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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天知道 ...

  •   河水是温和的,一点也不冷。她通常以为河水总是冰冷的,叫人迈不开身段,此番倒是有些相反。与水渠相比,这里好似更为宽阔,身心也更容易得到缓解。且爷爷的水性极好,一只手托着凉葺,两脚就好像在水中行走一样。这样一来,凉葺觉得自己好像也在行走一样,有些小小的雀跃。

      当爷爷走到河中央的时候,她才发现被人群包围着,大家都与爷爷在谈笑,好似刚才在路面行走时一般,可目光又没有那么锐利的感觉了。她想也许是河水的作用,让她忽略了那些不愉快。

      从河里爬上岸的时候,爷爷打着激灵:“还是有点冷的啊,囡囡冷不冷,忘记拿条毛巾给你了。”凉葺是觉得有些冷,这份寒冷随即浸满了全身,她体温随着环境在急速下降,一会那手就已经冰冷了。但是她摇头:“我本来就是有点冷的。”爷爷知道她的手一直是冷的,如今那身子也略微沾染了手的温度,冷的。

      爷孙俩玩到天黑才回来,奶奶做好的饭菜都已经凉了。但爷爷说,夏日里吃热的怎么让人受得了。晚饭时候,人数增加了好几倍,凉葺险些就放弃了晚饭。但爷爷说凉葺与自己坐一起,她才放弃了自己的想法,裹着毯子,依偎着爷爷香草味的温暖,吃了一些她就早早的打起了盹。

      “这孩子,刚才还在说话,这会就睡着了,你们说说这像谁。”小婶婶的嗓门是所有人中最大的,所以即使凉葺睡着了也还是听得到她的声音,“这肯定像她爸爸么,还是像爷爷啊。”她口无遮拦似的湖里海里乱说了一通。凉葺觉得小婶婶的秉性不坏,但事后人多口杂的地方,总会惹出诸多事端来。谁说不是呢,祸从口出的道理。

      晚饭总是漫长的,一顿饭要吃好几个时辰。村子里不比那头清冷,这里的人大多喜欢热闹,从这家逛到那家,倘若遇上饭点就能随意在旁人家吃下了,也是常有的事。但凡这个时候,凉葺总会草草吃完晚饭后,躲到楼上,非要等人走了才肯下来。奶奶说她是认生,爷爷是知道她的,他说她就是这样的脾气。什么生不生的,不打紧。凉葺也觉得不打紧,自己日后不会与他们有何牵连,何来要紧一说。

      来了些许日子,爷爷终究问起凉葺来:“外婆那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爷爷与凉葺说话的时候,总是这样如同与大人说话一样。这样的对话凉葺知道爷爷肯定是要问的,但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还没想过。”爷爷抽一口,吐出烟雾,又将烟雾用手散开开口道:“车子空了就送你过去,早去早回。还有作业要做吧?”凉葺这才想起作业一事来,她竟把这重要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嗯。好。那我先去做作业。”说完凉葺就上了楼去。期间他听到爷爷在楼下接了一次电话,打了一次电话,之后就再没有听到别的声音了。等到她抬头的时候,楼下来了个女孩,与凉葺年纪相仿,她站在楼道口就这样看着。而那楼下的女孩也这样看着她,随后她用手指着凉葺说道:“是那个妹妹吗?”楼下的人一同抬头看她手指的方向,凉葺就站在那里,被她用手指指着,她想要回房,但是脚不听话的往下走去。到了楼下,她就走向爷爷的身后,始终也没有探出头来。

      凉葺是记得她的,表姐,始终和自己争吵的女孩。而身旁是她的母亲,她的姑妈,以及姑父。但是她跟他们始终不熟识,所以也没有叫人。她从他们的眼睛里读出了些什么,那是她多年后才明白的事情:自私。但自私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凉葺又有什么理由去斥责他们的不是。他们没有任何错的。

      “妹妹过阵子去她外婆家,你们要好好相处,别吵架。”爷爷喜欢和气,一旦有了点气就会藏在心里。但很多心事,爷爷都会讲与凉葺知晓。凉葺就会在心里慢慢分析其中的细节,道理之类的。反之,若觉得爷爷错了便会劝诫爷爷,而爷爷大多时候固执的紧,不肯听劝。总会以一句‘小孩子懂什么’的话来搪塞凉葺,于是凉葺只能看着他也说一句‘老孩子’。于是说完相视而笑,好像互相都懂了对方的心思。

      “是今天去吗?”奶奶问在收拾衣物的凉葺,“今天去外婆那边吗?联系好了没有?人不在家怎么办?”奶奶提了好多问题,爷爷听到了又说她:“瞎操心,去了人能不在吗。”奶奶就没有再问了,事实上凉葺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奶奶的问题,去了若是空无一人是不是真的要原处返回。爷爷见她低头不语,就说道:“我打过电话了,她今天会在家的。你去住几天就回来吧,那边冷清。”

      “嗯。那我走了。”

      奶奶走到她跟前塞给她一包东西:“路上吃,别饿着自己。”爷爷也附和着:“还是你奶奶想得周到,得带着。”凉葺是不怕饿的,只是他们的心她还是得受着。奶奶还想说什么,凉葺已经上了车,爷爷叮嘱了几句也就退了回来。一辆车子,只有凉葺一人,司机一人。这样的单独行径还是头一次,爷爷想要送她,几次被她推脱,好像那地方只有她自己一人去才显得有意义。

      一路上凉葺也是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好像她自身与这世间骤然脱离开来,任何人也进入不了的世界。路过她前去接母亲的地方,仿若那一幕还在上演,自己则被遗留在那个瞬间,无法动弹。她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会再重演,如今家庭和睦,一切都那么完美。过去的残缺也被一一补齐,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理论上没有了。可当触及外婆家的门墙时,她觉得内心的苦楚又一阵阵地涌现出来,彻底将自己掩埋。

      “外婆...”凉葺下了车,拎着自己的一小包行李。外婆早在门外候着了,那烟丝也已经抽了半袋子去。外婆见着她,就立刻丢弃了眼袋,前来相拥。这是外婆第一次与凉葺相拥,她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但这烟草味倒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想外婆了吗?”外婆随即就将她的行李接过来,又高兴地老泪纵横,“呜,呜呜...律他娘,律他娘,回来了,回来了。”

      音律的母亲满手粉末,擦也没擦,就从屋内奔出来,说不出的激动:“少小姐回来了,回来了,回来就好。”于是在进屋的时候,那些白色的粉末落在凉葺的眼里,留在红木地板上倒也好看。她被外婆拥着走的极慢,好一会才走到后院的厨房,那口井也都还在,屋子里的迎春花已经变成深绿色,又多了几株野玫瑰,还有一只波斯猫。那些猫儿瞧见凉葺,边叫唤着,边靠近凉葺,凉葺只闻猫声却不见其声。她有些着急的四目张望,四下都无,抬头却瞧见白色的尾巴在楼梯口甩来甩去。

      外婆见了就没有再拥着凉葺,悄悄松开,以为她会奔跑着上去。岂料,她只是走到前面庭院里,查看那些野玫瑰。她不知道这样有着细碎花瓣,以及淡雅芬芳的花朵就是野玫瑰。只是觉得很是好闻,刚想要摘一朵时,就觉得手被人捏住了,耳边飘过来的声音是:“它有刺,当心。凉凉。”这声音熟悉,但好像来自很远的时空,早些年的时候她也是日日有这样的声音伴随,直到分开的那一天,她也未曾习惯这声音,总觉得过于闪耀。

      “音律。”凉葺抽回手,用手肘顺势撞过去,只听音律‘哎哟’一声,恰巧撞在父亲当年撞过的地方。凉葺原本柔和的脸,在那时又冷却下来。音律的脸还在她的眼前,但她看到的却是旁人的脸,那满是鲜血的脸。

      “凉凉,走,给你抓猫玩。”音律说罢便拉起还在发呆的她,奔上阁楼。那波斯猫也喜欢的地方,凉葺想真是好地方,于是把刚才的一幕暂时忘却了。这猫其实也不用去抓的,凉葺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据说动物最能够嗅出人的本性,善良还是歹毒。凉葺想着自己究竟是哪一面,使得它这样与她亲近。

      凉葺坐在地板上,那堆书还是当年她走时翻开的那一夜,谁都没有动过。猫就爬过来,趴在她的身上,只管摇晃着尾巴,悠然自得。毫不顾忌自己的尾巴甩在凉葺的脸上,音律的手上,他们自然也是不介意的。凉葺接着那一页继续翻看,而音律则随意翻开一本,陪着凉葺,一如当年的情形。只是音律的心思却不在书上,而凉葺的还在。

      “凉凉,在那边还好吗?我的信都收到了吧?”音律的问题也是蠢笨,在凉葺的跟前他倒是有些痴呆,但凉葺知道他的聪慧,“嗯。挺好的。走之前还给你回信了。”音律自然是还没有收到这封信,邮政平邮也总是缓慢,少则一周,多则一个月,也都是可以理解的。

      “那就好。”

      “音来呢?”

      “嗯,忙着呢。别理他。”音律说这从兜里翻出什么,直接丢到波斯猫的身上,它抖了几次没有掉落,也只好作罢,继续摇晃着尾巴。“给你的,爸爸给的。我没有看哦。”音律补充道。

      凉葺的脸泛着疑惑,刚想打开就被音律制止:“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吧。”她想音律这样说自有他的道理,于是就收了起来。

      “放到几时?”凉葺问音律。他摇头,“没几日就要走的。”珍惜的人总是聚少离多,凉葺不晓得这是个什么道理。音律又说:“你会常回来吗?”凉葺摇头,也许会,也许不会。天知道。

      两个孩子间的谈话倒也像极了大人之间的话语,实则语言没有任何界限,想说什么,该说什么,也不是规矩说了算的。终究,环境养人,还是人养环境,都还不好说。只是凉葺想,这对话还将继续,未来的路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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