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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凤桑 凤桑,字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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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天界以中界海为界,分东西二洲。
东洲幅员辽阔,为人修主要活动处,三千修仙宗门皆聚集于此;西洲幅员窄小,修炼资源相对贫瘠,为魔妖地界。
东西二洲在一千六百年前爆发的魔妖动乱被宗门合力镇压后,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至今。
东洲有五大修仙望族:香山凤氏、映湖洛氏、黑羽城贺氏、百花坳容氏、以及金玉城金氏。其中凤、容二氏背靠天一宗、贺氏金氏各属归元宗与太桓宗,而洛氏立场中立,其族人依个人意志拜入霄天界各宗门,人才辈出。
容华正是出身百花坳容氏,但她内心清楚着,他们容家若非背靠天一宗,在霄天界氏族实力连前十都排不上。
可香山凤氏地位就完全不同了,便是实力坚强如洛、贺、金三氏,与凤氏相比,都被认为是云与泥的分别。
可惜如今凤氏嫡脉将断,虽然依旧稳坐五大望族之首,声望却是大不如前了。
容华看着眼前她该叫师叔的男人,暗忖道:如果这人愿意,凤氏重回巅峰不过眨个眼的事儿──可人家偏不想,带着凤氏嫡支最后一脉的身分,端坐云渡峰头不问世事、悠悠度日。
容华抿了抿唇,将脑中记起关于这人的信息一股脑儿罗列出来:
凤桑,字非白,道号闲云。其修为已臻大乘后期大圆满,作为天一宗──乃至整个霄天界目前唯二的大乘尊者之一,备受尊崇。
同时他也是容华师尊──霞浪上仙的师弟,世称他们二人“云霞双璧”。
思及至此,容华面对凤桑终于有些底气,她唇角微勾,语带讨好唤了声:“闲云师叔。”
“……哦?”凤桑指尖轻抚过白凤,闻言眸子闪了闪。他的声音已恢复得差不多,此时听在容华耳里,恍若有根羽毛轻柔拂过耳际。
“闲云师叔……么?”凤桑淡淡笑出声:“那便是只记得筑基前的事了。”
见他说得肯定,容华心上一凛:“弟子不……”不明白他说的什么。
“无妨。”凤桑没让容华把话说完,他轻描淡写,语气柔和道:“记得也好、遗忘也罢,妳不必介怀。”
凤桑带着白凤缓步朝容华走去,在经过她身侧时顿下脚步。只消一眼,他便知晓她现在那表情代表着什么。
如释重负。
凤桑认识的容华向来如此,随遇而安到了没心没肺的地步。
可就是这样的娃儿,选的竟是许多修士避之唯恐不及的至情道。
他还记得当初容华满脸倔强地宣告,只要能站在他身侧,喜怒忧惧爱憎欲都尝遍又如何──完全不听他的劝啊。
凤桑收回凝视的目光,随即迈开步伐与容华错身而过:“走了,外边该热闹起来了。”
当下容华看不清凤桑的脸,只隐约感觉她师叔情绪似乎不太妙,但她没细想,赶忙跟在后头出了小洞天。
云渡峰是天一宗管辖范围内最高耸的山峰,峰头终年隐在大片洁白的云海中。峰顶有棵万年灵松,松下有张石桌与石椅,石椅旁则突兀地摆了一张竹编圆椅。
容华甫踏出洞府,见着的便是此般云雾缭绕的闲适景致。
她还记得这儿,当年师尊拎着她前来拜见凤桑,她这师叔理都不理她,背着二人就在松下唯一的石椅上,坐望风轻云淡。
“怎么了?”
凤桑的问句将容华从片刻的恍惚中唤了回来,她撇过头不再看那张竹椅,随口应道:“弟子不过是想,如若师尊重回故地,这回该能一道坐看云起。”
凤桑闻言愣了几息,反射性看向松下那张竹椅,但他很快地就将目光收回,语气淡淡:“师兄怎可能坐得住?”
“那倒也是……”回想起霞浪上仙的各种事迹,容华不置可否,“弟子不过想,哪日师尊在上界待不住了,定要上师叔这儿显摆一番。”
“他不会过来的,他很清楚这里并没有他的位置。”提及往事,凤桑表情明显柔和许多。他唤来天一宗的巨型仙鹤,领着容华乘上去:“再者,自他将妳抛下后,又有何颜面上云渡峰见本尊。”
凤桑话说得冷淡,但容华没来由心头一暖。她站在凤桑身后,看周遭景致不断变换,随口问道:“闲云师叔还怨师尊将麻烦扔给您吗?”
凤桑闻言几未可察地扯扯唇角。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呢,这话竟问得如此轻巧。
不过无论她打算问几次,凤桑从来只有一个答案。
“妳不麻烦。”
没有眼神交流更没有任何解释,只短短四个字,这是凤桑目前所能给予的唯一承诺。
容华本以为凤桑不会回答这种早已预设立场的问题,可他却毫不犹豫地认真应了,反倒令她有些尴尬。
她不认为他们有这般熟稔,崇高如闲云尊者实在不必回答她这个宗门小弟子的无聊问题。
更别说连她自己也不懂,为何让疑问脱口而出?那就像……
就像她想从师叔那儿得到什么回应似的。
当仙鹤带着他们即将抵达峰脚时,凤桑偏过头见着的便是容华面上那隐隐讶异的表情。
他本就不指望自己的话语能对容华的记忆起到何种作用,但是能让鲜少表露情绪的她如此动摇,于他已足够欣慰。
凤桑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与容华并肩,他左臂上的白凤似是感应到什么,蹭了蹭主子后展翅到顶上盘桓。
容华觉察边上动静,抬眼看向身侧,直勾勾望进那双浅灰泛金的漂亮眸子:“师叔?”
凤桑垂首对她微笑,笑容伴着些许深意:“华儿,妳可还走在至情之道这荆棘路上?”
容华闻言眨了眨眼,她记得那该死的天道亦曾如此问她,至于回答,她也记着。
在仙鹤落地前一刻,二人四目相对。
容华不清楚渡劫失败苏醒后,自己空落落的心上还缺了什么,但有闲云师叔护着,她肯定什么都未失去过。
于是她扬起唇,宣告道:“便是喜怒忧惧爱憎欲都尝遍,弟子亦无悔。”
“是么……”凤桑感觉自己的心终究在三百七十四年的等待后,久违地重新跳动。他移开目光,低声怀念道:“那挺好的。”
霞浪当年飞升,走得突然又决绝。
凤桑赶到霞光峰上,只见一道纤弱身影不发一语,呆然望着天际。霞光峰上日升又日落,当彩霞第七次染红峰头,那小小身影才晃着身子,旋过身看他。
小娃儿对他笑,她说:“闲云师叔,弟子又得麻烦您了。”
后来,从筑基到金丹、再到如今的出窍境道尊,凤桑倾尽心力,把容华培养成了一个飞扬自信、不亚于任何人的优秀修士。
这之间,曾有一些仅属于他们的小日子,现在不提也罢。
仙鹤弯下脖颈方便二人下地,凤桑敛下心神,微微抬起下颔摆正身分,随即轻盈地自仙鹤上跃下。
待他们站定,等在五尺外入峰处的天一宗众人齐齐高声喊道:“天一宗弟子恭迎闲云尊者、恭迎华荣道尊回归!”
华荣道尊?容华听见这称呼,眉毛微挑,不自觉瞅向凤桑的背影。
在她昏迷期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还没告知她的?
不待容华提问,前头咚咚咚地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过眨眼的功夫,容华便被她的毛茸茸们扑了个满怀──其中还有一丝冰凉自指尖缓慢延伸到脖颈。
羽蛇吐着蛇信不断发出嘶嘶声:“我道您近几日便醒,牠们还不信,结果刚才听见凤鸣,才手忙脚乱收拾好自个儿的皮毛。”
容华没管羽蛇缠在她身上絮絮叨叨,她探出手揉了揉陪伴她最久的伙伴:“小金,霞光峰上一切可好?”
“我们的本能是狩猎,妳不能期待一群凶猛妖兽乖巧地帮妳守峰头还啥都不干。”
容华闻言眼笑瞇瞇,但显然笑意未达眼底。她转了转手指,稍稍用力掐住这五尾赤狐的尖耳朵。
“嗷嗷……好啦好啦,除了莫寻那小子偶尔溜进来祸害妳的宝贝浆果外一切都好!”
名为小金的炎山火狐吃痛唉唉叫了几声,适才忒作的小模样荡然无存,牠委屈巴巴:“再说了,妳这问题实在没道理,有闲云在,霞光峰还能怎么了?”
虽然事发那日,闲云抱着容华回宗时神色冷凝得可怕,但他不愧为霄天界第一尊者,找出霞浪给容华留下的储物戒后,扔下一句“梧栖无事,毋须忧心”,便带着容华回他的云渡峰。
离开前甚至没忘给牠们这些灵兽留下修炼用的各属灵晶,并在霞光峰上顺手布置了许多禁制与阵法──这么些年过去,也只莫寻道尊玩心不改,强行突破一层禁制,顺走半山腰的灵浆果。
但饶是莫寻道尊,到了二层禁制都在瞬间被杀阵伤痕累累丢了出来,更别说牠们这些霞光峰上野惯的妖兽了。
想拆个家,还得问闲云的防御阵法让不让,忒憋屈。
“这我可不清楚啊,上回霸熊与千蜂女王打起来可是差些毁了我半个峰头。”天知道她昏迷的三百七十余年牠们要怎么祸害她的霞光峰。
听见容华的念叨,体型巨大的霸熊委屈地低吼一声,容华仔细见着,才发现千蜂女王亦是满脸都写着无辜,端坐在霸熊头上嗡嗡叫。
牠们修为尚浅,灵智未开,无法像炎山火狐或羽蛇那般清楚表达意见,但容华毕竟是牠们的契约主,沟通理解什么的还难不倒她。
凤桑不必查看就知道身后该是多么和乐融融,他心中宽慰,面上却不显,于人前依旧是那般不苟言笑的冷淡表情。他直视前方,视线随即与天一宗掌门对上。
当今掌门温行道君早就琢磨着时机进场,好容易他们宗门这尊大神终于肯正眼瞧他,他不禁松口气,小心翼翼笑迎上去。
一道跟上去的还有几位炼虚境道尊,而炎山火狐口中的莫寻道尊也混在其中。
如此看来,化神境后期修为的掌门反倒是这几位中修为最低的了,然而若观察众人脸色,便要发现他竟是当中最气定神闲之人。
一贯嘻皮笑脸没个炼虚道尊谱儿的莫寻姑且不论,修为愈高深的修士,面对凤桑时就愈加喘不过气。
若道容华是千年难见的天才修士,眼前这位道龄堪堪近二千年的大乘尊者,万年都不见得能有一位。
就连他那飞升了的师兄霞浪,都是花了四千余年方成就大乘。
既是如此,为何此般强大的存在,在千余年便成为霄天第一尊者后,竟仍未起意飞升?
掌门温行乃至众道尊悄悄望凤桑背后看去,见容华与过往无异,皆发自内心感到安心──
终于不必日夜担忧闲云尊者一怒之下把他们的峰头铲平。
毕竟若非他们在为容华护法时出了大纰漏,她也不会被太桓宗那疯女人趁隙击下幻海深渊。
温行道君先是恭敬地朝凤桑行礼,接着没忘招呼领着契约灵兽凑上来的容华:“弟子见过闲云尊者、华荣道尊,二位风采依旧,弟子心上总算踏实许多。”
温行起了头,其他人赶紧跟着客套几句。容华起先只是安静听着,不久感觉慢慢变了味。她总觉得温行时不时朝她抛来某种求救信息,但她没接。
他们虽因同期入宗颇有交情,但师叔都还没出声,她一小小出窍境弟子哪能上赶着开口。
许是凤桑觉察到容华的心理,他慢条斯理打断众人絮叨的场面话,不冷不热开口。
“本尊避世多年,宗门之事仰赖各位劳心操持,本尊铭记于心。因果之事本无理可循,并非众位护持不力所致,毋须挂怀。”
凤桑声音放得很轻,在场所有人却是一字一句听得清晰。
而也是到了此时,宗门这些当初为容华渡劫护法的高阶修士终于放下多年忐忑,暗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其实他们隐约明白闲云尊者从未有问责于他们的想法,然而事发那时所有在场弟子都被他面上乃至整个气场震慑,久久无法释怀。
原来他们眼中的寡情淡薄之人,失去所爱时也会露出那般悲痛欲绝的神情。
“尽管如此,本尊亦非以德报怨之辈,”凤桑话锋一转,微微勾唇,“与太桓宗结下的因果,是时候该了结了。”
凤桑说这话时并未看向容华,反倒是众人齐刷刷往她望了过去。
容华本就没打算放跑设计她的人,可她压根没有当时的记忆,纵是想出声附和,也迸不出个子儿来。
此时她突然想起许久之前,那不靠谱的师尊难得给她的实用建议。
霞浪上仙曾言:“当妳不在状况又想融入众人时,那么什么都别说,微笑便是。”
“但若起头的是闲云,事由又与妳有关,别犹豫了──”
容华什么都没说,抬眸直接对上凤桑,朝他眉眼弯弯笑得好看。
霞浪:妳还是得笑,但就只能对着他。
众人见状,默默移开了目光,并且这事还莫名迅速被敲定了──凤桑为此直接问温行要走了十年后进玄宁秘境的一个宗门名额。
闲云尊者难得与宗门提要求,掌门温行道君自然没有拒绝的理,但他认为自己还是该提醒下:“弟子愚钝,不晓得此名额于您何用。若是为华荣道尊……弟子并非有意冒犯,但进玄宁秘境有严格的修为限制……”
“温行,”凤桑截住掌门话茬,神态寡淡,“本尊可曾言那名额是为他人要的?”
“不……呃,欸?”
此话一出,谁还不懂凤桑言外之意?
便是容华都惊讶于凤桑的决定,她怎么也想不到师叔竟有重新入世的念头。
为的什么?
“本尊虽久未过问世事,尚不至于连各秘境限制都不清楚。”凤桑将目光投向明显不在状况的容华,背过双手正色道:“十年内,华儿便有争夺玄宁秘境名额之力,届时各位不必手下留情。”
凤桑才不管自己已经将宝贵的六个名额占去一个,反正剩下五个空缺让宗门合体境之上的弟子靠实力去抢,结果如何他等着看便是。
“唔──哇,妳师叔真敢这么说呢,繁锦。”莫寻道尊不知何时已蹭到容华身边,无视众灵兽的横眉竖目,依然故我地取笑道:“十年晋阶至合体境,饶是天资出众如妳,都不见得能做到吧?”
“嘶──这有什么,”羽蛇毫不犹豫张嘴朝莫寻不安分的手咬下,可惜落了空,“我们华儿可不是你,修为都停滞三百年了还无法晋阶。”
莫寻道尊对羽蛇的反唇相讥一笑置之,他乖乖收回欲搭上容华腰上的手,却不是因为羽蛇的血盆大口。
有人背后长了双眼睛,真碰上人家心尖尖上的娃,他师父怕是等不到他回峰了。
可是哪,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比方说二人刚下仙鹤的氛围,以及……称呼。
想到这里,莫寻道尊视线频频在二人之间游移,然后在不久即将发生的小插曲之后,对向来高高在上的闲云尊者露出关爱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