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宴》吴怊

55、第 55 章

　　周牧云睡梦中忽然惊醒。
　　他其实没梦到什么，只感觉自己在一片黑暗中沉默窒息，醒来徒留一身的汗。

　　周牧云抹抹脸，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起床进了淋浴房。

　　他双手支着墙、低头弯着腰，任由流水毫无感情地冲刷着身体。
　　擦干水渍，他随意披了件睡袍走出，却再也没了睡意。
　　他倒了杯水，便静静地伫立在窗前。
　　这是他自己的住处，离母亲的湖边小屋不远，当时为了不打扰他们，周牧云自己买了公寓。

　　和夏日的透彻不同，冬日被冰封的圣莫里茨有种与世隔绝的美。尤其是在凌晨时分，万籁俱寂的时候。
　　他很想很想金宴。
　　想在这样的时候，拥着她，什么话都不需要说。
　　想着几个小时后就能见到她，周牧云按捺不住，想立刻冲去机场。
　　可是这样的心情，维持了没多久。

　　彼时，周牧云正给自己做着简单的三明治，咖啡机还在工作着。
　　手机铃突兀响起。
　　周牧云心不在焉，随手接起。

　　叮咚，咖啡机停止了工作。
　　手机中清晰的传来那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嗨，牧……”
　　字正腔圆的中文发音又带着点异国情调。
　　周牧云全身的血像冰封住的圣莫里茨湖水。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的叫他。

　　他沉默着。
　　室内安静的只有锅里滋滋的冒油声。
　　周牧云关了火。

　　“好久不见。”他面无表情的回道，“穆萨。”
　　那一端，传来沉沉的笑声，敲开了这头，静谧的清晨。
　　“我亲爱的老朋友，我想你们了。”
　　这个时候，突然来了这样的电话。
　　周牧云有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念头，他希望这不是真的。

　　“你的爱人，睡着的样子真美。”
　　砰的一声，周牧云狠狠敲了下桌子。
　　“穆萨！！”

　　“我的老朋友，放心，你的爱人会得到无微不至的安排，而你，什么时候再来卡努做客呢？”
　　周牧云闭了闭眼，双手青筋暴露，手机都似要被嵌入掌中。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要什么？”
　　“牧，你知道怎么来。”
　　两人都知道他要什么。

　　电话无情的被挂断。
　　哗啦啦，周牧云把桌上的茶盘咖啡壶齐齐挥到了地上，一片狼藉。

　　过往一幕幕又被揭开，那血腥的三天，那一次次谈判的景象交织着红色的淋漓。
　　他难以想象，他的小燕子在那边将要受着怎样的精神折磨。
　　一想到这里，他瞬间头痛欲裂。

　　屋外天光大亮。
　　周牧云静静地坐着。
　　梦魇成了现实。
　　墙上的挂钟，只走了没几分钟，他却像是过了很久，久到似过了一生。

　　周牧云想了很多，事情一点点的理。
　　他先打给了沈渭城。

　　“这么早起？”那头沈渭城在院子里缓缓散步，海城的冬日和煦温蔼。
　　周牧云没有心情再寒暄，直接道：“穆萨带走了金宴。”
　　沈渭城突兀的站住，闭了闭眼。
　　“去他丫的！！”沈渭城忍不住骂了脏话，生气地把拐杖挥到地上，胸口起起伏伏。
　　不远处的人发现了情况，正要走过来。
　　沈渭城面色沉重的挥一挥手。

　　他靠着户外椅坐下来，“是我害了你……”
　　周牧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
　　“我回沃德找埃里克，但在国境线，我需要支援。”
　　沈渭城知道，周牧云不想他插手更多，只是在安全线上让他介入。
　　“普通人质国家都不会坐视不管，何况金宴是公职人员。”
　　“所以，我说我需要支援。”周牧云蹲下身，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瓷器碎渣，“穆萨联系的是我，带走的人是我的妻子，我一定会把人带回来！”
　　沈渭城沉默。
　　周牧云极力撇清他的关系，但是他们都知道，穆萨最后要见的是他。
　　同多年前那次一样。
　　穆萨的目标从来都只是一个人，沈渭城。

　　“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进了卡努，三天不出来，我带人进去。”沈渭城说得毫不含糊，“我进去，换你们出来！”
　　周牧云这个时候却笑了，“沈渭城，你还有几条命？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不是让你这么浪费的。”
　　“三天是我的极限，没有好说的，我这边会安排好，直接过去。”
　　周牧云深吸口气，没再浪费时间，说了个好。

　　埃里克·沃德，沃德家族的现任掌权人。平时不轻易在公众场合露面，家族除了集团性质以外，还有诸多灰色产业。
　　周牧云有阵子去欧洲做交换生，沈渭城把他介绍给了埃里克。
　　沈渭城的意思是，沃德的家办和他有合作，让他跟着积攒经验。
　　可周牧云知道，沈家有个庞大的体系维持，不多他这个资历尚且的螺丝钉，而沈渭城自己的产业有沈家小五爷在打理，更不需要他费心。
　　这，其实只是为他搭建人脉的又一个借口。
　　而沈渭城和埃里克在外人眼里，只不过是泛泛之交。

　　一开始，周牧云和埃里克也只是泛泛之交。
　　毕竟彼此阶层差距太大，只有沈渭城在的时候，埃里克才会认真和他说上几句。
　　直到埃里克和沈渭城聊到一个大项目受阻，周牧云提了几点自己的想法。
　　沈渭城欣慰地笑了，侧身对着埃里克得意的挑眉。
　　埃里克棕色的眼睛透着惊喜。

　　能和沈渭城成为好友的，本身就是一个类型的人。
　　除了某个人。

　　后来，周牧云就进了沃德的家办，直到集团的核心层。
　　周牧云提辞职的时候，把面临的真实的情况都悉数告知。
　　埃里克丝毫没感到意外。
　　“我会交接好，所有的东西都不会带走。当然，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埃里克重重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如果连这点都不信任的话，就不会把你拉到这么高的位置了。”
　　周牧云笑笑。
　　“在这里，别人碰不到你。”埃里克双手画了个圈，“任何人。”
　　“这里，终归不是我家。”
　　“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家。”埃里克拍拍他的肩，“周，你不知道你有多迷人，多少人都想要把女儿姐妹嫁给你。”
　　周牧云失笑，开玩笑：“那要排在沈渭城的后面。”
　　埃里克耸耸肩，“沈不是没成功么？”

　　彼时，他们还在埃里克私人庄园的书房里，那里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白板，有时他们会在这上面讨论各种项目。
　　周牧云走过去，在上面写下个大大的“国”字。
　　“埃里克，你看，中国字里国家的国，方框是边界，里面是精美的玉石。这方框无论多大多小，都是我的国家，里面的山川草木芸芸大众都被保护着像美玉一样。何以为家？这是我的国家。”
　　埃里克听完，摸了摸手上沈渭城送给他的玉扳指，若有所思。
　　他点点头，再次拍了拍周牧云的肩膀。
　　“回去吧！”埃里克挤眉弄眼接着说了句，“我会告诉那些对你还有心思的人，这就是生活！”

　　时隔多年，他重新回到了沃德庄园。
　　管家依旧恭敬地称呼他为周先生，不同的是，以往他可以随意出入这里，而现在，管家带着他走上了熟悉又陌生的路。
　　起居室的门打开，埃里克就站起来打招呼。
　　“嗨，我的周。”
　　周牧云也上前打了招呼。
　　两人面色凝重。
　　周牧云迅速有重点的说了自己的计划。
　　埃里克脸色更加沉重。

　　“这就是你的计划？”
　　“是的。”
　　“沈肯定不知道你这么做。”
　　“是的。”
　　“你不怕我告诉沈。”
　　“你不会。”
　　“周……”
　　“我都有想好，这次我不想和上次一样拖的太久，拖得越久越不利。”
　　“但是，你这个想法太过冒险，你和你太太都会陷入危险。”
　　“现在已经在危险中了，埃里克。”
　　“周……”
　　“埃里克，我同你开口已是万不得已，而且，”周牧云顿了顿，“你借这些人给我，也都是一条条人命，都有家。”

　　埃里克看着他，脸色严肃。
　　“周，你变了。”
　　周牧云无奈承认，“是，这点我承认。”
　　“如果你现在有这样的‘仁慈’，我就不会和你有更多来往，更不会重用你。”
　　“你们中国人都说成大事，你这样下去，成不了大事。”
　　周牧云没说话。
　　“环境变了人会变，可是，周，你要去的是卡努，你要面对的是穆萨！”
　　周牧云明白埃里克的意思。
　　“把你那些没用的善意都收回去，你的这些，在穆萨面前，一文不值。”

　　埃里克随手拿起遥控器，电子屏出现了同样严肃的沈渭城，再也没有平日懒散的模样。
　　“我不会说，但聪明的沈早已猜到了。”埃里克一开始就已经和他连线了。
　　“我不会推翻你的计划，目前看来这样快进快出确实合适，但我建议做些微调。”
　　沈渭城背后挂着那块大陆的地图，他转身拿着笔画了路线。
　　“不从海上走。从利尔亚进去，绕过巴塞尔的据地，直接从他们的入口进入到穆萨据地的背部。”
　　埃里克站起，沈渭城默契的露出整幅地图。
　　“我会派卡尔曼负责这次行动，他是利尔亚人。”埃里克手指划了下，“这里他很熟悉。到了那边，听卡尔曼的，虽然我说的是废话，但还是要交代你，不要冲动。”
　　“巴塞尔那里我会打好招呼。我会在这里等你，三天。”沈渭城在穆萨据地和利尔亚之间的唯一出口划了个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天你不出来，我进去。”
　　埃里克无奈扶额，“行了，你给我等在那里就行了。”
　　沈渭城没多说，迅速关了视频。

　　之后埃里克迅速打了几个电话坐后续安排。随后管家进来，拿着箱子。
　　“卫星电话、还有必要的武器。”他打开，把东西推到他面前。
　　周牧云点点头，没再多说。
　　“人会到指定地点，飞机也准备好了。车子在外面，你开到机场，会有人运过去。”埃里克遗憾地加了句，“我都没有见过你的爱人。”
　　周牧云勉强笑了笑。“以后会有机会的。”

　　埃里克只是送了他出了起居室的门。
　　“周，我不送你，下次，你带着你太太一起来。中国话怎么说的？保重！”埃里克说完，毫不拖泥带水的关上了门。
　　埃里克心里有阴影，上一次送走沈渭城，他剩了半条命才回来。

　　周牧云走着，金碧辉煌的大厅留着一道狭长沉默的阴影。
　　不远处走来一个小男孩，管家停顿了下，没有称呼，只是欠身致意。
　　男孩黑发绿眸，五官没有欧洲人立体，更像是混血儿。
　　他面无表情，整个人像冰冷的娃娃。

　　这样的冰冷，让周牧云看了他一眼，但没有放更多心思，他匆匆穿过大门，将门口的车开走了。
　　他没注意，那个娃娃回头也看了他。

　　命中注定的相逢，只是这样交错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