起洲儿,是为师没用……”
说着凌奉怀身形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口中喷出一捧黑血。
凌洲这才找回自己发麻的手脚,扑过去失声喊到:“师尊!”
凌奉怀摸了摸凌洲的发顶:“洲儿莫怕,为师只是需要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