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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异变 ...

  •   十八道菜即便分出了小份,也依旧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萧祈吃着吃着没了坐相,支着脑袋懒洋洋地看凌洲。

      他发现仙姑连吃饭的样子都好看,夹菜时安静专注,看不出偏好。雨露均沾,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吧。萧祈不管这些,用多余的筷子夹起手边的拔丝地瓜递到对方碗里殷勤道:“仙姑尝尝这个。”

      萧祈猜凌洲喜甜,因为仙姑喝甜酒酿时曾笑了一瞬,那一瞬明月入凡尘,回想起来仍让人悸动不已。

      “嗯。”凌洲自然不会拒绝,无论萧祈给他盛什么都仔仔细细的全部吃下。

      两人就这么你夹我吃,不知不觉间消灭了大半桌的菜。

      乘风酒楼的菜很诱人,让人舍不得放下筷子。

      哪怕,明明已经感到有些撑了。

      “!”凌洲在震颤声中猛然惊醒,他低头看向刺痛的腿侧,血色晕染,是潋影为了唤醒自己而划出的伤口。

      对面的萧祈仍一口一口吃着菜,他的眉毛因肠胃不适而紧紧蹙起,脸上却洋溢着幸福满足的微笑。

      流光潋影迅速飞去打落萧祈的碟碗餐具,凌洲则快步向前制住萧祈挣扎的双手,俯身用前额贴上他的前额。

      灵气在二人周身缭绕,片刻后萧祈迷蒙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呜——”食物在清醒的那一刻涌上了嗓子眼,萧祈捂住腹部,转身干呕。些许清水泛上舌尖滴答落地,萧祈胃部痉挛紧缩,几次用力到底什么都没吐出来。

      凌洲一下一下给他顺着背,环顾四周思索起当前的局面。

      毫无疑问,此时此地有妖作祟。

      妖物种类繁多,现有的记载亦是不够全面,现下情况不明,凌洲一时难以判断是何种妖物。

      萧祈咳呕到眼尾泛红,才终于缓过来。他抬眼看向窗外,原本该是夕阳如火的时辰,现如今却压下了浓厚的黑雾,漆黑一片。雅间内蜡烛早在没人知晓的时候燃起,烛台里新续的蜡痕不多,可以大致推算出距离变故发生莫约有一盏茶的功夫。而他们面前的桌上则很明显的多出了一屉馒头和几道分量偏大的荤菜。

      萧祈想起自己方才神智不清的样子,浑身肌肉紧绷。如果不是凌洲在场,恐怕他会把自己活生生撑死。

      “究竟发生了什么?”萧祈开口询问,被胃里酸水灼烧过的喉咙沙哑。

      凌洲眸色深沉地摇了摇头,扶起萧祈说:“情况不明,我先出去探探,总之与妖有关。”

      萧祈来不及思考过多,赶紧整理好衣摆,忍着胃部的不适挺直腰背道:“我和你一起去。”这时他才看见凌洲的衣衫下方,血色染红了白衣。

      萧祈感到某种无力的愤怒,低声问道:“你的腿?”

      凌洲双手握住流光潋影,边走向房门边回道:“无事,寻妖要紧,跟紧我。”

      萧祈挂念凌洲的伤,抿唇跟上,竟没有察觉对方这一句忘记伪装、偏低偏冷的男性嗓音。

      “吱呀——”木门开启的声音透露出陈年腐朽的气息,走廊昏暗阴湿,两旁雅间里的烛光从花窗门缝里流泄,在地板上映出弯曲的纹路。

      最繁华的酒楼像是被一瞬间吸干了精气,只留下一地破败。

      萧祈将灵气附上双耳,集中注意力,终于在这死寂的楼里听到了一些声响。那是细微的杯盘碰撞声、桌椅摩擦声混杂着窸窸窣窣的咀嚼声。

      萧祈感到绞紧的胃部又开始翻涌。

      “仙姑要去把他们叫醒吗?就像你刚才叫醒我那样?”萧祈问道,因为他怀疑用不了多久,那些食客们的胃就会被撑到撕裂。

      “……”凌洲被那声仙姑喊的恍神,没错他还穿着这身女子装束。凌洲衣领下的喉结滚了滚,用女声低声回道:“不可,一般人承受不住灵气冲刷神识,而贸然用外力唤醒,他们会精神崩溃进而失智。”

      “有妖以乘风酒楼做阵,找到阵眼,破阵杀妖,这些人才有生机。”

      语罢凌洲不再多想其他,一息间,周身旋起狂劲灵力飓风。发丝舞动,衣襟烈烈扬起,凌洲向前松开一只手,流光如光似电般游走进走廊深处,留下绰绰残影。残影未消,它竟已经从后方飞回!

      下一刻爆裂声才炸开,楼上楼下所有雅间的门窗破裂,桌椅倾倒,杯盏碎了一地,食物被碾成齑粉,掺压在废墟里。

      “啊——啊——”沉默进食的食客们瞬间情绪爆发,死寂的酒楼顷刻间成了千万人受难的地狱。这些人并非是被流光弄出的动静吓得惊慌,而是恐惧于忽然失去食物。他们扯起嗓子怒吼尖叫,如同在承受千刀万剐的酷刑,声声凄厉几欲哭断声带。

      “给我——”

      “小二,上菜上菜!”

      “好香……在哪儿?在哪儿?”

      “在这!在这。”渐渐的那冲破耳膜的声音又自发地平息下来,原来走投无路的食客们终于又找回了救赎。他们跪趴在地上,用手指抠挖碎烂的食物咂摸进嘴里。

      吮吸的声音不一会便密密麻麻填满了酒楼。

      好歹拖延住了时间。

      萧祈略微感到不适,却也很快平复下来。凌洲始终保持淡定,眼下普通人的性命暂且无忧,他利用喘息时间向萧祈解释起现状:“阵眼大多需以妖物本体坐镇,一楼后厨以及楼上的阁楼有黑雾结界阻挡,流光没有贸然进入,这两个地方最有可能是阵眼。”

      萧祈应声表示明白,手腕翻转,指缝里衔了数根灵气包裹的绣针道:“那我们分头行事。”

      “你跟着我。”凌洲语气急促,难得强硬道:“会有危险。”

      “凌洲。”萧祈侧过身认真看着对方说:“相信我。”

      凌洲无言回视。眼前的人眼神坚定,幼时的一双滚圆葡萄眼长成了飞扬的笑眸,当初那个只会咿咿呀呀的软软一团,在他没能看见的地方抽条成了身姿挺拔的少年。

      凌洲迟钝地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护在襁褓里的奶娃娃,他以日积月累的丝缕灵气击杀了傀妖,他不安分,他会莽撞,他需要成长,需要学会自保。

      否则命运早晚会给他致命一击。

      不能坐以待毙。

      “好。”凌洲当下有了决定,他合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垂落,流光悬浮在其身周,潋影被握在左手,光芒从两把匕首中倏然迸发,浓郁至极的灵气肉眼可见的大股大股涌入凌洲的体内。

      萧祈讶然发现凌洲腿上的伤开始愈合,但于此同时他脸上的血色在飞速褪去,额角沁出了点点汗珠。灵气倾盆灌入,渐渐的在他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上留下网状的纹路。

      “凌洲!”萧祈无措地看着凌洲,再来不及惊讶其他,他只担心凌洲,她看起来好像要承受不住了。

      就在这时,凌洲缓缓睁开眼睛,鸦黑的睫羽下竟是冰蓝澄澈的眼瞳。

      凌洲嘴唇轻启,声音缥缈似从远方来:“忍住。”下一刻他将手覆盖上萧祈的额头,灵气顺着掌心流入对方的身体。

      萧祈:“!”

      “凝神静气,引灵气入经脉循环,上走诸阳之首,通百会;中游腹阴之海,过膻中;下沉气血,至于足,内化吸收,为己所用。”

      萧祈即刻明白凌洲的意图,随令而动,调动全副心神感受灵气入体。从前枯竭闭塞的经脉在纯净灵气的冲刷下一点点贯通。

      这与吸收天地间的斑驳灵气截然不同,不再是滤食泥沙,而是痛饮甘泉。

      痛快!只是这痛快很快就转变成痛苦。

      极致的吸纳后是骨血难以承受的分量,萧祈感到有裂痛自骨缝深处迸发,渐而似割骨削肉。耳中嗡鸣作响,心脏越跳越快直至已经跳到了喉咙口。“啊——”他咬破了唇角,没能忍住痛呼出声。

      凌洲牙根紧咬,下颌呈现一道锋利的弧度。他没有心软,手掌紧贴萧祈的额头,为其持续汇入护身的最大仰仗。

      凌洲时刻谨慎地关注萧祈的状况,逼近他的极限,最终在发觉掌下的皮肉开始止不出抽搐时收手。

      短短的几个呼吸就像挨过了一年,萧祈痛到浑身虚脱,他硬撑着站稳,没有接受凌洲的搀扶。

      凌洲没有强求,传送灵气的那只手握了握,湿润冰凉,残有萧祈额上的冷汗。

      耳边剧烈的心跳声慢慢放缓,萧祈惊讶地发觉所有的不适感正迅速淡去,他现在体力充沛,头脑清明,灵气前所未有的充盈。

      指尖翻飞,萧祈尝试释放灵力,欣然发现绣针上原本黯淡的灵气变得浓厚强劲,散发出与凌洲眼瞳一样迷人的冰蓝色光晕。

      对了眼睛!萧祈去看凌洲,可惜对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墨色。

      凌洲自然不知道萧祈的暗自失落,他心知酒楼的菜品没有问题,蛊住人心的是妖术,因此猜测后厨的风险更小,于是道:“我去阁楼,你查看后厨。方才那一击已经惊动了妖物,如遇意外,及时脱身。”

      萧祈全然信任仙姑,利落回道:“好。”

      凌洲重新唤来流光,流光漫不经心地以剑尖点入他的掌心,凌洲熟练地弹开剑身,挽出剑花,握住了刻有繁复花纹的剑柄。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相视一颔首,分头前往两地。

      萧祈快步穿过走廊,经过满地狼藉和匍匐在地的客人,不一会儿便凭借记忆找到了下楼的楼梯。

      他有心速战速决,然而结果却是站在原地久久没能迈步。

      从木质楼梯口向下望去,萧祈恍若经历了一场幻梦。台阶明亮整洁,有傍晚的残阳从转弯处照来,一个肩搭白布巾的店小二正站在楼下乐呵地看向他,扬声道:“客官您有吩咐?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所有都与来时并无两样,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酒酣后的错觉。

      可是他与仙姑一起只尝了桂花酒酿,又怎会生醉。

      但萧祈猛然回头,哪里还有什么腐朽的木板,癫狂的食客。走廊崭新光洁,雅间里有笑谈朗朗,面前又一个同样肩搭白布的店小二靠近他,关切道:“客官您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要吩咐的?”

      所以是那妖物擅长控制精神,织造幻觉?

      萧祈后撤半步,戒备地盯着近处的这个店小二。

      这两人乍看没有问题,细看却略不自然。萧祈没有轻易出击,因为对方很可能是被卷入灾祸的无辜人。

      眼见店小二仍不依不饶步步靠近,萧祈露出贯带的敷衍笑容:“我没有需要,请你离开?”

      谁知这个店小二闻言情绪忽然癫狂起来,大笑不止:“哈哈哈没有需要?怎么会没有需要?客官您在说笑?酒楼里到处是佳肴,客官您不尝尝吗?”

      楼下的那位店小二也跟着笑,他抬脚踏上台阶,向萧祈走来:“是啊,客官真会说笑,快来快来同我去品尝一二。”

      两人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步步靠近,前后逐渐呈现夹击之势。

      萧祈站在楼梯口边缘,没有退到楼梯上,他有种预感眼前的一切是引兽入笼的陷阱,他是被捕的猎物,行错一步将万劫不复。

      越来越近,萧祈能看清前方的店小二笑得僵硬的脸颊,还有耷拉眼皮下包裹的混浊眼球,回首看去,后方的那人脸上皱纹似木刻,深刻而死板。

      他们直勾勾盯着萧祈,越凑越近,连带着一声一声,已经让人听不太清楚的招呼声挤入萧祈的脑海。

      萧祈感到心烦气躁,这种烦躁让他腹中隐隐有了饥饿感。

      越来越近,好饿,哪里有吃的?

      越来越近,好饿!忽然被凌洲贴过的额心一凉,萧祈的鼻尖捕捉到了一丝难言的酸臭,就好像,是胃中呕出的食物残渣。

      不对劲。

      萧祈猛然转而侧身,手起针飞,将两个举止诡异的店小二以夸张的姿态锁在原地。

      一前一后,他们距离萧祈已不过半尺。

      萧祈倒吸一口凉气,他以为自己始终保持着神智清醒,却险些在自以为的清醒中迷失。

      再看那两个店小二,绣针被打入他们的四肢关节、背后颈椎,虽不至于致命,但其痛苦可想而知,可这两人竟浑然不觉,还能动的手指乱虫似的交叉扭曲,眼珠随着萧祈的动作滴溜溜旋转。

      他们满脸堆笑,尤在卖力地招呼:“客官快来,来尝尝酒楼的佳肴……客官不品尝一下酒楼的招牌吗?”

      “酒楼的招牌是什么?”

      两个店小二好像没反应过来,迟钝一瞬继续呼喊:“客官,快来……”

      “二位,我问,酒楼的招牌是什么?”萧祈放低嗓音,温声又问了一遍。他的确很“好奇”有十八位掌勺的酒楼该以哪位掌勺的菜作招牌。

      “招牌,招牌,招牌……”

      两个店小二卡住了一般,半晌才卡出:“招牌,自然是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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