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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支歌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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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知道了。”母亲点点头,坐落下来。此刻的她,虽模糊,却清醒。离婚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妈,你…”父亲来到他们跟前,有些胆怯,还有些畏惧。人在犯了错误之后,总想着受害的那方能够不计前嫌,继往开来。不知道这是积极的向往,还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也看见了,囡囡的状态。”母亲声色里都是严厉以及仇恨,根本听不出半分的怜悯或者和好之意。一时间空气凝结了,没有人接着她的话继续下去。音来端茶穿擦他们中间,随后就走开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给凉葺准备一些水果,以及接下来的晚餐。
“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会弥补的,回去后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好好过日子。囡囡那边我也会补偿的,让她跟我亲近,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父亲一口气说了很多,接下来的话基本都是相同的,‘我错了’,‘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之类的话。母亲的脸一直没有改变过,也许这些话在母亲看来根本已经是过期的支票,好看罢了。外婆听了半场,又开始抽起烟来。父亲说得累了,于是瘫坐在地上,还能看出眼泪曾经在他的脸颊停留的痕迹。
太阳照在他的身上,也看不出这还是夏季的时光。好似北极的光晕一样,温暖不了任何生物,却也足够让生物们生活下去。苟且残存的表象。
终于,生命有了反击的迹象。
父亲突地站立起来,人一下子犹如疯了似的,在与厚重的墙面接触时发出‘咚咚咚’地声音,响彻了这个房间,也吵醒了睡着的人儿。母亲喊叫着冲了出去,想要阻止父亲的无理取闹,可她终究过于薄弱,不小心被推翻在一边,手肘擦破了。
“你发什么疯!小姐,没事吧?我马上帮你处理。”音来的心情急切,他的妻子从内堂也跟着跑出来,看到这一幕,便强硬着从音来手中接过母亲:“我来处理,你看看姑爷怎么样了。”是的,姑爷,他如今依旧还是姑爷的身份,即使他们想要离婚,可此刻还是这个身份。音来的瞳孔放着大,这个农村的女子有着别人没有的心思,心细如麻。音来听话地查看父亲的伤势,额头留着血,顺势流淌下来,他的眼睛被血遮盖着。从他的角度看音来,周身都是血红色的,又被阳光照射着,很辉煌。
“我替你擦拭一下伤口,过来坐,别动。”音来的口吻里有些埋怨,好似他一动母亲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一般。音来怕了。
“不,你别碰我。她要是不同意,我就死在这里。”父亲的口吻强硬急了,吃了称砣铁了心似的,定要母亲答应。外婆一听她也急了:“你的意思是要与我们同归于尽吗?你的父亲就是这样教育你的?”烟杆放下,凑近着父亲的脸质问道。父亲听后觉得有些惭愧,但转念一想,若是目的达不到回去怎再去见父母。狠一狠心,还是继续做了这出戏。
“妈,我不能没有她,孩子…”父亲停顿下来,看一看屋内的方向,又道:“孩子,也不能没有妈妈。所以,请您帮帮我,让她跟我回去吧。我会好好对她的,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父亲说的极为诚恳,外婆差一点就要相信他了。音来从父亲身边走开,站在外婆的身后,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眼前的父亲:穷困,潦倒,不堪一击。但是音来依旧不相信他,只是不相信而已,决定权不在他。
“爸,凉凉醒了。”音律从里面跑出来,边跑边说。音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当即愣住了。随即才迈开步子:“夫人,我去看一下少小姐。”外婆点头:“那孩子是造了什么孽,要受这样的苦。”这话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父亲说的。到后来,凉葺知道那话是对自己说的。
“凉凉…”音律小声叫着她,凉葺的眼张开闭上,再张开。终究清醒了起来,面色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苍白,小手凉凉地,让人握着很舒适。
“少小姐,有没有觉得舒服些?”音来低语问道,“别动,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喝的。音律,你也一起来。”音来这么说的时候,音律稍微吃了一惊,叫开自己是何用意。
“律儿,你不能越界。”音来的话一语道中音律的心思,他知道不能越界,但已经是新社会了,没有什么界不界的,他想。
“我知道你的心思,但请不要让爸爸担心。”音来的话不无道理,音律只好点点头,算是承诺:“爸,我不会像你那样的。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虽然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但孩子就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不是吗?”音来摸摸儿子的头,一脸欣慰。
伤的伤,倒的倒,残的残。刚才凌乱的场面,一下子控制住了。变得极为安静,连苍蝇飞来飞去的声音都能闻得。知了也已经不再叫唤了,于是只剩下这些冬眠的虫蚁还在叫嚣。
“小姐,还疼吗?”
“不疼了,没事。”母亲应着音来妻子的话答道。她又道:“小姐,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孩子已经有了,婚也已经结了,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你说呢?”她看了看外头,又低声道:“我看他真心的很,估计是知道悔改了,我看你就原谅他吧?毕竟也流了那么多血,对对方家里也不好交代…”她的话有些多,母亲听了有些烦,可还是往心里去了。否则怎会同意他的要求。
“毕竟你流了这么多血,我跟你回去,但是你得保证不会再犯事。”母亲的话没有说完,父亲已经欣喜若狂似的,连连点头,生怕错失了这样的良机。
“但是,还有一个条件。”母亲的‘但是’叫父亲的脸稍微暗沉了一下,但又马上恢复了神往:“你说,你说,我都依你。”父亲已经顾不得伤痛,激动不已。
“囡囡要留在这里,待她稍微长大一些,再带回来。”母亲替凉葺斟酌了一下,以免她度日如年的不得安生,也只能这样了。但孩子是凉家的血亲,这样做除了有伤大雅之外,还会叫人笑话。父亲犹豫了,但这犹豫被外婆一张嘴说得烟消云散了:“女婿,如若不然,你就一辈子也别想来见到她们了。”
确实如此,外婆养几个人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那么父亲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他唯有答应,这样不平等的条件,来换回自己的尊严。媳妇能够归顺已经是谢天谢地,其他的就另议也无妨。他的如意算盘好像并没有错,一切顺利。
“妈…妈,你要走了吗?”凉葺躲在角落里,不敢踏进厅堂,听闻这样的谈话,敏锐的感知告诉她即将发生的事情,很可能对她不利。母亲听到凉葺的声音,回头看见她的健康,对着她微微一笑,心想:什么都值得。上前抱起肉嘟嘟地她,亲吻一口:“囡囡,妈妈去去就回的,会来看你的。”她瞧见跟在凉葺身后的音律,又对他微微一笑:“律儿会保护囡囡的,对不对?”音律再三点头,还想保证些什么,但又好像在介意着什么,终究放弃了。
凉葺使劲扭转身子,想看一看音律的脸,但因为她的圆润,没有办法使得身子灵活转动,哭丧着脸。母亲瞧见,转过身子,使得她能够看见地面上的音律,凉葺的脸才得以恢复。她要确认在妈妈不在的期间,是哪张脸要保护自己。她的眼神里倒映出音律的脸,微微地闪耀着黑色的眸子,露出洁白的牙齿,以及微微发红的脸庞。她点点头,指了指音律,但谁都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音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小跑着走开了。音来看着这一切,摇了摇头:“小姐既然已经决定了,那我就去替你收拾下。姑爷今日就在这里歇着,伤势好了之后,我再送你们回去。”这样的安排万分妥帖,父亲也不会冒着晕倒的可能性就这样回去,而母亲这段期间可以与凉葺再多亲近亲近,好填补以后的空缺。
“女儿,我出去转转。”外婆好像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决定,终究母亲是顺从了她的意思,但是她好像又后悔了。凉葺顺着这个声音,摇摇晃晃地脚步,走到外婆跟前,拉住她的衣角:“外婆,凉…凉葺陪你。”这是她第一次完整的叫着自己的名字,和一声外婆。所有的人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吃惊程度不算小,唯独没有反应的是父亲,他漠声看着他的女儿,小小凉葺的成长。没有任何感触。
“哟,囡囡会叫外婆了呀,好,走。”外婆牵着她的手,凉凉地小手:“囡囡的手凉凉地,很舒服。哟,律儿也来了,那你们可牵好了,我这把老骨头,牵不动了。”说完爽朗的笑出声来,她不知道是太过高兴,还是太过苦闷。音律牵着凉葺的手,他终于知道凉葺为什么叫凉葺了,因为凉凉地很舒服。像河里刚捞上来的莲蓬子,拂去口腔的干涸和内心的苦涩。
凉葺第一次牵音律的手,她觉得这只手与以往的都不同,散发着热度,洋溢着活力,好像再靠近一点自己就会被融化一般。她的眼角偷偷看一眼音律,碰上音律的眼神,随即逃开了。音律困惑了,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的行为出自何种意图。但或者年幼的孩子,哪里来的意图可言。
他们三人走的很慢,很慢,一直到傍晚了才从远处回来。外婆与他们一路唱着歌谣,一路抽着烟,凉葺觉得这是最为舒适的一日。虽然刚才还满目斑驳,可如今她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此刻的美好。这只歌谣也是她所知道的第一支歌谣:世上只有妈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