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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毁灭,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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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方一个并不富饶的小镇上,凉葺出生了,直至凉葺三岁前,家庭都是相当富足的。我还记得那时候,常常吃的大白兔奶糖,便是凉葺父亲的工厂生产的。而那候,还不知道糖块是多少钱一粒的我,即使对于钱的概念非常模糊,却也知道有大白兔奶糖吃,便是一种有钱的象征。
只是对于凉葺来说,那与她无关。她生下来的时候,浑身长满了浓重的汗毛,黑漆漆的一片,犹如未进化好的黑猩猩那般。老人们围着母亲,指着这个孩子说日后如何见人才好。显然她被唾弃了,没有人会喜欢她,一个女孩,且不入目。而母亲则抱着幼小,不懂人事的她,那浅浅地笑堆满了整个面容。一旁的外婆亦是笑开了嘴,乐呵呵的说母亲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穿过脱毛衣便会好了。
脱毛衣是件什么样的神器,我一直不得而知。只是后来长大后听母亲说起。那件神器一定要外婆亲手做了给孙儿穿的,为了预防将来长得与凉葺此刻一样,那就是脱毛衣。虽然凉葺到现在的汗毛都比较发达,可与刚生下来相比,确实是天壤之别了。这许就是脱毛衣的效果了,只是我觉得现在的她并没有什么不好,那些汗毛既可以抵挡紫外线,又可以抵挡外来侵袭者。所以,凉葺要比常人白皙一些,但因幼小体弱多病的缘故,脸上一直没有红晕,这样一来白皙就显得苍白了一些。外加上她自幼不爱笑,于是又多了几分清冷之气。
凉葺的父亲是英俊小生的类型,因得这方面的遗传,所以凉葺算得上是个标致的人儿。可那样的时代,家中都有较为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于是凉葺在那个时候便没有了父爱。用她的话说,父亲是个什么东西?不太清楚。
凉葺家的人都有个通病,很会隐藏,或者称作不善于表达也是可以的,可暗中却纠结的要死。凉葺直至现在也是这个样子,表象总是能够迷惑到旁人,但我对她过于清醒,能够直接看到真相。所以,我尽量不一直去直视她。
而凉葺的故事也是她三岁多才开始的,我想但凡从小便有故事的人,是不是天生就要比旁人忧伤和稳重许多。但看到凉葺时,没有人会这么想,因为她的脸圆圆的很可爱,尤其是笑起来,那若隐若现的小酒窝,使人迷恋。而她会笑也是过了成人之后的事情了。
“你吃不吃,快吃!”那声声的厉吼在凉葺的耳畔响个不停,就着这声音,年幼的凉葺抖索着拿起筷子,一个劲的将白米饭送进嘴里,连同眼泪一起,那时她就在想眼泪为什么是咸咸的,米饭为什么那么难吃。她只是这样想,绝对不会问出口。在家里的时候,她出奇的安静,一整天不说话也没有关系。倘若父亲从外面回来,她一定会躲回自己的房间里,紧张的像只小老鼠那样哆嗦。样子莫说楚楚可怜,任谁都不会对这样的孩子怒吼。可偏偏就有这样的人,不动手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凉葺通常都会在这种哆嗦中睡去,以至于她的梦都是一些可怕至极的幻想,比如坠崖,比如谋杀,比如死者。有些人会有一直做某个梦的习惯,凉葺也有。她说梦到爷爷在梦里死去,自己哭得伤心欲裂,醒了还在哭,没完没了似的。随手触碰到枕巾,那一定是湿漉漉的了。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泪流量,才会将枕巾整个打湿,但是我知道她对于爷爷的爱,超过了任何。记得她曾经说过:若是爷爷不在了,我也不想活着。让我们用生命去呵护另一个人的人生,是一种超越了任何情感的伟大力量。而我以为,她虽然未曾知道父爱的滋味,可爷爷对她的爱,超过了其他任何子孙,也算是弥补了她心中的残缺。所以她依旧是幸福的。
但后来凉葺告诉我,人心中的每个挚爱都有残缺的一面。我们最好不要知道,否则自己会伤痛,会难过,那样得不偿失,何苦。我知道她的意思,因为人无完人,我们怎能要求人做得像神那样呢,若是可能,那么他便不再是人。
凉葺在哭,哭的很伤心,眼泪流干了还在哭。三岁的凉葺,比常人家的孩子更容易哭泣,她几乎每天都在泪水中度过。她不知道甜蜜的滋味,不知道如何微笑,更不知道自己是否饥饿。她已经丧失掉作为一个孩子,或者说作为一个人的乐趣。她成了神。她为何哭泣,因为父亲将她和母亲关在卧室里,门被反锁着,父亲点着火把,怒吼着:“将你们一起烧死,一了百了。”是啊,多简单的一句话,一了百了。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最近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付诸于实践。对于自杀,人们还存在着敬畏和恐惧。
烟雾浓浓,凉葺不停的咳嗽,连哭声都停止了。母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只能抱着凉葺不停地大声求救,可是没有人听到。因为这里是农村,人们都是要下地干活好养活自己及那一大家子。凉葺的爷爷奶奶亲戚们也都去田里了,所以无人问津。母亲再怎么撕心裂肺的喊叫,神也只能在上苍看着这一切。用神的话说,是生是死全凭个人的造化了。
“小畜生,快开门。”是爷爷,凉葺说不出话来,但是她听到了爷爷的声音,还有门被撞开的声音。厚重的大门,发出古老的哀伤:吱呀。好似这一声用劲了一生的力气。凉葺知道这一出去便是要再次面对父亲,这个恶魔。她想刚才自己为什么哭,若是一下子了结了不是也很好,但是那样的毁灭她不希望。她还想要再看看爷爷,再在爷爷的怀抱里撒娇与酣睡。
即便爷爷在外头大喊大叫,但是里头人儿依旧毫无反应,父亲拿着点燃的火把,面对着母女两的表情,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不知是喜悦还是哀伤,泪水挂满了脸颊。他顾不得去擦拭,因为他急需要将火点燃,送他们三人上路。
“让开!”爷爷厉声吼道,接着一下,两下,三下,门‘嘭’地一声打开了,撞击在厚重的石墙上后,又来回的弹了几下。房间里的父亲没有想到爷爷会砸开厚重的门第,于是他的脸上多了几个巴掌的印子。‘啪啪啪’地好几下,“畜生,畜生,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畜生…”爷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了,父亲已经被二爷爷,三爷爷逮住,绑了个结实。而奶奶早就把凉葺和母亲带出去了姨奶奶过来查看伤势。这么小个镇子,这件事已经传开了。过来凑热闹的,过来真心询问的,各有各的心态。
只是凉葺的双眼已经没有任何神色,泛着空洞,脸色通红。母亲则在一旁使劲地哭喊着,“这日子怎么过下去,我必须离婚,今天就叫他写离婚协议…”诸如此类的话语,在凉葺的耳边回荡的只有‘离婚’这两个字,显然她是抓住了句子的重点。
那个时候的凉葺还不知道离婚的含义是什么,只是无论是什么,她不想再看见父亲,她不敢再单独见父亲。她怕了,怕的要死。突地,她有了反应,瞪大着双眼,在人群中找寻着什么。找到了,脸色也恢复了苍白,伸出手指,指向爷爷所在的位置。奶奶将她从母亲的手中抱了过去,凉葺一把勾住爷爷的脖子,紧紧地。她想她不会再放开这个仅剩的温暖之地,这里就是她的港湾了,一个人的港湾。自这个时候起,她就每时每刻都跟在爷爷的身后,只要爷爷的身影离开的她的视线范围内,就会焦躁不安地找寻着。
几日后,父亲的神智有所清醒,而母亲已经回到娘家,着手办理离婚的手续。小小的凉葺与爷爷相依相偎,而奶奶则是顾着小叔叔的事情,无暇顾及到这边,显然凉葺毫不在乎。
“畜生,你打算怎么办,老婆也跑回娘家了,你对得起祖宗么?!你说你这是为什么?孩子还这么小…”父亲被关起来了,爷爷坐在外面,就这样说着,慢慢地激动起来。而凉葺趴在爷爷的怀里,她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醒来就拿着书目不转睛。爷爷有些哽咽,看了看怀中的凉葺:“不知道有没有受到刺激…”父亲低着头,没有脸见爷爷,于是又泣不成声。凉葺听到了,脸庞的泪不自觉地流下来,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该哭的。
“爸,我去把她接回来。那些债,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父亲边哭边说,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阴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凉葺醒了,眼睛微微睁开来,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是暗沉的。耳边是爷爷心脏跳动的声音,很清晰呢,爷爷的话听起来好像是隔着山脉似的回声:“我来还,你们好好过日子,不用担心。”
是没有担心的必要,还是真的不用担心。但凉葺以为都是一个道理,她认为幼稚的父亲,始终都要靠着爷爷才能做点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