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宴》吴怊

8、第 8 章

　　李青磊不多的耐心一直等两人送完郑奶奶回到了家才宣告用罄。
　　他跟在周牧云身后进了门，强壮的身体往前挤着就把周牧云推到了沙发，周牧云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李青磊！”周牧云气急，直呼全名。
　　“老周，别生气，别生气，我这不是太心急了嘛……”李青磊陪笑，一脸谄媚。大丈夫能伸能屈，嘿嘿。
　　周牧云望着那扭曲的脸，嫌弃的一推，“你想什么我很清楚，我们只是普通的关系，我能对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有想法？”
　　“嘿！？妹妹也是你说说的好吗？我也想认这样的妹妹，到哪里可以领？周总给我个说法？”论阴阳怪气，李青磊认第二没人敢说自己第一，整个公司谁不知道李总不高兴可以把人往死人怼，绝不带一个脏字。
　　“跟你没法说！”周牧云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那本红色封皮的相册，“你看看！”说完自己到房间里换衣服去了。

　　李青磊一翻开，就看到塑料内页下泛黄的照片，黑白到彩色，是一个家庭一生的轨迹，他一看就来劲了，迫不及待翻看起来。
　　屋内的周牧云换着家居服，想着客厅里的某人总算安静了下来，他如果再问下去，自己也招架不住。
　　换好了衣服，他还在对着衣柜发呆。
　　刚才不仅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

　　李青磊坐了没一会就走了，临行前还不忘再次提起去临城的事，周牧云只能再讲一遍，目前只是先休息，后面再打算。
　　送走了李青磊，屋子里又恢复了平常的安静，他重又坐下揉揉眉心。
　　他只是想歇一歇，这么多年来没有停下来，这一次回来，正好可以休整。
　　但李青磊毕竟也了解他这个人，才不停地提公司的事情。
　　他们都知道，他不是这样会一直停滞的人。

　　周牧云重新拿起那边红色的相册，展开就是他的满月照、周岁照，还有妈妈抱着自己的三人家庭合照。
　　照片上严肃的父亲、和煦温柔的母亲，懵懵懂懂憋着嘴快要哭泣的自己，让他一瞬间就回到了童年。
　　有记忆起，爸爸总是伏案而作，他的眼镜厚得就像是啤酒瓶底子。
　　他常常会带学生回家，亲手教他们不会做的题目，妈妈还让他们在家吃饭，她自己的学生也有时也会带回来。

　　那个时候他还没上小学，身处幼儿园的他，总觉得自己的家就像个小小的幼儿园，只是哥哥姐姐们不会玩只会埋头写写画画，真是无趣，甚至他故意调皮捣蛋也引起不了爸妈的更多关注。
　　后来他上了小学，到了外婆家，那个自己的家，终于是哥哥姐姐的了。

　　自从决定跟着外婆住，外婆就带着周牧云正式地去郑奶奶家，其实昨天，妈妈带着他来的时候，他已经见过了他们，看见几个人站门口拿着东西推来推去的那个样子。
　　郑奶奶屋里出来，满头黑发盘在脑后，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他不由自主地也笑了笑。
　　“老郑，昨天我家囡囡带小云过来，说学校事情太忙，家里顾不过来，以后就住我这里，这不，我和你说声，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男孩子嘛，磕磕碰碰的……”
　　“哎，没事没事，正好呀和我家燕子可以玩一起，她爸爸和妈妈厂子里忙，也是顾不过来，经常往我这里放……”
　　两位老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来。

　　周牧云跟在外婆身边往里看，就看到院子里有个小姑娘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划着什么，他很好奇，走过去看，原来是一堆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玩的？”他皱眉，故作成熟的问道。
　　小姑娘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大哥哥！”似乎认出了他。
　　她还记得昨天他从家门口经过。
　　“叫小云哥！”金宴外婆走过来纠正了金宴的称呼。“小云哥就住在李奶奶家，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
　　“对啊，燕子，以后哥哥陪你玩！”周牧云外婆手摸了摸她的头。“燕子真是长得越来越水灵了，长大一定是大美女！”
　　“李奶奶和外婆都是大美女，我要像你们！”童言童语逗笑了两位老人，纷纷上前去摸摸金宴的脸颊。
　　金宴笑眯了眼，觉得自己就像是发光的小太阳，大家都围着她转。只有周牧云板着脸，想这小孩有点臭屁。

　　小金宴自从知道了楼上住了个哥哥之后，就开始疯狂输出，但她又不特别黏人到惹人生厌。
　　爸爸妈妈创造的优越环境、往来的人情让她早早懂得一些分寸。

　　“小云哥！我的积木搭不起来了！！”周牧云看了看外婆，后者对他挥挥手，他认命的放下手中的书跑下去。
　　一开始金宴还跑楼上，后来索性就站在院子里朝天喊，“小云哥！快来看我的乌龟！！”
　　周敬云偶尔也会来这里，遇到这声音，喜静的他也会忍不住吐槽，“你确定我们没有妹妹？”
　　周牧云懊恼了，也不下去，跑出门往下喊：“别喊了！就不下去！”
　　他长大些就比较老成，难得有这么别扭的时候，这一喊惹得邻里一阵哄笑。
　　金宴也不懊恼，哒哒哒跑上来，“看看!小云哥乌龟乌龟，王八王八！”
　　周敬云在一边狂笑，周牧云忿忿：“哪学来的王八这个词？！”
　　金宴也不管，拿着乌龟蹦跳着自嗨。

　　时间久了，他们到彼此家里蹭饭成了常事，吃完饭，老人们也会让周牧云带着她去外面兜一圈。
　　周牧云少年老成，一直都是班干部，加上家里亲戚都是老师居多，和他亲近的同学很少，学校里面朋友倒有，回了家之后能一起出门的却没有。
　　周牧云也不介意，带着叽叽喳喳的小燕子倒省得一些思考的麻烦，看着人就好。

　　他们经常去江边沙滩上捡石头，玩石子打水漂的游戏，看谁飞得更远。
　　他总是让着她，看着她自我骄傲，还挺有意思。
　　有一次他们玩着玩着，就看到远处江边一阵喧闹。
　　两人都忍不住好奇，要过去看一看。刚走到江边堤坝处，就有大人对着他们大声喊：“小孩子不要看，也不要在江边玩，赶紧走！赶紧走！”
　　金宴明显被吓到了，紧紧抱着周牧云。
　　周牧云一愣，回抱住。
　　那是他第一次真实体会到有人依赖是什么感觉，就这么发呆的时间，他们没走成，而堤坝下传来哭声。
　　他们两个都傻住了，看到一个大人抱着一个小孩慢慢走上来，那个小孩的手僵直的摆动着，脸上盖着一块白手帕。
　　周牧云明显感觉到金宴在颤抖。
　　四周是大人们惋惜的声音，谁也顾不到中间还夹着两个孩子。
　　两位外婆这时候急急赶过来，她们也是得知了消息赶紧跑了出来，生怕他们出事。

　　当天晚上，金宴发起了高烧，毫无预兆。老人相信这是惊到了，先是给金宴吃药，然后金宴爸妈来了，带她去了医院。
　　周牧云自己的父母也来了，难得要带他回家，他坚持不去，他说要等妹妹回来。外婆懂他，叹息着摸摸他的脸，说这不是你的错。
　　三天后，小燕子蹦蹦跳跳的回来了，谁也没提江边的事情，只是出去玩的时候，两人就会跑老城巷子里钻，很长的一段时间，谁也没提往江边走。
　　那个时候，周牧云明白了“责任”两个字。

　　金宴上了小学，周牧云已经是高年级了，个子抽条像个小大人的模样。
　　两人的相处方式由小时候幼稚的打闹，渐渐变成了学习小组，当然，这个词是金宴被周牧云辅导作业弄烦了之后取的诨名。
　　“我不做了！！”金宴看到又是一道数学难题，任性的笔一扔，“我要找叶翦翦玩去！”
　　周牧云知道金宴有个同桌很要好，是她以前老家的邻居，也见过那么几次。
　　“完不成作业，老师会找到你爸妈。”对于这情况他已经司空见惯了。
　　金宴撇了撇嘴，眼睛滋溜一转，站了起来，“小云哥，我带你去我的新家，那里大，我们去新家做作业！”
　　“不去！”老实说，周牧云对金宴的新家没什么好感，大归大，总感觉太空了。那个时候他还年轻，说不出更深刻的意义。
　　“你不去我就不做作业！”金宴开始耍无赖。
　　“行啊！是你的作业又不是我的！”
　　“你……你欺负人！”
　　“……”周牧云无语，继续自己的作业，懒得理。
　　“我找外婆去！”金宴哒哒跑楼下。
　　周牧云继续没动。
　　果然，很快，郑奶奶牵着她的手上来，对着他笑，“小云，咱们继续做作业，燕子也是！”说着温柔的话，郑奶奶的手毫不留情的把金宴按在了位置上。
　　金宴瞪了他一眼，不甘不愿地重新又拿起了笔。
　　这画面，经常上演，某人乐此不疲，他就配合意思下。

　　后来，周牧云上了初中，越发的忙碌，而金宴，渐渐沉默，一开始，他以为是小燕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也不方便探究。
　　直到某一天，楼下传来激烈的砸东西的声音，外婆才告诉他，小燕子的家保不住了。
　　于是他开始等待，每次经过郑奶奶家，总会看一眼，但也总是见到郑奶奶憔悴的笑容，他也只能叫一声，然后默默上楼。
　　外婆说金宴搬回了以前的老家，周牧云本来就对那个大房子没什么好感，想着回自己的老家挺好的。

　　再后来，他初二开始住校，只有暑假寒假有空，小燕子假期回来了，两个人却再也找不回以前的感觉，这一次，周牧云主动找话聊。
　　“学校有什么不懂的吗？你和我说，我讲给你听。”
　　还是原来写字的小方桌，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对着各自的作业，却没了欢声笑语。
　　金宴默默拿着自己的作业本子，圈了几题，“这几题帮我看下吗？”
　　周牧云接过。
　　金宴趴在桌子上，“小云哥，我好累啊！”
　　周牧云默默她的头，“我读书也很累，大人们更累……”
　　金宴没说话，抬起头看了眼，老气横秋的说：“看好了吗？开始吧！我觉得做题也挺有趣的。”

　　人真有意思，眼前希望调皮的妹妹可以长大懂事些，现在她懂事了，又想要她回到从前。
　　等到他初三了，他们相聚的机会就更少了，金宴会带着她的朋友叶翦翦和沈丹语过来，一起玩，见到他，三个女孩子会一起喊他小云哥，然后嘻嘻哈哈的跑开。
　　周牧云心里空落落的，可繁忙的学业、父母的压力让他没有空再多想这些，除了高中暑假，他们还会见面，平时完全碰不到，因为金宴也上初中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他考上了大学，要去临城读书，外婆坚持要自己做饭，请郑奶奶和金宴来家里吃饭。

　　那个时候外婆已经老了，但还是花了力气做饭，他劝不动只能在一旁帮忙。
　　他平时不怎么下厨，弄得七零八落的。
　　正头疼的时候，金宴来了，把他的活接了过去，非常麻利的动了起来。
　　“小云哥，看来厨房这块你学不起来。”她笑着调侃，周牧云却愣了神，小燕子个子变高了，小时候的圆脸变成了瓜子脸，一头齐耳短发是初初少女的模样。
　　他马上反应了过来。“你长大了！”
　　她一听，一脸不高兴，“我早就长大了好吗？”
　　面对叛逆期的少女，他摸摸鼻子，选择沉默。

　　久违的这顿饭，更像是回忆。
　　回忆小时候老的老，小的小四个人一起吃饭的场景。
　　两位老人轮流给对方的孙子辈夹菜。
　　两位小辈沉默的吃菜，不知道聊什么，只能听她们讲。
　　“时间过得真快！”一个在感慨，“我家小云都要出去读书了，小燕子呢也初三了！”
　　“是啊！我们老了！他们长大了！”另一个也是。

　　周牧云和金宴两人心有灵犀的对视了眼，小时候的默契重燃，同时夹菜给两位老人，不想他们再感叹年纪大老了或者受罪这类的话再出现，把话题岔到小时候。
　　说起小时候两人一堆趣事，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好不容易哄着两位老人睡觉，看着一楼门关好，金宴拍拍胸口，“现在老人家也不好糊弄！”
　　周牧云看她灵动的表情，笑了笑，“尤其是我们这两位外婆。”
　　“我们”两个字出来，气氛尴尬了起来。

　　金宴开始一愣，后又说道：“恭喜小云哥了，脱离苦海，我还要几年呢！”
　　一想到她的未来，周牧云习惯性的开始规划，“你小时候就偏文，语文和英语都不错，数学基础不怎么牢固但解题思路很好，我建议你还是……”
　　“哎哎！”没说完，金宴就打断了，“小云哥，我已经长大，你怎么比我爸还像我爸，我爸现在都不管我呢！”
　　“金宴！”他沉下脸叫着全名。
　　“好了好了，小云哥，明天周一又要上课了，我该回去了！我自己骑车回去啦！”金宴没看他一眼，往前走去开自行车的锁。
　　“好……你自己当心，有空随时联系我！”周牧云无奈，女孩子大了还真是不好管。只是自己怎么有种老父亲的心情。
　　金宴没看他，上了车，“小云哥一路顺风啊！”她背着他摆摆手，单手骑着速度很快。
　　“你小心点！”周牧云追了几步，还不放心。
　　夏天夜色不甚温柔，白日的炙热温度在夜晚都没有散去，微风渐起，昏黄的路灯下少女瘦弱的背影渐渐远去。

　　后来，他大学的时候前后失去了外婆和父亲，他连暑假都在外面实习，很少回老家，他们再也没见过面，直到今时今日。
　　小燕子一直在守护着他许久未归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