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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鲜的莲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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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不怎么说话。”母亲对着音来说道,“这婚,必须离。你会支持我吧?”
音来半响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抱起睡着的凉葺:“我去替少小姐整理一下。”这是凉葺第一次离开爷爷也可以睡着,她不知道这其实是生理的问题,与意志没有任何关系。说白了也是现实与梦幻的问题,梦始终是要醒的,而现实依旧是现实。
“小姐…”一个男孩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险些撞到母亲,“对不起。”说完挠了挠后脑勺,又朝里屋跑去。母亲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不见了。
村子里有很多树木,而四周环水的好环境,使得即使是夏日里,风吹在身上也是凉凉地。而这会快要入秋了,在树荫底下已经需要披一件罩衫了,否则会觉得凉丝丝的。
“小姐,爸爸说你该披上这个。给,身体不好,要多多照顾自己才是。”小男孩跑向母亲这边,边跑边说,“少小姐真可爱。”到了母亲这头,他的脸颊上还留着粉色红晕。
“谢谢你,律儿。”母亲披上罩衫,棕黄的颜色与这背景呈现出渐变的独特韵味,“叫我姨母便好,不要那么见外。你母亲呢?快到午饭的时间了。”
“妈妈还在河里头,说是要摘新鲜的莲蓬子,快要没有了,我也去帮忙。”律儿说完又奔跑起来,年轻的生命力好似永远也用不完似的。
“快要没有了啊。”母亲喃喃低语,裹紧了身上的罩衫。一双手搭上来,顺着她的肩膀传递来的温热:“音来,去帮帮她。差不多就上来吧。”
“嗯。音律会帮她的。这婚离不离还看你自己,是不是还爱他?”音来的话题折回来,母亲有些措手不及。他谈到‘爱’,这个最不应该谈论的东西。
“我们有什么资格谈爱?你知道,这跟爱无关。”母亲的手有些哆嗦,起身走进屋内,她想要看一看睡着的凉葺,若是有可能想与她一同睡去。音来看着她的背影,独自惆怅着,最为关心的人此刻正遭受不幸,他如何是好。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痛苦,她的悲哀以及不幸。他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爸爸,啊偶,撞到你了,过来帮忙。”
“今天摘到挺多的,这下小姐可以吃很久了。我得把它放到井里头,否则会干掉的,音来,你帮我。”那是音来的妻子,一个平凡朴实的农家女子,音律的母亲。音来看着这一幕出了神,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幸福。他与他们一起动手,将母亲喜欢吃的莲蓬子安置好,又一同享用午饭。
吃饭的时候,外婆只是一个劲的抽烟,几乎不动筷子。而音来的任务则是,替她盛起她必须吃的几样东西:一碗粥,一叠水煮黄豆,鱼,青菜。外婆几乎不吃肉,母亲平日里也是一样。只是今日凉葺在,于是音来就多准备了一些。母亲后来告诉凉葺,外婆家原本人丁兴旺,各自成家后便很少往来,只是自己的路不太好走,于是常常窝在娘家,虽说外婆总是希望母亲留下,但骨子里还是希望她婚姻美好的。
因为多了一个人,音律的表现有些奇特,常常动不动就满脸通红,问起他的时候,他便说太热。凉葺的眼始终定格在空白的瞬间,自从她把眼神从音来的身上移开后。未曾注意到音律的存在,弄得音律跟她说话时,常常觉得自己是自言自语。
“姨母,我觉得少小姐跟你很像,常常发呆。”音律在对母亲抱怨凉葺的走神,母亲能说什么呢,三岁的孩子,眼神总是滞缓着,好似与这个世间不想有任何联系一般。但事实是,母亲错了,凉葺想与世间有所羁绊,好让她不至于走得太远。即使走远了,也有人将她唤回,免于她困苦。
“囡囡还小,长大了就好了。”母亲这么回答音律,当时的音律对于母亲的话深信不疑。
可音律依旧不愿意叫凉葺囡囡,后来私底下,他们有了各自的称呼。
一日清晨,凉葺早早地醒来,她越来越容易醒来,深夜里也时不时醒来,变得极端的敏感。今天她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感觉上有点焦躁不安。摇摇晃晃地爬下床,赤脚在地板上走动:“妈妈,妈妈…”好几声妈妈,母亲都在熟睡,太阳还没有起床,她已经起床了。母亲朦胧着眼睛,看见凉葺打开门,“囡囡是要解手吗?”母亲坐起来,凉葺摇摇头。
“音来,音来…”母亲大声叫唤着。
“少小姐,你需要什么?”音来已经起来,打点一切。他们一家人都住在这里,因为生怕外婆一个人无法照料,于是索性搬了进来,这是外公的意思,也是全家人的意思。
“音…来,起床了。”凉葺连说话也变得有些模糊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睡醒的缘故。她的头发乱成一团,嘴角流露出口水的痕迹,泛着白。音来抱起凉葺,而母亲则继续入睡。
“少小姐,起的真早。我们晨起了。”软软地身躯,淡淡地奶香,是音律对凉葺的形容。凉葺很早就断奶了,几乎不到一个月,因为母亲体质虚弱,因为没有奶水。她与奶粉打的交道,很早。老人们担心这个孩子没有办法长大,但目前为止,她还算健康。
“囡囡,来,给外公上柱香。”母亲手把手教着凉葺点燃香,插入已经堆满香灰的器皿中,插好后,香来回晃动几下,便停下了。烟雾缭绕着,直上屋顶。祠堂里的牌位已经有很多了,一块块地看了有些渗人。凉葺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样的东西,有些恐慌。她假装没事似的,给外公上香,眼角的余光四处搜寻,生怕错过了任何细节。
“妈妈,外公会爬上来吗?”凉葺的话一出口,母亲就赶忙抱起凉葺,拍打着她的背脊:“囡囡不怕,外公已经是神明了,他会保护我们的。我们回家,我们回家。”抱着凉葺走出祠堂,太阳当头照耀着,她觉得很温暖。母亲不知道凉葺的脑袋里是如何思考,但她自己绝对没有教过她这样的思维方式。人死不能复生,乃是常理。那为何凉葺会说那样的话,问出那样的问题。
“妈,我来…我来接…接她。”父亲站在大门口,不敢直接踏进门去,外婆倚靠着门栏,依旧抽着旱烟,慢悠悠地,一口又一口。音来从里屋走出来,瞧见父亲,点头微笑:“夫人,来客人了,我去准备茶点。”说完兀自走了进去,他知道外婆的脾气,不请进屋子的人,其他人一定不能插手。
父亲也回应着微笑点头,站在那里等候着外婆的回应,但半晌的时间,外婆都只是这样抽着烟。父亲的笑容已经僵硬了,索性就平复下来,变成一张死白的脸。正午里的日头照得父亲两旁的汗珠直往下掉,他也顾不得去擦拭,或是不敢动弹。生怕一个闪失,便叫外婆收拾了去。那么他就得背负上,对不起祖宗的名义,那么他的未来就很堪忧。
母亲瞧见父亲正站在门口,她的脚步停下来,一会前进几步,一会折回几步。凉葺亦是瞧见了的,还瞧见外婆朝她们看来,目光里满是踌躇。凉葺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被母亲握在手心里的手,开始出汗,越发冰冷起来。母亲感觉到温度的变化,低头一看才发现凉葺的脸变得很白,很白,本就摇摇晃晃地身体,如今是倚靠着自己努力支撑着。
“囡囡,不怕,来,妈妈抱抱。”母亲用力将她抱起,凉葺不曾给她任何回应。凉葺觉得天旋地转,很不好受,又觉得自己很热,又觉得自己很冷。但是她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感知到前所未有的难受。终于她睡了过去,任由母亲在这头呼唤她,她已经不是凉葺。
“妈,妈!音来,音来!”母亲尖叫起来,音来从屋内冲了出来,还未准备好的茶点,此刻正渐渐凉去。他接过母亲手中的凉葺,父亲即使想上前帮忙,也是无奈被关在门外,不曾让他踏进门一步。如今又是这样的局面,他心中的算盘恐怕要落空了。他咽了咽干涸的口水,又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珠,尴尬变成了恐慌。
“音来…音来…”母亲不停地叫着音来的名字,好像只要叫着凉葺就会醒过来一样;好像叫着音来的名字,凉葺就会好起来一样。事实也是如此,音来对母亲摇头,“嘘,让她好好睡一觉,她只是受了惊吓。”随后又将众人赶了出去,只留音律在一旁。
“没事的。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好,少小姐有音律陪着就好,都是孩子。”音来的话不无道理,凉葺也只不过是受了惊吓,睡一觉就好了。母亲倒是越发担心起来,眼下的问题越发棘手起来。若是和好如初,那么凉葺是否能够接受这样的父亲,若是离婚,那么自己该如何面对下面的日子。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我们都逃不掉。
“叫他进来吧。”母亲说完音来便出去请父亲了,她又说道:“妈妈的意思呢?”外婆听到母亲这么问,就拿起母亲的手,选了一张靠近门口的梨花木椅子,轻叹一声:“女儿,妈妈的意思你很清楚。但日子总归要过的,不是吗?”外婆的意思很清楚,她始终希望家庭完整,哪怕是幼小的孩子受伤,但她认为这伤迟早会好的。但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始终会提醒着受伤的人,当时有多么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