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七星殿 绣针 ...
-
七星殿,天权派主殿,历代掌门的议事之处,现如今同众多殿院一起藏于闹市之中。
在城里不论是本地人还是异乡客,但凡您向他们问起,他们都能准确指出七星殿的所在,如果碰巧遇到的是个知晓全面又热心爱说的,更是会眉飞色舞地再介绍一段:
“那片儿原是太上智圣的飞升圣地!智圣飞升前咱脚下这儿可是荒凉得很。飞升后啊,啧啧那真是有仙草摇曳,结仙果累累,听说就连天上下的霜、叶上凝的露都有灵力流传。这不,彼时还是个无名散修的天权派第一任掌门洛影天慕名而来,竟于此直接顿悟,一夜连破两大境界不说,更是摸到了修真之道的玄机。”
讲到紧要处,那人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扇柄点着桌面一字一句道:“玄机被著书成册,这才有了《抚天修传》,有了万民修炼的基石,有了天权派,有了黎城!”
刷的一声,美人问柳的折扇又展开,那人悠悠地接着道:“至于你所说的七星殿,作为天权派主殿自然不同凡响,建造时内外大梁均用的千年玄龙灵木,日光下玄黑灵木上可见鳞状暗纹,犹如真龙之躯,且每一根整木中都暗藏法决,能保大殿万万年不朽,门派万万年无忧。到时候你远远看上一眼就知我所言非虚。”
“没想到有这等渊源在,吴公子果然见多识广。”一身烟青长衫的男子抬手给面前说得口干舌燥的白胖公子哥添了些茶。”
氤氲热气中这位公子哥眯着眼端起茶盏,看起来很是受用:“我也是看与你有缘才多说了几句,这可不是外面书肆里卖的野史上能读到的。”说到这儿,他又及时止住了话头。
萧祈见状识趣地笑道:“看来公子是家有珍藏了。”
吴风廉挤出笑容:“那是自然……至于你之前说想进七星殿瞻仰一番,我劝你还是歇了心思吧。七星殿主殿,一十四大殿,四十九小殿皆是门派处理黎城上下事务的机密要地,其后方外侧院落则是供派内长老及大小掌事居住。这些地方常年都有拱星卫把守,除非有通行玉佩,一般人进不得。”
语罢吴风廉假模假样地抿了一口茶,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祈一眼,执扇的手状似无意地拂过腰间的青玉佩。
萧祈适时露出恍然赞叹的表情。
吴风廉愈发春风得意,白胖的脸上泛起红光。他看着眼前知情识趣的人,按捺不住心思浮想联翩起来:今日真是处处顺心,闲来去书肆转转都能遇见妙人问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就是这般,也只有这般绝色才配得上雾络纸!
如果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就是这茶水着实普通,想来也是,路边的小茶楼能拿得出什么像样的好茶。
只是面前俊逸非凡的男子一举一动都令人喉间发干心痒难耐,吴风廉一时顾不上嫌弃又喝了两口。
这位萧公子眉眼带笑,生得相貌张扬,却偏偏身着最普通素净的青色衣衫。如此反差像极了远山烟雨里枝叶下的果实,远看它露珠悬挂好似有难以入口的青涩,近了才知果香馥郁,内里芬芳,随风而动拉扯得人难以自持,或许只有将它采撷才算如愿。
吴风廉的视线不住地上下飘忽,沉浸在幻想里,又见对方毫无所觉,干脆不加掩饰地在他身上流连,短粗的手指不自觉作出执笔描摹的动作。
面庞,喉结,胸肩,正当吴风廉彻底按捺不住,心神荡漾地盯着竹纹腰带下的窄腰,细品那一道利落的弧度时,身边的小厮极没眼力见的连连扯起他的衣袖。
吴风廉被打断好事,不耐烦地抽回衣袖,一眼横过去,就见他家相貌清秀的小厮梗着脖子不说话,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吴风廉不明所以,只当这小厮是在担心失宠,于是懒得理会。
他重新坐正清了清喉咙,端起茶盏将茶叶吹开,抿上一口。借着茶水的氤氲热气,黏腻的视线又鬼鬼祟祟地攀上萧祈。
这一看吴公子终于察觉出有哪里不对劲,寒意顺着脊背蹿满了全身。
面前的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嘴角虽扬有弧度,但眼尾却是未弯,微挑的多情眼中尽是让人参不透的情绪。关键在于那刚才还为自己斟茶的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几根绣针,绣针根根有小指长,细钉钉的闪着不详的光芒,就这么被衔在指缝间灵巧过头地来回翻转。
吴风廉脸上的肉抽了抽,呼吸有片刻凝滞。他落下茶盏想开口缓解一下气氛,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对方便指尖一点,数根尖针齐齐飞射而来。
“啊——”吴风廉狼狈地惊叫出声,抱着圆润的身躯嗖得钻进了桌底,爱不释手的宝贝折扇被吓得脱手,甩到了两丈开外。
喧闹的茶楼因这变故静了一瞬,随后愈加沸腾起来。有认出吴风廉的好事者叫道:“哟,这不是吴大少爷么,怎么了这是,今儿美人是藏在桌底下不成?”语毕是一阵哄笑。
萧祈闻言眯了眯眼,拂过衣袖,在周围人或是惊异或是好奇的打量中施施然站起身,几个铜板叮当落在桌上,萧祈神情自若道:“今日有幸识得吴公子,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吴风廉强忍着没吭声,估摸着人走远了,才掺着小厮爬出来。
白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吴公子先用指头点了点那几个挑事的,然后忍不住转身四处搜寻查看。
压根没有绣针的踪迹。
吴风廉疑心难道被什么江湖障眼法戏耍了?这念头一出,真是越想越觉得有理。吴风廉接过小厮捡起的宝贝折扇,展开扇了两下,心头仍是火烧,一脚踹上桌腿。
不单是生气还有点惋惜——早知就将人追回来好好谈谈。
这时他的蠢小厮又扯他的袖子。“扯什么扯!有话就说!”吴风廉没好气地骂道
“公、公子。”那总是一副畏畏缩缩模样的小厮抬起手,哆嗦着指了指吴风廉的腰封——一排细细的绣针正规规矩矩地竖插在里面,而原本系在腰封上的青玉佩早已不知去向。
*
“揽琛君近来可好?”古老恢宏的大殿内,须发全白的老人手持桃木杖高坐上位,笑呵呵地望向眼前的后生。
“师尊一切安好,近日已出关静养,劳洛掌门挂念。”凌洲身姿挺拔,规规矩矩地端坐在下首,回话时嗓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只是因为来去匆忙,一身为了顺利进入李府内院而作的仙姑打扮尚未来得及褪下。
正事已经交代完毕,洛重阳看着故人的弟子,想要与之再说说闲话,只是话到嘴边不免同寻常迟暮的老人一般,化作回忆感慨:“出关就好,他这一闭关就是十九年,从前的十九年不过弹指一瞬,如今又有几个十九年……这世间也就剩你师父和我这两个千年老不死了,等我们哪天都去了,当年修真时代的盛景就再也无人见证了。”
说到这儿老人沉默片刻,还算清明的眼中多了些凌洲看不透的情绪:“想当年揽琛君年仅十八便修得归泷境,天资卓越千年难遇,群仙会上更是拔得头筹名满天下。问月听花执剑清雨,谁人不知玉衡山凌奉怀!他一路顺风顺水修到渡劫,眼见有望飞升成仙,哪想到……唉,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啊。”
老人枯木般的老手摩挲着虬结弯曲的手杖,他一身窥镜修为活至今日已是奇迹,最近终于隐隐有了大限将至的预感,这声声生不逢时或许说的不止是揽琛君。
“我也常听师父提起。”凌洲有些语拙。隐居十九年,多年未与外人打交道,他难以找到合适的话语来宽慰眼前的老者。
洛重阳个性豁达且随和,方才不过是看到年轻后生的几句叹息罢了。他并不在意凌洲的寡言,抛开来去匆匆的情绪,开怀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把这些常拿出来说道。奉怀这人最爱炫耀。你可能没听说过,他当年可不止揽琛君一个名头,猜猜另一个是什么?”
像是知道凌洲不会同他幼稚地猜来猜去,老人没给凌洲开口的机会,身体前倾神神秘秘地吐出三个字——凌孔雀,然后就自顾自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庞大的殿内回响,中气十足。
“…… ……”凌洲沉默着认真思索了一番,孔雀之称的确十分贴切,他微一颔首算作回应。
洛重阳笑了几声见凌洲反应平淡,有些尴尬,摸了摸胡须暗自纳闷,凌孔雀那样骄傲张狂的性子怎么教的出这样性格沉稳的徒弟。
这边两人都沉默下来,显得大殿上方的某处忽有异样!
洛掌门目光陡然锐利,五指瞬间勾握成爪,劲风向上旋去。
凌洲见状迅速起身,流光潋影齐齐飞射而出,却是悬停在洛掌门的攻击路径上,挡下了那一击。
铮鸣一声,剑影微颤。
伤在伴生法宝上,就是伤在凌洲自己的身上,凌洲咽下闷痛,上前行礼:“是舍弟顽皮不懂事,还望掌门见谅。”
洛重阳扶着桃木杖,古怪地看了眼凌洲,大为震惊道:“凌奉怀哪儿找的徒弟,一个有此前从未出世过的伴生法宝,一个是千年难遇的的天灵体。”老人说着吹起胡子瞪圆了眼,不满地嘀嘀咕咕:“我怎么就遇不到。”
凌洲见洛掌门误会,解释道:“他是我多年前下山历练时私心认的兄弟,并非师尊弟子。我那时恰巧救他一命,之后便护送他回家,现如今只求他如普通人般平安一生。”
洛重阳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凌洲,方才他那一掌并不重,发现了天灵体,哪怕对方爬到了他头顶上用灵气揭瓦偷听,他第一反应也是欣喜的。凌洲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想要他老头子“放过”那个天灵体小孩,让他能潇洒自在,不必满身束缚往后余生都扛着守护天下的重担与妖物周旋。
只是现如今这世道恐怕容不得天灵体安宁。
洛重阳喃喃叹道:“今时不同往日,妖族近一年来不知为何蠢蠢欲动,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晓,尚且弱小的天灵体根本无法自保,你救他一次,能救他次次?他总需要人来教,哪怕不是为了守护苍生,也得为了自己。他不去斩妖,会没有妖来杀他?”说到这里洛重阳的语音已然变重,一个杀字在大殿里久久回荡。
凌洲沉默。
洛重阳点到即止没在多说,只摆手示意让凌洲赶快把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