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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拐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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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进住宅的二重院门,她才问端宁:“我叫卜居次,你叫什么名字,明日札瑙珠会差人把生死凭契送来,你签了就可以跟着我们走了。”
“我叫端宁。”端宁说:“是商队的人都要签生死凭契吗?”
“从盛京离开的都要签。”卜居次说,语气里带着无动于衷的冷漠:“我们这种外面长大的,不用签。本来就保证不了自己的生死——生死凭契只是让你放弃保证自己生死的权利。”
端宁吓了一跳,卜居次以为自己的话吓到了盛京长大的小姑娘,忙安抚她:“你不用担心,虽然外面情况不太好,但是到底还有昆仑虚的仙人在,只是不如盛京有八极大阵这样安全罢了。你看,我四年前跟着札瑙珠和阿律,在西暝洲和中恒洲这条路来往两回了,也并没有出过什么事。札瑙珠是个厉害的会长,她能保护我们的安全。”
“阿律是——”
“方才和札瑙珠说话的那个男人,是我们的副会,阿律央措姆。札瑙珠是大会长,她从十三岁就牵着骆驼在商道上跑,到现在快二十年了,我们都是她和阿律捡回来的。”卜居次说着,给端宁指了打水的位置:“我们都是西暝洲来的,和你们中恒洲的族属不一样。不过我看你的长相——”她迟疑了一下,“你应该也不是盛京的族属。”
“我阿娘是外族人,但是她不记事的时候就和族人失散,我不知道是不是也从西暝洲来。”端宁边洗脸边说:“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叫昭昭,姓氏也不知道。”
“不知道姓氏没有关系,我们都没有姓氏,卜居次就是我的全名。”卜居次说:“盛京的族属排外,他们太依赖八极大阵,我们这些从小不受庇佑的族属也不受到盛京人的欢迎。你可以换个名字,以后就跟着我们跑商道。”
端宁擦干净水珠,朝她笑了笑。卜居次看着她雪白的皮肤,高挺的鼻峰,日光下隐隐透出湛蓝的双眼,有些羡慕又有些担心:“你可真漂亮......但是我确实有些担心你,这样漂亮不是好事。”
他们说话一个比一个直接,端宁也慢慢感觉到了。“不必担心我,卜居次。”她说:“在你们眼里,八极大阵庇佑百姓,但是在我眼里,离它越远越好。”
可不是嘛。她在心里和阿寰吐槽:你3的新手任务简直催我马不停蹄离开这八极大阵。
阿寰风轻云淡回复:修真文的主角总是要出去冒险的。
次日,天蒙蒙亮,等阿律从户役司开来了凭条,便来找她签生死凭契。商队拾好行囊和货物,从西门慢慢出发。商队里女人很少,札瑙珠自己一辆车,卜居次、端宁挤一辆车,车上还有两个和卜居次差不多年纪的女子。卜居次为她介绍,分别名叫韩雁丝、阿娜尔碧,都是从小流落、跟着札瑙珠讨生活的女子。
“七八年前我们经过荒山野径、边关小镇时,会专门去四周转转,看有没有能救回来的孩子,毕竟当年我们这些人都是札瑙珠和阿律这样带回来的。但是这几年外面根本捡不到了,能感觉到民户越来越少,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做。”卜居次说:“你是我们这几年带回来的唯一一个女孩子,我们很担心,但是札瑙珠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盛京附近是最安全的,越往西暝洲走,一路离奇的怪事会越来越多。偶尔运气特别好,会遇见昆仑虚的仙人,如果能得他们庇佑,能太平无事好几个月。”韩雁丝说,清秀的脸上浮现出憧憬:“希望这一次回去也能遇见仙人。札瑙珠为我们带满了盛京的布匹丝绸、茶叶和盐巴,这一趟如果能平安回去,家里很长一段时间不愁吃穿。”
“你们不是商队吗?在盛京就可以换成金银带回去了,为什么要带货物?西暝洲不是不太平?”
“说是商队,其实也不是为了挣钱。”卜居次解释:“西暝洲苦寒,人口又稀少,我们种不出多少粮食,盐巴也没办法自己开采。所以派年轻人组建商队,每年来一趟祈朝,把西暝洲的宝石换成布匹盐巴、粮食生铁,其实都是为了给自己家里人用。我们虽然是孤儿,但是札瑙珠的族人收留了我们,她的族人就是我们的家人。我们小时候是靠上一辈族人走商来的粮食养大的,现在老人们走不动了,就换我们来走商养活族人了。”
端宁眉头一蹙。昭昭夫人只说过自己是被盛京人养大的,对自己的族人只字未提。她在心底向阿寰发问:西暝洲的部族只能靠走商来养活自己?整片大陆都是如此?
阿寰在她内视空间中展开一卷羊皮纸质地的地图,其中只有她所在的中恒洲被点亮,而那一点点亮光正是被中恒洲拱卫在怀抱的祈朝盛都。随着商队的西行,她将比例尺无限拉大,被点亮的区域也一块块向西蔓延。
中恒洲与晦暗的西暝洲之间,隆起一条东北-西南向的巨大山脉,被白雪覆盖,形容壮伟。而西暝洲的内里,却被另一条绿色的粗线东西向贯穿。山脉与绿线在北部交汇,浮起一团白云标记,标记上插着一把寒意森森的剑形。
“这条山脉名为碎生,意为碎裂生机;灵脉名为昆仑,是整个位面最大的一条灵脉,西属域外天魔,东属西暝洲。靠着这条灵脉,西暝洲曾是最繁荣昌盛的大陆,道法三千、大能遍地,而域外天魔也与西暝洲林立的修真门派互相牵制,整个灵气昌繁的世界,被无法逾越的碎生山脉隔绝于西。”阿寰平静道:“直到千年前末法时代降临,西暝洲的修真门派、世家在盛极一时后内斗不休,陡然盛极而衰。域外天魔趁机入侵,侵占昆仑灵脉。中道主姜觅云横空出世,一剑斩断昆仑灵脉与碎生山脉,引灵入中洲,与断裂之处建立昆仑虚,汇合阴阳生机、仙魔灵气。昆仑灵脉东倾,属于域外天魔的部分几近干涸,属于西暝洲的部分也如残破的口袋,不断东漏。偏偏姜觅云在东漏之处建立昆仑虚镇压调和,又在中恒洲设八极大阵,使仙法断绝、道门无术。千年下来,西暝洲早已快成为一片不毛之地,除了阵眼的昆仑虚日复一日的昌盛,其他修真门派早已因灵气干涸而分崩离析。”
端宁张了张嘴,震惊到失声:“姜觅云此举——”
抑天魔、断西暝、镇压中恒,不正是“斩断天梯”、“断绝灵气”的前置吗!
“也许吧,也许姜觅云也曾是一位与你有相同主线任务的宿主。”阿寰意味深长:“很难说不成功。”
他再次道:“我知道你对你的主线任务一直抱有疑惑,其他修真游戏主角都是寻访大道、苦心修炼、觅得长生,为什么你这里就是斩断天梯、断绝道承。很简单,只要有灵气、能修炼,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仙魔本为阴阳,正道越昌,魔道不灭。姜觅云已经用行动给你指明了,五洲之内,百姓最为安居乐业、子孙昌繁的,正是不能修炼、没有仙灵的中恒洲,这一切都有赖于八极大阵。”
他顿了顿,又说:“修真、长生,只是属于极少部分人,但妖魔肆虐的代价却大多数由平民百姓去承担。你回想一下自己的世界,神灵只存在于传说之中,长生更是虚无缥缈,人族靠自己的双手对抗野兽、饥荒、灾难,到了你那个时代,何谈不昌繁?”
阿寰的声音很平静:“所谓的天道之子,造福的究竟是谁?你把自己当反派,但你所做的是否恰恰才真正切合了大多数人的需求呢?”
端宁倏然睁开双眼,心下巨震。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明白了阿寰及他身后游戏的意图——反其道而行之,将仙魔道法一并诛灭,将这个世界从末法时代还原成她自己的世界那样、纯粹靠自然甚至是靠科学的时代!
阿寰不再言语。
可是,失去了昆仑灵脉的西暝洲,部族们活下来是这样难,需要一个族属一代代去养活全族。
车中寂静许久,看端宁神色边患却一直没有说话,阿娜尔碧笑了笑:“我们养活你,以后你在商队长大,你也要来养活其他人的。也会捡到孩子,像现在这样去照顾他们。”
端宁看着阿娜尔碧纯澈的绿色眼睛,心里有某个角落在默默的松动,一点烛光微弱的跳动。
“为什么你们动不动就提起八极大阵,它那么重要吗?”端宁问。
“这个只有札瑙珠知道,她是我们的头领,最博学聪明的长者。”卜居次说:“我们只知道昆仑虚的仙人在盛京布下了八极大阵,这里没有妖魔诡术的侵犯,每个盛京百姓都能活到成年......但是离盛京越远,怪力乱神的事情就越多。端宁你不要惊讶,你也许没见过真正的妖魔是什么样子,我这里——”她将腰带扯散,露出肩胛骨,数道狰狞的疤痕贯穿其上:“就是在家人被屠杀的时候被妖魔抓的。我根本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只知道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然后札瑙珠捡到了我、救活了我。”
端宁惊心:“妖魔为非作歹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么,昆仑虚为何不管?”
“也管的,但是天下实在是太大了。我听说,就算是千年之前,西暝洲有三千仙人门派的时候,也不是每个部族和村落都能被照拂到的。仙人们忙于追求自己的长生大道,能庇护的平民有限,但入侵的域外天魔却无穷无尽。现在只剩下昆仑虚的仙人,域外天魔也成了传说,西暝洲只剩下遍地行走的妖兽和鬼怪。”卜居次边拉上衣服边说:“我们家住在镇子上,整个镇子都被屠光了。我身上的疤痕——札瑙珠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再见到那只怪物,那时候我就算是豁出命去也要和它拼一拼!”
从盛京起始,越往西走,一路植被越为稀少。时维三月,盛京周围已经有化冻的溪水、缠绵的暖风,但随着商队逐渐前行,特别是离开肃洲城、白虎关后,风便开始冷如刀割,云色大部分时间阴沉沉的。端宁看着周围苍凉的景色,逐渐明白了札瑙珠及其族人是挣扎在何等的困囿之中。
“为何不举族东迁呢?”她私底下这样偷偷问过札瑙珠,旁边的阿律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而札瑙珠则是哈哈大笑了两声,饶有兴致地问:“你们盛京人是不是都这样,被八极大阵庇护了几百年,却什么都不知道呢?”
冉端宁虚心求解。
札瑙珠歪着头看她,转头向东远眺,面上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似是羡慕、又似是痛恨:“你知道,当今天下分为五洲,我们出生在西暝洲,你出生在中恒洲,除此之外还有东殊洲、北渊洲、南炽洲,对吧?”
“都知道中恒洲占尽人间富贵,造化工笔,但是一开始,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杰地灵、万物羡极之地,一开始,本来是西暝洲。”札瑙珠又笑了笑:“否则,昆仑虚怎么会诞生在西暝洲呢?名动天下的中道主微时,也只是西暝洲边境出身的一个小修士。”
“西暝洲,万仞大山、飞鸟群翔,巨大的昆仑灵脉纵贯东西,将域外与西暝洲连接起来。最鼎盛的时候,六道分主,各掌风光。后来,域外天魔繁盛,凭依灵脉入侵西暝,提出了各占一半的要求。彼时六道分主,意见难以统一,各门各派,抗衡者、共存者意见难以统一,恰好道主所在的师门就是抗衡者。凡人之身,难匹天魔,最后师门灭绝、道统中断。道主怨愤之下,横空出世,召集一干抗衡派,于昆仑灵脉之上重建昆仑虚,最后将域外天魔赶出九玄关,封印了九玄关。”
“然后,为了防止惨剧重演,姜道主一剑西来,直接斩断了昆仑灵脉,引地气入中恒洲,在盛京地下设八极大阵。”札瑙珠叹了口气:“所以你知道为什么盛京三千里内奇术道法完全失效,人人皆凡了吗?灵脉碎裂散落世间,地气在八极大阵内流转不休,以坤逆乾,道法依托乾坤而行,八极大阵内乾坤颠倒,自然仙术无效了。灵脉碎、地气行,西暝洲也逐渐生机断绝,只有保留道主传承的道种的昆仑虚才能诞生修士,西暝洲除昆仑虚之外的道统,统统断绝了。”
“包括依附昆仑灵脉传承了上万年的各个小氏族。”札瑙珠的眼神逐渐冰冷:“地气侵蚀之下,我的族人术法失效,寿命萎缩,无论男女很少有活到六十岁的——我祖上也曾出过执掌六道之一、寿元千年的大巫!道主斩断昆仑灵脉后,我的族人寻觅着残存的灵气苟延残喘,与四散的妖魔斗争。我们也想过东迁,然而一旦走出西暝洲,老人便会接连衰亡,新生儿也多半夭折,我们困在这个诅咒里几百年了,没有人敢再提东迁之事。”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八极大阵了吗?”札瑙珠转向冉端宁,似笑非笑:“姜道主拯救天下,封印九玄关,屠戮域外天魔,功在千秋。但西暝洲的兆亿黎民、百千氏族,就只能缝隙里苟延残喘。我知道,一旦域外天魔入侵,五洲全得灭绝,但是,这不妨碍我憎恨八极大阵。”
“姜觅云,是天下的圣人,是昆仑虚的道主,但这份憎恨,会永远在西暝洲的传承中,永远不会断绝。”
札瑙珠说完,阿律好像也再待不下去,转身回了马车里。冉端宁静默了半晌,手上机械地操纵缰绳,心中却是波澜万丈。直到天色西沉,商队停步,张罗着就地休整,她才有时间躲起来默默回味札瑙珠的话。
在她接受的教育里,姜觅云是不可置疑的,上古大劫、天魔大乱后,千年里唯一的圣人,大祈朝凌驾于世代皇族之上的昆仑虚道主。不仅仅是皇族如此宣扬,异族血脉的昭昭夫人也坚定如此认为。她认为没有八极大阵,就没有盛京这一块三千里的人间净土。她曾经也困囿在自身的血脉诅咒中,直到来了盛京,血脉灵力被压制,她才从诅咒中解脱,平平安安生下女儿、抚养长大。
昭昭夫人在民间长大,按她本来的心愿,其实并不打算入宫,成为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的妃妾。但是除非嫁给皇族,否则无法保证她的子孙世代能受到八极大阵的庇护,迟早血脉诅咒还会发作。
她用自己的自由,用自己的婚姻,换来了子孙后代世世代代能留在八极大阵里的机会。但是她没想到,绵延在血脉里的诅咒会这样强大,枉送了她自己的性命,也逼得女儿不得不远走天涯。
八极大阵设置在中恒洲,汲取了西暝洲的灵脉,但却换来中恒洲的安宁。那如果,八极大阵扩散到五片大陆,所有的灵气、妖魔都被绞杀,再也没有超越人力的移山填海的修士出现呢?
那,整个世界,是不是都会如同中恒洲一样,普通但安定?
她在内心向阿寰发问,胸腔之中咚咚跳动。阿寰却沉默许久,才道:“这就是你的主线任务。”
“八极大阵治标不治本,只有庇护一方之力。中道主这样的惊才绝艳,牺牲一整条昆仑灵脉,也才能设置下一个八极大阵。”他说:“真正要做到世间无仙无魔,唯有斩断不周山,拔出世间所有灵脉的本源,彻底断绝所谓的天道。”
“这就是你的主线任务——寻周。”
“寻到不周山,斩断不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