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宴》吴怊

7、第 7 章

　　金宴和叶翦翦、沈丹语晚上聊得有些晚，早上起来也就迟了些，但她还是准备早上出车中午再去看看爸爸。
　　刚在小店吃了碗拌面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是爸爸在发脾气。
　　她认命地挂了电话，想着今天什么事情又做不了了，一边打飞哥电话，一边起身去开车。

　　金振业住的是双人间，另一位病友刚出院，新的还没住进来，他本可以安静的休养，可他偏不就是这样安静的性子。
　　金宴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他父亲的吵闹声，“我没病！我不要在医院！你们为什么要关着我！”
　　中气这么足，看来没什么大毛病。
　　她拉开房门，就看见护士小姐姐和护工叔叔正耐心地劝着他，发现她来了，像是看到了救星，都松了口气。
　　金宴鞠着躬连连道歉，并保证自己一天都在。

　　护士和护工刚出门，她就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到了病床上。
　　金振业一看，满满的都是空的小酒瓶。
　　“这是第几次了！就因为这些，你第几次进医院了？”
　　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做，她却觉得累极了。

　　金振业刚要说话，金宴打断了他，“你是不是又要说下次不喝了，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金振业恼羞成怒，“我的事你不用管，死了不正好，你也不用管我这窝囊废！”
　　金宴无奈，“医生说你如果戒酒身体就会好很多，这是为你好！”
　　“医生还巴不得我有事，医院多挣点钱！”金振业就像小孩子一样躺了下来，背对着她。
　　简直和小孩子一样胡闹！
　　金宴走过去，拉了拉被子，哄劝道：“爸爸，你还在医院，我不想跟你吵，你就能不能安静点养病，病好了就能回家去了？嗯？”
　　金振业把被子蒙住了头，不说话。

　　金宴坐了下来，手紧紧捏着被子的一角。
　　“这个时候，我倒情愿妈妈去世的早，爸爸你这样的脾气，妈妈要累死了……”她话说得很淡，脸上已没有了表情，只有麻木。
　　金振业刷的一下坐起来，手指着她，“不要提你妈！”
　　金宴没说话，挪到床对头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
　　“你！你……”
　　“这里是医院，还要和我吵什么，养好病回家去吵！”她知道他好面子，再多的短也不愿揭露在公共场合。
　　金振业瞪着她，果然没再说话又重新躺了回去。
　　金宴仰头靠在凳子上。想着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周牧云早上起来外面跑了一圈，回来看到郑奶奶家门紧闭着，想到金宴和她生病的父亲，决定今天还是要再去看看。
　　刚要吃早饭，门就咚咚被敲响了。
　　“老周，老周！”这大嗓，一听就知道是某人来了。
　　一开门，果然是磊子。

　　“哈哈哈！在吃早饭呐！？”
　　真是佩服李青磊的爸妈，取名真是人如其名，个子和周牧云一般高，但却比他更壮实，就像石头垒砌起来的墙一般。
　　他们是大学同学兼室友，就这样做了多年的好友。
　　周牧云没回这样白痴的问题，转身回餐桌继续吃着。

　　“哎呀？你好歹看看我，我从南市回来就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跑，就睡了俩小时！”李青磊提了提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自己闻着也要皱眉头。
　　他自来熟地去衣柜里面找到了自己的衣服，边碎碎念边往浴室走。“你这倔脾气……不让我派人送你过来，偏要坐那慢的要死的车子……哎……还是我有远见，帮你捣腾这里的时候，还留了手。我先去冲一下，你留着点，我也没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周牧云一脸嫌弃，却还是起身出门再去买早点。

　　等他回来，就看到李青磊已经把他的早饭干完了，正一脸惬意的在阳台上喝着咖啡。
　　“还是小城的日子舒坦！”李青磊没回头，手挥了挥打招呼。
　　“你啊！真是……”周牧云无语，这么一折腾已是饥肠辘辘，算了，不和他计较，自己先吃。
　　“周老板要在这里待几天？休息休息差不多可以回公司了。”李青磊依然没回头，低头喝了口咖啡，轻描淡写地问道。
　　“得了，你干的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插一脚？”
　　“你是大股东，公司你就不管了？”李青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说话声高了几度。
　　周牧云掰下来一块烧饼塞到他嘴里。“要不我退出？”
　　李青磊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囫囵吞下，“不行，你这顾问还得要担着！”
　　“那不就行了！”周牧云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

　　论说话，李青磊是绝说不过周牧云的。
　　在外人眼里，能说会道的李总，在周牧云面前，还真是甘拜下风。
　　“那你留在这里要多久？你不回公司也就算了，留在这里干什么呢？”李青磊拍拍他的肩，“临城更适合你些，老周。”
　　“谁说没事干的？我只是没想好。”周牧云有心捉弄他，眉眼一挑，自嘲，“我是个LOSER，美国那里好不容易结束了，就不允许我独自整理下？”

　　“狗屁!我早和你说过，那地方有什么好待的！！”一提起这事儿，李青磊就满肚子火气。
　　“就你那个什么好朋友合伙人，对，还是那啥未婚妻，两个老外都不是人！合起来搞你！要不是我英文不好，我冲过来弄死他们！搞什么搞！死老外坑人的货！”
　　周牧云看着他在那里跳脚教训人，听着挺爽，还不忘略微纠正了下，“Lisa从来都不是我的未婚妻，而且她已经和Carter结婚了。”
　　“TMD！我管他们有没有结婚！老子照骂！”李青磊的音量越来越高，越想越火。“我说不要出去留学吧，你非要去！我们俩兄弟一起创业多好！想当年……”
　　“好了！都过去的事情提它干什么！”周牧云知道适可而止，不打断，他会一直说到他们大学生活去，直接截住了他的话茬。

　　李青磊停住，想到什么似的有坐在他身边，嘿嘿一笑，“你看清楚那两个人渣最好了，这不回来，还是来公司坐镇，帮帮小弟我？”
　　周牧云看见他那笑就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绕了半天又绕回来。
　　他一巴掌把李青磊那放大版的谄媚笑脸往后一推，正要再说什么，门又咚咚响起。
　　一开门，是楼下的郑奶奶。

　　“郑奶奶，有什么事吗？”周牧云从头到尾把她看得仔仔细细，生怕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金宴外婆笑眯眯地说：“我要去看下燕子爸爸，小云能带我去吗？”
　　周牧云也正想去看看，正要答应，就听身后的李青磊举手车钥匙说：“我有车！我送你们！”
　　周牧云拿过钥匙，“我自己去就行了！”
　　李青磊眼疾手快的收回了手，“你就照顾老奶奶，我也没什么事情，我来当司机。”

　　周牧云看着李青磊那兴奋的眼神，搞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这么亢奋。
　　没时间理会他，周牧云搀扶着郑奶奶下了楼。
　　金宴外婆往后看了看李青磊，这小伙子，嗓门大，她本来想上来问下小云中午要不要下来吃饭，结果断断续续听了些事情。
　　她对着李青磊满意地点点头。
　　李青磊心里还盘算着刚才的对话，“Yanzi”明显是女人的名字，看老周那严肃的表情，直觉告诉他，有情况！
　　回过神他就看到老奶奶对着他和蔼的笑，莫名的跟在后面也傻傻的回了个笑容。

　　到了医院，周牧云让李青磊在车里等，自己扶着郑奶奶进去。李青磊眼疾手快地找了个近门口的有利位置，期待等一会会有惊喜出现。
　　而周牧云和郑奶奶此时正站在病房门口，听着金振业和金宴对话。郑奶奶的好心情戛然而止。周牧云看了看她，等里面稍微安静下来，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了进去。

　　金宴听见敲门声，转头就看见外婆和周牧云。
　　“外婆！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她连忙站起来，把凳子拖出来让他们坐。
　　“你不用忙！我来！”周牧云眼神略过她眼底的乌青，凌乱的头发，一看就没睡好。
　　金宴敏感的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敢去理头发，不自在的搓搓手。
　　金振业一听是岳母来了，赶忙起身，叫了声：“妈，你来了！”一脸羞愧难当。

　　外婆一脸正色，点点头，找到位置坐下，对着金宴和周牧云说：“我是来看你爸爸的，你在不在一样，你和小云先出去，过会儿再进来！”
　　周牧云和金宴乖乖的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金宴吁了口气，一脸怕怕地说：“好久没看到外婆这么，嗯，这么凶了！”
　　周牧云看着她的表情，想起小时候，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她的头。
　　金宴一愣，周牧云收回手不自在低头咳了声，“我去给你倒杯水。”

　　周牧云拿着一次性纸杯回来就看到金宴靠着走廊尽头的扶手上，阳光挥挥洒洒地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鲜活了起来。
　　他走近，杯子递了过去，金宴道了声谢。
　　“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他轻声问。“你不是还要去开车？如果不方便的话，这几天我来照顾，或者，我帮你开车？你来照顾叔叔？”
　　金宴联想到他坐在驾驶位，载着各式各样的客人跑在兰城的大街小巷里，这画面也真是违和，甚至还有点搞笑。
　　她笑着摇摇头，“没事，我已经习惯了，又不是第一次了，再说……”她抬头望着他，“如果习惯有人帮的话，下一次没人，那又要重新习惯了。”
　　周牧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碎金点点，清澈见底。
　　不知何时，她有了平静的能力，平静的接受一切，平静的度过一切。真是让人心疼，周牧云心底隐隐叹息。

　　病房内，外婆坐着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金振业。
　　金振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岳母了，心里又愧疚又紧张又茫然，复杂的情绪不管翻滚。
　　“燕子爸爸……”外婆叹息了声。
　　金振业整个人一激灵，坐在床上毕恭毕敬的，身上的疼痛都不顾了。
　　“我是两条腿埋土里的人，你呢，一条腿算是吧，活到这份上，少给孩子们添麻烦是应该的……”
　　“是，是的，您说得对！”他低声应和着。

　　外婆翻了翻床尾的空酒瓶，接着说：“燕子妈妈走得早，我也不怪你，这人，都有定数，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留，老天爷记得清清楚楚。”
　　想到自己的爱人，金振业沉默了。
　　“没有了妈妈，燕子这么些年是怎么过的，你最清楚。”外婆又叹了口气，“都说女婿是半个儿子，我替过世的亲家，骂你几句都可以，你糊涂啊糊涂！”
　　金振业低头，继续沉默，只是背略微起伏，透露了些许情绪。
　　“说实话，以前我是不想见到你，燕子也不喜欢我来找你，一直在劝着我，也为你说好话。现在，为了燕子，我也要卖着我这老脸，替你女儿我外孙女说上这几句。我也不知道今天说的话有没有用，燕子爸爸，往前看，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安静的过完剩下的日子，我希望你能听得进去！”
　　后来，谁也没说话，金振业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粗粗的喘着气。
　　岳母的这几句话，比打人还疼。

　　李青磊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边看手机还边盯着门口，等待的时间变得非常漫长。
　　下一刻，他就看到周牧云扶着老太太出来，身边还跟着个年轻的女孩子。
　　他直起身瞬间把手机一扔，滴滴两声喇叭，人也下了车。
　　周牧云带着人过来，先是扶着郑奶奶上车，然后就见到李青磊正精神异常的看着自己身边的金宴。

　　他不着痕迹的挡住了他的视线，“燕子，这是我好朋友李……”
　　“我是李青磊，三个石头的那个磊！”李青磊打断了，自己我介绍起来，“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位美女？”
　　周牧云轻捶了他一拳加言语警告，“得了啊，这是我小时候看到大的妹妹！”
　　李青磊咕哝着，“确实看起来有点面熟！”
　　他这个社牛，对人的记忆可是一等一的好。
　　金宴笑着看他们打闹，似乎毫无意外的见到李青磊，她朝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看了看周牧云。
　　周牧云点点头，金宴和车里的外婆打了招呼，就走到自己的车那边开始工作了。
　　外婆笑眯眯的看着周牧云和金宴。
　　回到驾驶位的李青磊还在想，是不是哪里见过那个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