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融》柯林弗迪

12、第 12 章

　　有了公车使用权，给我路上节省了不少时间。再加上费秋融允许我中午可以不回去，整块的时间变多我的效率就变高了。

　　如果中午不回去我都会提前把费秋融的午餐安排好，有要取送的东西我也会尽量改约头或尾的时间。晚上我还是会尽量赶回去，一来一天都不出现实在不太好，二来我也需要还车。

　　进度不错，这天我在新产业园资料室做尾部梳理，设计部同事送来一套他们某个品牌最新的设计，我看了一遍在心里规划着融合思路，看着看着发现了问题，有些细节跟我记忆里的知识对不太上，我不确定是我记错了还是设计的问题。新产业园这边网速不好，查证起来很慢，研究研究着我一下忘了时间，等缓过神来一看表，已经晚上八点了。

　　昌泽那边早下班了，我也没顾上费秋融晚饭的事。咧着嘴往回开，心想着明天道个歉吧。我打算回去还了车再上楼把今天发现的问题做个梳理，好拿给设计部看。

　　结果上楼我发现，侯雨婷还没下班，费秋融也没下班，营销部还有几个同事正在焦急做方案。

　　侯雨婷见我这个时间回来还挺好奇的，我说我回来还车。

　　侯雨婷说：“其实你晚上可以开回去的。”

　　“没事，正好我有点东西没弄完，我回来整理一下再走。”我冲她笑笑，“你们还在忙啊？”

　　她点点头：“今天开会康之御抽风了，给他擦屁股，楼下整个财务也跟着加班呢。”

　　“呃…呵…”都不好干啊，侯雨婷提老总名字说人家抽风我不好接话，只好讪笑一番作罢。

　　“大秘，你把下午那份合同给我看一下。”费秋融出来跟侯雨婷要东西，发现我也在，她也有点惊讶，“没下班？”

　　“呃…还没。”我好尴尬，现在道歉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吃饭了么？”

　　没吃，但我觉得她就是客气一下连忙说：“吃过了吃过了。”

　　说完才发现哪儿不对劲，后悔不已，更尴尬了…

　　费秋融倒是没说什么，拿了侯雨婷给她的文件就进去了。

　　我坐在座位上苦思冥想这事儿还能怎么往回找补一下，肚子空空，本来随便塞点东西就能解决结果因为说谎了现在只能饿着。

　　于是决定先抓紧确认我发现的问题，梳理出来再说别的。

　　又投入忙了大半个小时，事实证明我的记忆没问题，那就是设计部出错了。

　　我往费秋融办公室看，突然有点新想法，看了侯雨婷一眼，然后我拿着电脑过去敲了敲门。

　　“请进。”

　　“费总。”我推门。

　　“嗯？”她从屏幕间抬头。

　　“您现在忙吗？我有点事情想跟您说。”

　　她动了动鼠标：“坐吧，说。”

　　我抱着电脑过去，把屏幕放到中间两个人都能看到，先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在给她做一个整体的背景介绍，最后说到我发现的问题。

　　“……我不太确定这套设计方案未来是做什么用的，但是这个系列的服装，所有衣领的设计确实不是他表达的设计理念里说的，灵感来自宋代的圆领袍。事实上这个剪裁手法是唐代的，唐代是直条立圆领，领口较小，发展到宋代领口变扁平偏大，还有一个区别是唐代是平面剪裁，宋代是立体剪裁。”

　　我给她找了两张照片做对比左右指了指：“能看出来么？差别不是很大，但确实不太一样。”

　　我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我的眼睛，现在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图，又看了看我，问：“你有确切的理论支撑么？”

　　我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哈，还真有。”

　　我调出一篇论文给她看：“在专业领域做历代服饰研究的文章非常多，这篇，里面专门对比过唐宋明三代圆领设计上的区别。”

　　她把我电脑转到她那边仔细读了很久，边读边让我再给她找些照片，更细节的，我在手机上找，然后拿给她看。

　　“但其实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人看不出来也正常，做设计的估计也没注意到…或者可能设计和作图的不是一个人，没对接好。只是点小细节而已。”我打算替设计部的人说点好话。

　　她抬眼问我：“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么细节的东西的？”

　　我心说，你现在看的这篇论文就是我写的。

　　“我做过这方面研究，您看这论文，我领——嗯…是几年前丁老师写的。其实我们院也做过这方面研究。”

　　费秋融挑了挑眉：“呵…碰到专业的了？”

　　“也不算啦，我们主要方向还是史论，更偏理论一些，细化到服饰演变这种部分的不多。”

　　她没再说什么，让我把侯雨婷叫进来。

　　她和侯雨婷说明情况，让我把刚才跟她说的这些东西只截取重要部分再做简化，再另外找些相对应的资料一起发给侯雨婷。

　　“大秘，你明天一早，上班就给设计部拿过去，”费秋融弹了弹手指在做思考，然后有点为难叹了口气，“啊…就说是我说的吧。让他们去确认，认真确认到底有没有出错。如果反驳说没错，他们也要拿出相应的理论依据。”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说是她发现的，设计部不一定听。”

　　“……”我闭嘴，职场里门道可真多啊。

　　侯雨婷点点头：“行，给一天时间？”

　　“两天吧。”

　　“好，我知道了。”

　　“让他们先下班吧，你也撤吧，”费秋融摆了摆手，“其他的等设计部弄完再说。”

　　她们俩各自点点头侯雨婷就出去了，剩我站在旁边。

　　费秋融脑袋往后一趟，软在椅子里仰着头看我，眼神很是疲惫。

　　我眨眨眼，咧开嘴：“诶…费——”

　　她冲我叹了口气：“——你啊。”

　　“怎么了…”

　　“知不知道，你发现的这一点小细节，整套宣发流程都要跟着改。”

　　“…啊?!”

　　“能拿给你的资料，当然已经是层层把关定好的，你一个宋代改唐代，那些用来宣传的噱头，全部宋代的元素都要拿掉。真是…层层把关，把门关了吧！”

　　得，她又开始捏手指了…

　　“…那衣服也要重新设计吗？”

　　“衣服不用，衣服这个时候都该下流水线进质检了。”

　　费秋融站起来，拿包，然后绕过来就要把她的包往我身上砸。当然她只是吓唬了我一下，我刚抬起胳膊要挡，她手已经放下了。

　　“早不说晚不说，不到一星期就要上线了给我整这么一出。你的大发现累的全是自己人，所有投放下去的，所有素材所有——”费秋融吸了口气，“算了…”

　　我觉得她突然委屈巴巴的。

　　“今天才拿给我嘛…”我也委屈啊，“不然你当没这回事好了，或者你…你不是不信任我吗，那我说的话你也别信，没准就是我弄错了。”

　　她瞪了我一眼：“现在跟我说这个合适吗？你干脆别告诉我不是更好？”

　　好啊，现在愿意对我发火了。

　　“啊，嘿嘿…费总要下班么？”

　　“不然呢？出了这扇门，让他们白忙活的人就是我了。”

　　“呃…那我送你吧！当我赔礼道歉，不过给你们添这么大麻烦，我送你一百次也太便宜我了吧。”

　　“不，我反而还得感谢你，呵…还有你们丁老师的研究成果。如果这套产品就这样推出去，将来再由其他人发现这个问题，昌泽就要被看笑话了。”

　　总感觉费秋融说起丁尚语气怪怪的，但她没拒绝我开车送她的提议。

　　车上我又道歉晚饭的事：“忙着确认到底是不是我记错了一下忘时间了，对不起啊…”

　　费秋融坐在后面，看镜子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没理我这茬，倒是过了一会儿问我：“李想，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

　　“哎，”她问到这个我忍不住思绪万千，“我吧…以前我是工科生，半路出家读设计，本来基础就比别人差只能更努力才可以赶上其他人。其实我们有句话说设计类博士多此一举，读到后面有的时候我也问自己，我这些年到底是不是多此一举。以前还会畅想挺多，后来逐渐赶论文赶到头秃，往往一抬头，发现那些畅想都是幻想。”

　　“为什么会换专业呢？”

　　“因为大三的时候看电影，对里面的服装入了迷，然后我写了一……”说着说着我的话就掐在了肚子里，不行啊，这段故事没法讲，我只好改口，“很喜欢丁老师的研究领域，就立志要考他的研究生，然后撞大运直接考上了直博。”

　　我感觉费秋融在后面看我，我见空从后视镜看她，她又在看窗外。

　　我心想，该不会今天见识了我博学多才的一面，打算等我毕业招我进来吧？！哎呀，那刚才岂不是说错话了，应该包装一下自己装个X才对…

　　费秋融果然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了。真是蠢，我骂自己，怎么面对费秋融的时候总是这么蠢呢。

　　后半程她像是累到了，一直闭着眼斜靠着座椅休息，因为我今天的发现，未来一周她怕是得不着一点空闲了。我心里五味杂陈，只好尽量将车开稳一点。

　　到费秋融家大厦的地库，快到她车位的时候我隐约在镜子里看见斜后方有一张脸，一闪而过，我不确定再看，找不到了。

　　我感觉哪里不对劲，车就没停，嘴里叫人：“费总？”

　　“…嗯？”她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被我叫醒，“到了是么…”

　　“你先别动，”我从后视镜看她，“我问你，冯琬知道你家地址吗？”

　　她听到这个名字醒了神也看镜子里的我：“冯琬？”

　　“嗯，我刚才好像看见她了，就在你车位附近。”

　　她一下很紧张，扒着窗户左顾右盼，发现我已经开过去了。

　　“你确定是她吗？”

　　“不确定，就一下，但是因为上次她就…”还有酒吧里冯琬的反应，我现在只能做就是冯琬的打算，我又问，“她认识你这辆车吗？”

　　“…嗯。”

　　“我刚才没停车，她不一定注意到了。”

　　“不可能，”费秋融马上否认，“你能看到她，她肯定早已经看见我的车了。”

　　果然，可能是见费秋融的车进来又开走觉得自己被发现了，一个人影从立柱后面走出来，往我们的方向跑，我往后看了两眼确认，真是冯琬。

　　费秋融也回头看清了：“快走…我不想见她。”

　　于是我一脚油门又把车开出了大厦，左拐右拐确认冯琬确实追不过来了才停到路边。

　　我回头看费秋融：“接下来…想怎么办？”

　　“我在想。”

　　“…冯琬为什么老是找你啊，你又为什么这么不想见她。”

　　费秋融盯着我淡淡地说：“她对我做了不好的事情。”

　　她的眸子比外面的夜黑。

　　“什么…不好的事情…”和冯琬在酒吧那晚的记忆突然袭击我，她说费秋融是个坏女人，冷酷至极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对，还少了一句，睡腻了就扔。

　　我的好奇心，嫉妒心，时隔多日再被唤醒。

　　“您在W酒店那间房？诶…”见费秋融不说话我提议，但浑身上下连着包摸了一通，“房卡我放公司抽屉了…不过说一声应该就行吧？”

　　她对这个提议不感兴趣：“太远。”

　　“那我就近酒店给您订一间？我看看，”我在车里左右看，“那边不远是希尔顿。”

　　这回不远了，但明显也不感兴趣。费秋融懒得回馈我一点声音。

　　“不想住酒店啊…那您锦城还有别的房子么？”

　　她说算了去万豪吧，不太情愿无奈之举的语气。

　　“等等，”我突然灵光一闪，“我带你回去。”

　　严厉反对：“我不想见她，更不想跟她纠缠。”

　　“你先给保卫处打个电话让他们找人，然后我想办法带你上去，保证不让你看见她。”

　　她困惑了一下，但同意我说的，打电话这事是对的是要紧的，于是拿出手机…把保卫处骂了一顿。

　　她电话期间，我把车开回道大厦附近一处偏僻的阴影里，等电话挂断我说：“这儿不让停车，但没关系我一会儿下来挪。好了，我们走。”

　　我下车绕到另一边替她打开车门，费秋融显然有点迷茫：“这是哪个门？”

　　太黑看不清。

　　“上班的，在这里工作的人，他们走这里。”

　　我带她从小门进去，谨慎起见，我还带费秋融去坐了货梯。上到次顶层，就再上不去了，然后左拐右拐我领着费秋融走到楼梯间。

　　一边走我一边说：“OK～现在从这里上去，就是你家楼梯间的门啦，上去左拐，再左拐，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还有一道门，再推开就是你家的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费秋融让我带着绕得云里雾里睁大了眼睛。

　　“…你从哪儿找着这种路的？！”

　　“就有一回临时通知让我给你送礼服，你家直梯检修，正好上班点电梯里都是人，我赶时间就去找了货梯，跑来跑去就找到了。”

　　“是…刚来不久那次吗？”

　　“对啊，那时候我心想得是多着急的要啊，火速送达跑的我…结果…结果你只是让我取回来，挂门厅…”说完我回忆起那个业务不熟练的自己，觉得有点好笑，“哈哈…可真是领导一句话员工跑断腿。”

　　被吐槽的领导显然不知道一件礼服背后还有这种故事，体会不了劳动人民疾苦，对我的吐槽无感，也还是不太相信从这里上去就是她家了。

　　“你从来没来过这儿吧？”

　　她人晕晕的点点头，可能跟着我走急了，呼吸也不太稳。

　　迷糊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

　　“的确挺不容易找的，我第一次也是摸索着前进，要想象自己站在上帝视角，想这栋楼的结构，想这边肯定是有条路的。”

　　费秋融眯起眼睛歪着头，好像她也在想象上帝视角，但想来想去想出来的只有糊涂。

　　我伸出手冲她自信一笑：“相信我吗？”

　　“干嘛…”她赌气似的抿起了嘴。

　　我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带她上楼梯帮她看清路：“走吧，上去要是你家，以后就相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