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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床 ...

  •   凉葺从黑暗里走向光明之处,她就觉得这光明来得快了些,自己的眼睛没有办法睁开,于是索性闭着。旁人以为这孩子睡着了,还在走路,只有她自己知道,脑中清醒的快要爆掉了。她索性乘着他们的臆想,假装睡去。爷爷才恍悟,抱着凉葺上了楼,留下一屋子人满嘴碎语。奶奶也忙活开了,整理衣物,收拾碗筷。这一夜没有凉葺想象的那么长,也没有凉葺想象的那么难以面对,好似这是一种本性使然,该面对的时候自然就能够面对了。

      “孩子睡了?”做着针线活的奶奶,将针在自己的发丝间来回摩擦几下,边缝制边问喝着酒的爷爷。他点点,“嗯。睡了。”接着就再没别的话语,只听见爷爷喝一口酒就有‘啧啧’声出来。半晌奶奶才问道:“他们好吗?”爷爷端起碗‘咕咚’一声,将最后的酒水饮尽才答道:“有什么好不好的,挺好的。你别瞎操心。”对话的结果好像没有对话似的,但对话始终还是发生了。奶奶知道爷爷这么回答,必是不太好,吃苦是免不了的。但她始终也没能明白,为何一定要远离家乡,出去吃苦。凉葺的心中也有这样的疑虑,一直隐藏着,不想询问。

      半夜凉葺醒来,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床。这床原本不是她的,后来她睡过之后就成了她的了,爷爷替她留着的,未曾有人动过。她能识得里面的味道,只有她自己的。窗外漆黑黑一片,这样的深邃,仿佛身心还停留在那个地方,而此时自己又是在哪里。顾不得疼痛坐起来,想开灯,想一想还是罢免。免得眼睛受这光线的侵袭,逃避不开。

      开了门走出去,楼下的灯光昏暗,她不知道深夜还有谁在那里逗留,不怕这深夜的沉寂将他也一同埋葬掉么。她用赤裸的双脚走下楼去,能够透过脚掌感觉到地板的温度,不是白杨树的秉性。白杨耿直,毫不婉转,所以只能笔直的向上伸展。而这显然是红木,低调温和。

      “囡囡,你怎么起来了?”爷爷看到她,显然有些受惊,但仍旧面带微笑。记忆中爷爷的脸一直是这样微笑着的,有凉葺在的地方,他从来都记得保持微笑。凉葺不知道怎么回答,迈着步子走下来:“爷爷,你在做什么?”爷爷有半夜里起身的习惯,她自是不知道的。于是就听见奶奶从里屋传来回声:“起身。囡囡怎么起来了?”凉葺闻着声看见披着衣服,身躯有些佝偻的老妇人。

      凉葺突然觉得这时间是不是过的太快了一些,奶奶的变化与爷爷形成对比,好似并不在一个空间生存。她忙上前扶住奶奶:“慢点,我胃痛,就起来了。”大半夜的,爷孙三人倒是如此聊得来,许是许久未见的缘故,许是旁的什么,总是容易警醒。

      “路上都没吃东西?你这个老骨头,也不知道照应着点。”奶奶打趣的骂着爷爷,爷爷只管‘呵呵’地笑,也不解释什么。爷爷就说道:“爷爷给你做蛋炒饭,再弄个蔬菜汤。吃吗?”凉葺点点头,爷爷做什么她便吃什么,不可挑剔。于是,她就站在门口,看远处爷爷的身影因这时辰而变得模糊,走近了就又成了爷爷的模样。篮子新鲜的蔬菜,还沾着夜晚的露水,垂涎欲滴的样子,很可人。

      凉葺说,直到后来她再也没有吃过那样好吃的蛋炒饭和蔬菜汤。即使到后来再叫爷爷亲手做,也还是没有那个晚上的味道。不过是物是人非罢了,不必介怀。

      第二日凉葺一直睡到中午才醒来,是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吵醒了她。她顺着声音,瞧见厅堂里的一个幼儿,瘫坐在地上,满脸的灰泥。远处一只芦花猫在梳理毛发,顺着纹理,左一遍,右一遍。一心只顾着自己,对于幼儿的啼哭声充耳不闻。偌大的屋子,只有凉葺,幼儿和一只猫。她不知道该将他如何安置,凑近他的跟前,看着他的眼睛,水汪汪地甚是清澈。她喜欢有着这样眼睛的孩子,于是她伸出手拍拍他脸上的灰尘,有些就被拍掉了,有些还残留在上面,至少他不再哭泣了。举起幼嫩的小手,想要伸手触碰凉葺,却被一声叱责吓得缩回了手,于是他又开始哭了,‘哇哇哇’止也止不住的泪水,一颗颗豆大的泪水滚落下来。

      凉葺看着他,想着自己的泪水是什么模样的,结果是不知道。那人到了跟前她才抬起头看她一眼:蓬头垢面的女子,面孔倒是俊秀,只是这声声的责骂像极了山野村妇。只听那人骂道:“那那那,你看看你的孙女,把你孙子弄哭了,怎么了得...”喋喋不休的一箩筐,凉葺实在没有了耐心,转身走开了。但是她知道这个男孩子就是自己的弟弟,小叔叔家的孩子。他原来取的是这样的女子,她担忧自己不能与她好好相处。事实是,她的担忧不是无中生有。

      奶奶在后屋,冲着她的声音前来,看不到凉葺倒也着急,口中急唤着:“囡囡,囡囡...”凉葺不应声,而是走到她的跟前示意自己没事,奶奶瞧见她这才安心,“一天到晚胡说什么,都是孩子,你也是孩子。”小婶婶便停了斥骂声,而改为嬉笑声:“你这个老顽童...”那是对奶奶说的,现在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不愉快,只是昨夜未曾见到他们。

      小婶婶直勾勾地盯着凉葺审视,凉葺便逃离开这视线,同奶奶往后屋走去。后面养了很多牲畜,看起来倒是有些壮观。奶奶的背影比黑夜里的要挺直一些了,没有了夜晚的佝偻,此刻看起来倒也健硕。凉葺以为是光线的问题,安了心。

      “你爸爸妈妈还好吗?”奶奶拿起一堆麦草,丢进羊圈里,一群羊‘咩咩咩’地叫着前来吃草,凉葺凑近它们,奶奶并没有劝阻,她就大胆的伸出手与它们亲近。有些往后退去,但有些与凉葺一样心性的羊只,凑上前来,啃了啃她的手指,痒痒地。

      “嗯,挺好的。那边也养了很多羊。”凉葺应着奶奶,随即就把手抽了回来。奶奶听后点点头,欣慰在脸上呈现,倒也不是什么感人的话语,奶奶就落泪了。指着身后的一栋屋子说道:“你们的屋子,我每天都帮你们打扫着,去看看吗?”凉葺在听,回头望一眼,两角翘起,中间有一块反光镜似的东西,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她还识得这栋房子,想了一会她点点头:“嗯,看看。”

      奶奶走在她的前头,她则拽着奶奶蓝印花布的衣角,轻轻地,走一步手就会滑落下来。第二次再拉住的时候,她就用比第一次大一点的劲头,以至于手不会因为震动而滑落下来。古铜色的钥匙被奶奶粗糙的手拿捏着,时光在它和奶奶的手上留下了印记。当钥匙被递进孔里的时候,有‘咔嚓咔嚓’地声音,几次后门发出‘吱呀’地一声,随后是‘嘎吱嘎吱’地开启声,里面没有任何异味,仿佛这里还有人居住一般。但厅堂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张多年前被爷爷拍碎的桌子,孤零零地残留在这里。而那一幕也在凉葺的心里占了一角,不留神的时候总会溜出来。

      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在第二扇门前,准备开门了。凉葺这时反倒是往后退了两步,又上前走了两步,这一退一进的刚好又回到原位。门被开启了,奶奶已经进去了,见她还站在那里没有动弹就招呼道:“囡囡,来看看,来。”凉葺这才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一步步的走着,好像门的两边有无限的玄机藏在里头,眼看在眼前的门,怎样都跨不过去。

      “囡囡,囡囡...”是爷爷的声音,凉葺条件反射似的弹跳出去,逃也似的跑走了。留下奶奶在这间屋子里,感伤了好一阵子。出来的时候两眼泛着红,还时不时地用衣袖抹去眼角地残留物。爷爷见了便骂她‘吃饱了撑着’有事没事的给自己找事,奶奶就回骂爷爷良心被狗吃了。然后这对话就已经不成对话了,简直是语无伦次的不知所云。凉葺对于长辈的定义就有了新的想法,也许人都是一样平等的,无长幼尊卑之区别,有的也只是封建制度带来的桎梏,不可取。

      “囡囡,我们走,别理这个疯婆子。”说完就带着凉葺大步走开,留下奶奶一人在那里笑得合不拢嘴。凉葺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是她也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跟着爷爷的步伐,一直向南走去。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过来打招呼,爷爷一一微笑点头。年老的,年少的,那目光总从起初的爷爷落到凉葺的身上,每每此时她总是觉得很不自在,索性要求爷爷抱起自己,她则趴在爷爷的肩膀,又佯装睡着了。爷爷问她何故,她只道不喜旁人直视的神情。事后凉葺又说,那就好像是人们在观赏马戏表演一样,但她又不是马戏表演者,无需受这样的行注目礼,过于醒目。

      凉葺面着一条泱泱大河,她是彻底睡醒了。爷爷指着它说:“看,好多人都在游泳,我抱你下去。”凉葺直点头,即使不会游泳,这样的清澈的河水,这样嬉戏的场面,也总是她幻想多次的。而幻想的东西能够实现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她被爷爷抱在手里,爷爷身上的烟草味瞬间就变成河里新鲜的青草味,还有一群鱼在身边游来游去,凉葺腿一伸出去,它们就急促散开来,何其敏锐。远处几群孩子嬉笑打闹着,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还在河边的他们。她喜欢这样的热闹中的宁静,不被人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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