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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是你 袁叔居然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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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青色的衣衫垂落在黄绿交错的枝叶间,倚在高处看七星殿,玄色的梁柱暗鳞浮动,顶梁衔接处龙首高昂,果然犹似真龙欲冲天。
萧祈掩在树冠里,看着近处天权派的大小殿院,远处黎城百姓们修建的高矮楼阁,后知后觉地恍然这里的一切都与安阳不同,无论是遍地的茶肆食府,还是飞起的檐角、亭状的阁楼。
原来数十天的路程外便是另一番天地。那么从前在安阳绊住他脚步的种种,在这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自从来到黎城,萧祈不止一次地反省自己的冒失大意。在安阳待久了,又习惯了生来与众不同,他很难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方才他亦是莽撞地学仙姑用灵线偷听,没曾想刚掀起半片瓦,就如芒在背察觉出有危险。出于谨慎萧祈选择了立即脱身,挑了颗附近的老榆树隐藏。
可越想越郁闷,跑什么?既然离开了安阳,何不活得潇洒一些,同样不惧生死,今后不再是无所谓的得过且过,而是真正的逍遥自在。掌门又如何,挨一招又如何,能试试一派掌门的功力也算得上不枉此趟。
说他张狂也好,傲慢也罢,他萧祈活了这么多年总是瞻前顾后。会因为闲言碎语与袁康乐保持距离,面对毁了他一生的萧盛也只是不痛不痒地捏几个灵气跳蚤。
偶尔会觉得活着疲倦,偶尔又觉得自己恣意豁达,更多时候是在外人面前报以微笑,在独处时习惯沉默。
他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萧祈该是什么样。
这一桩婚事倒是教他无所顾忌一回,毕竟还有什么事儿比这更荒唐?
不如就此荒唐到底。
至于仙姑,和她相处起来似乎又是另一种感觉。萧祈想到凌洲,神情不自觉地放松。透过光把玩手中的青玉佩,萧祈跃跃欲试,思索着待会儿要不要再去掀掀七星殿的瓦片,好在仙姑面前露个脸。
“在想什么?”
凌洲站在老榆树下,看着树上的人拿着本不该拥有的通行玉佩,暖绒的光透过变黄泛红的叶片,拥上他的眼睫,映得那双眼瞳如流脂琥珀。
萧祈循声望去,是凌洲。
“在想你。”萧祈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个意味微妙的回答,语罢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给了不可冒犯的仙姑一个开怀到露齿的笑。
凌洲略微有些意外,不知这样的话该怎么接。他仰头安静地看着对方,看少年斜倚在树枝上,笑得像要融进叶脉,流入秋风。
凌洲有瞬间的不真实感,盯着轻晃的衣摆,心想是不是应该抓住它?
萧祈怔愣地发现仙姑朝自己伸出了一只手,本能的紧张起来,干脆翻身跳下了树。
在萧祈没注意的地方,凌洲上前了半步,指尖虚握了一下。
“……这树不高。”
“嗯。”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时尴尬的莫名其妙。
萧祈摸了下鼻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昨日之事有劳仙姑,听说黎城新开的乘风酒楼颇有特色,不知凌仙姑可否赏脸,与我一同前往?”
萧祈今年一十有九,之前的人生经历不是很愉快,没有母亲教导,也不曾有和同龄女子相处的经验,因此并没有意识到男女这般同去酒楼实有不妥。
假仙姑凌洲更不会有这个意识,他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卸下伪装,现下莫名抗拒顶着女子的装束用原音同萧祈说话,于是用女音应了声好。
随后两人并肩而行准备离开天权派,在路过值守的拱星卫时,凌洲再次向萧祈摊开一只手。
萧祈一脸茫然,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心脏砰砰直跳:要,要牵手?
萧祈眼神游离几下,脑袋晕晕,不确定地就要把自己的手叠上去。还是流光的动作更快,咻得跑出来,挑出了萧祈怀中的青玉佩。
“…… ……”拿人东西被仙姑抓包,又会错了意,萧祈简直尴尬到无脸见人,恨不得蹲回树上。
凌洲见不得萧祈这般沮丧的样子,“走吧,乘风酒楼?”
萧祈见仙姑给自己台阶下,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越发觉得对方体贴入微。
凌洲被他亮晶晶的眼神挠了下心窝,流光潋影也微微颤了颤。久别重逢,又有儿时回忆的加持,凌洲觉得自己的反应不算奇怪。
乘风酒楼这两日在黎城可谓是名声大噪,连萧祈这个初进城的都有所耳闻。
酒楼的位置显眼,进入东笙街,眼见修得最高最大的那个就是。走近细瞧,三层联排的格局,层层檐角下悬着各色灯笼,牌匾光亮幡旗飘扬,门口人来人往,席间的笑谈声隐约传来,果然十分热闹红火。
“客官请进!”两人刚进入店中,一个天生六指的店小二就乐呵地招呼起来,眼见来人气度不凡,小二将人直接引入了楼上雅间,殷勤道:“二位客官您看尝点什么?咱们酒楼光掌勺的就有一十八位,但凡你点,天南海北的菜式没有咱不会做的。”
“仙姑爱吃什么?”萧祁做东自然是按照凌洲的喜好来。
只是凌洲在凌云峰隐居多年,生活向来自给自足,吃住都颇为简朴。此番他下山不过月余,辗转忙于除妖,多数时间都是用干粮随便对付几口,口腹之欲极淡。
“你来吧。”凌洲望向萧祈琥珀色的眼睛,缓声道:“我没有什么喜好。”
“没有喜好。”萧祈忽然想起来,以前曾听说过玉衡山脉地势险恶,远近鲜有村落人家,山上的子弟在修炼之余还需要自己开垦种地,将日常饮食算作修心静气的一环,平日的吃食不过是些粗粮野菜。
既然难得下山,萧祈觉得还是应该让仙姑多尝点不同的风味才是,于是便道:“小二,你说你们有一十八位掌勺,那就每位掌勺都来一道拿手好菜。十八道菜我们二人吃不完,你把每道菜分出小份端上来,剩下的请店里忙活的伙计一起吃,可好?”
店小二被相貌堂堂的客人这样温和询问,心情自然不差,况且他只是帮工,三餐吃的粗糙,能白吃掌勺的拿手菜怎会不乐意,当即喜笑颜开地连声应下。
小二退下后,萧祈给凌洲斟了一盏茶,双手递去:“这茶闻着清香淡雅,先喝些润润喉。”
凌洲点头接过,道了声多谢。
萧祈注意到对方执盏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心想:仙姑不仅端方有礼,连喝茶都如此赏心悦目。
当然他此番邀请仙姑前来自是有事相谈,先前憋了满腹疑问,现下既然已经坐了下来,干脆开门见山。
萧祈从袖口暗袋中拿出凌洲留给自己的信放在桌上道:“凌仙姑为何对我如此好?你我萍水相逢,既然已识破我是男子,又何必同情于我,还要我去钱庄用你的名义取钱,不怕我掏光你的家底?”
凌洲饮茶的动作顿了顿,他来时就知道绕不过这些问题,心里斟酌了半晌却依旧不知如何开口,难不成要坦言是出于愧疚?可凌洲并不想再提起当年的事,过多掺进萧祈如今的生活。
原本两人昨日就该彻底分别的,但凌洲想到萧锦的福星之名仍被萧老爷挂在嘴边,说明萧家人依旧相信当年“真仙”的鬼话。萧祈代嫁,萧家请的是镖师护送,亲信的家丁侍女,新朋长辈一个都没来。无论是不是萧祈主动为妹妹讨公道,都不可否认萧家人依旧愚昧无知,未曾将萧祈放在心上。
再细想下去,萧祈这些年……凌洲的眉心蹙起:“没有同情,我只是希望你今后离开萧家能过得好些。”
萧祈可不知道凌洲内心的弯弯绕绕,他将这话在心底滚了一圈,熨帖得很。他没提自己早已离开萧家的事,眨了眨眼回道:“我过得好坏与否仙姑何必在意?”
凌洲无言。
这沉默在萧祈眼里却显得意味深长,他心思缥缈,竟口不择言道:“要我过得好仙姑不如带我一起回玉衡山。”
萧祈话刚出口便反应过来自己轻浮了,自己怎能这般冒犯,赶紧补充解释道:“在下并无龌龊之意,正巧十九年前救我性命的恩人是玉衡山弟子,因此我想请仙姑带我去玉衡山寻找恩人。”
凌洲迟钝地没有反应过来龌龊何来,只断然拒绝道:“不行。”
萧祈愣了下神,显然是没有想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凌洲侧首看向窗外,淡淡道:“我此次下山除妖,不知何时再回。萧祈,回安阳吧,那里更安全。”
当年的旧事凌洲不想再提,人生向前,何必转身去寻所谓的救命恩人——还是没能真正助他摆脱孤星名头的恩人。
放下茶盏,凌洲回首认真地看向他私心认的弟弟:“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如今各地都不太平,不少妖物蠢蠢欲动,你恩人不会希望你为了见他而冒险。”
萧祈瞥见仙姑额角垂下的发,窗外流泻的光漫漫铺在上面。
萧祈喃喃道:“是吗?”
梦里少年渡了绒绒光晕的发。
萧祈琥珀色的眼中也晕出了光,他轻声道:“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我叫萧祈。”
一瞬间,萧祈脑海中所有的猜测连成一串,心若擂鼓。
“是你对不对?”萧祈语气笃定:“当年我被真仙带走,怎么又会平白地被扔到山脚下,让小恩人捡到。老荒山是远近闻名的邪山,加之我总梦见有狐妖要吃我,因此我想真仙八成是山上的妖。可我上山探寻多次,从未见过妖物的影子,加之恩人是玉衡山弟子,我便一直怀疑当年对方是除妖救人。但八九岁的孩子如果没有特殊的宝物可没有办法除妖。”
“如今元虚大陆不太平,我一路上的确听闻了不少妖物作乱的传闻。你知道我是天灵体,你担心我的安危,却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我原路返回安阳。为什么你认为回安阳会比在你身边更好?因为各地往来的主要道路皆有各大门派巡查,路上不会有危险,而安阳……你从袁叔那里得知,真仙为了展示仙法杀了周围所有觊觎我的妖,最终真仙又被你所除。其他地方的妖轻易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短短二十年安阳本地的新生妖物更是不足为惧,所以对我来说回安阳最稳妥。”
“所以你一发现我有丝毫异样,便能猜得出我不是萧锦,而是她的同胞兄长,所以你留信给我送我钱财,对我多加关照。”萧祈身体前倾,步步紧逼:“是你。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凌洲眉心紧蹙,衣领束缚下的喉结滚了滚。当年的小团子长大后怎么这般锋利敏锐。他在对方步步紧逼的灼热视线中涩然开口:“对不起。”
轰隆一声巨响,萧祈心中悬着的那块摇摆不定的巨石终于落下。真的是她!可为什么,萧祈也想不明白,凌洲为什么要瞒着他,又为什么会说对不起。明明是她把自己从妖物的嘴里救下来,明明那年她不过八九岁。
萧祈没想到猜想成真,倒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果真是你!袁叔真是,那年你年纪小他居然把你认作了小公子,幸好我认了出来……你救了我,何必说什么对不起,我一直都很感激你。”
梦里的身影一刻都不曾忘记。
“凌洲,我终于有机会当面对你说……”
“菜来喽。”店小二忽然端着一托盘小巧精致的碟碗进入雅间,打断了萧祈的话:“客官您瞧,清蒸鲈鱼,芙蓉燕菜,荷包里脊,桂花酒酿,这四样您先尝着。”
因为萧祈的慷慨,店小二表现得十分卖力,碟碗布置妥当后又给二人介绍起菜式的精妙之处。
萧祈满脑子凌洲,欣喜又茫然,边喝茶边心不在焉的听着。
凌洲则神情黯然,自己是男是女暂且不谈,萧祈该怪他。
当年下山前师父再三叮嘱他除妖时不可暴露锋芒,小心被人觊觎法宝,所以凌洲出于谨慎没有对袁武说出狐妖真相。救下萧祈后与师父约定好的归期眼看要到,加之又被萧家派人寻找萧祈的表象迷惑,凌洲以为萧家人已经知错,没有多言就匆匆离开,未曾想却害得萧祈这些年在萧家处境艰难。
店小二是个有眼力见的,见两人之间气氛微妙,一人情绪激动,一人神情空空,便思索着给身旁出手大方的公子说点好话:
“公子是有心,为夫人点了这么多好菜。要不怎么说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我是没见过比二位还般配的夫妻。”
“咳咳——瞎说什么,她不是我夫人。”萧祈瞪圆了眼睛,被一口茶呛得脸色微微发红。
“那就是尚未成亲?公子更得好好把握啊,多体贴多谦让,别让小姐伤心了。”不是一对儿的男女怎么会私自约会,说罢店小二以一副我都懂的表情退下了。
萧祈光是想想店小二的话就头皮发麻,他状似不经意地观察凌洲的反应,发现对方好像并不在意,这下心底又有了难言的失落。
郎才女貌,成亲……萧祈完全把被店小二打断的陈白抛之脑后,心头火烧似的将这些话来回掂量。
对了就在前一天,他们可是拜过堂的!仙姑她自然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打住!萧祈胡思乱想得耳尖滚热,心中自我唾弃了一番,然后拿起汤匙给凌洲盛酒酿,可递碗的指尖略微透着绯色。
凌洲则在状况外,不解道:“你不怪我?”
“当然不。”萧祈不懂为什么仙姑总是一副深怀愧疚的模样。
凌洲垂眸看着碗中细碎的桂花:“我当年没有留下来解释清楚真仙是妖,害你,境遇难堪。”
原来如此。
萧祈不想凌洲继续说下去,断然道:“凌洲别这么想。害我的是妖,是根深蒂固的愚昧,这些东西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你应当还记得袁叔袁武,他去找过萧盛许多次,说你的来历,说真仙是骗子,说我不是孤星。可是萧盛不信,安阳的百姓不信,又有什么办法呢?”
萧祈看向眼前的人道:“凌洲,多谢你。我很幸运能被你救下,又很幸运能在黎城遇到你。我一直想亲口向恩人道谢,没想到此时此地终于能如愿。我已经放下了过去,也请你万万不要愧疚。”
凌洲闭了闭眼,涩然开口:“好。”
萧祈闻言眉目舒展开,催促仙姑道:“快尝尝,这桂花酒酿闻着清甜。”
凌洲舀起一勺,尝了一口。甘甜的酒酿滑入喉中,晕开桂花的香气,凌洲的唇舌似乎从这一刻起才开始有了感觉。酒酿的滋味很奇妙,柔软温暖,就像当年那团抱在怀里的小婴儿。凌洲看着萧祈期待的眼神,被捂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