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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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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自然不是从江以真口中说出来的,是匆忙追过来的秦野说的。
“秦老师!”江以真没想到秦野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诧异地叫出声。
秦野没空理会他的表情,只留下一闪而过的背影和一句:
“跟上。”
而何遇在这样的情况下则显得淡定得多,他立马跟在秦野后面走。从下午在办公室里捕捉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就推测秦野一定知道章程的下落,而且肯定会来找他。
江以真只好跟上他们。
三个人急急忙忙赶到心内科的护士站,一路上收获了不少旁人惊异的目光。最后询问情况才得知章奶奶今天中午突然病情恶化,已经转院到医疗技术更先进的市人民医院去了。
应该是一去就做了心脏搭桥手术,人民医院在这方面更精通,任何手术都有风险,章程短时间里还是选择了成功率更高的手术台。
确实是很紧急的情况,难怪那孩子电话里听起来那么无助、那么沧桑,这么小的年纪里就要被迫经历那么多,是不是连他自己都要忘了——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学生而已。
秦野在医院缓缓下坠的电梯里,有些愧疚自己对学生不够关心。江以真的愧疚不减秦野,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生自己的闷气。
只有何遇,他唯一由此生出的情绪是同情,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还没有什么人能让他内心的死水漾起波澜。
好在两家医院隔的并不远,秦野开车不到十分钟他们就到了。
几经周折,终于在护士站找到了章程,准确的说,是已经睡熟的章程。左手手背还打着点滴,歪头靠在身边人的肩上。不过他靠的人不够高,只能维持着一种怪异的姿势。
他身边的人是宋余景,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们。
如果忽略掉宋余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夸张表情,这还真是一派岁月静好的画面——冬天的傍晚,两个人相互依靠在一起取暖。
江以真先开口:“宋余景?!你怎么在这儿?!你特么早就知道了你不说?!”真是恨铁不成钢,他七拐八绕地找人,宋余景就坐在终点站等他。
终点站的人慌了,惊喜全无,空出一只手,拿食指抵在挤成“O”型的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才低声解释道:
“别冤枉我,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刚才一放学就被一通电话叫到这儿,来了就看见他这样了。”
他侧头看了睡着的人一眼,发现他的脸色已经由于药物作用而好转了许多,一直紧蹙的眉头也稍微松展了些。
秦野走上前弯腰,伸手摸了摸章程的前额,没发烧,才开口问:“他现在是怎么了?”
一旁的值班护士闻声抬头:“你们都是他的亲属吗?”
秦野直接挑明了他们的师生关系,顺便解释了在场的所有穿黑白校服的人之间互为同学关系。
护士姐姐一边在电脑上敲字,一边叹气道:“唉,这孩子也是可怜。中午送他奶奶来这里做手术,在手术室外一站就是五六个小时。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墙角一动不动,手术结束老人家被推进重症监护室没多久,他就在人门口晕倒了。”
“说来奇怪啊,他手机里居然没有他爸妈的联系方式,唯一的一个紧急联系人居然也是个学生。他家里人呢?”
秦野不知道怎么替章程解释他家里的情况,这可能会在无意中刺痛一个学生的心,“他家里人都很忙,在外地出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他没什么大事吧?”江以真几乎是颤抖着说出这句话,他知道如果章程自己也出事了,后果不堪设想。
宋余景:“哦,江哥你别担心,他没什么事,就是体力不支,最近压力太大了,这两瓶打完就好了。”他抬头看倒挂的药瓶子,正在输的这瓶已经快见底了。
护士赶紧过来给他换了一瓶。
秦野不动声色走到护士站近前,好像低声和人说了些什么,然后拿着一张护士递过去的单子就揣进兜里,向这边走来。
“我出去帮他买些吃的,你们待在这里别乱跑。”
何遇看出他的意图了,但大家都想维护那些脆弱的倔强的地方,就闭口不谈。
江以真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宋余景一定要抱着章程,不能让他自己往椅背上靠吗。活跃气氛一直是他的强项,“你干嘛抱着人家?”
说着他就要将自己的外套大衣给脱下来捐给有需要的人。
气氛有凝固了一瞬。
宋余景赶紧松开一只搭在章程外套上的手,另一只却被睡熟的人抓着不放,只能尴尬唱:“朋友一生一起走,啊不是,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如果我说我在试图温暖他,你信吗?”
江以真弯腰,把大衣给人搭上后,还细心地掖了掖衣角,把漏风的地方全给堵上,最后满意地看成果:“不早说,这不把我当外人吗?”
果然不是一般人的脑回路。
护士姐姐很好心地给他们找了两个折叠椅,江以真立刻接过打开了一个,示意何遇坐,自己随后打开一个坐上去,一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这回轮到宋余景看他们不对劲了,他鄙夷地目光从何遇脸上一下子转到江以真脸上,准确的说他不敢多看何遇,他怀疑何遇娘胎里出生自带一股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气质。
“江哥,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没等何遇的目光投向他,宋余景赶紧改口:“我,我是说,有所缓和。”
江以真昂首:“不,是我单方面。”
这时他感觉自己左肩有动静,章程醒了,他从宋余景肩上一下子弹起来,直起坐正,眼神空洞,目视前方,脑子应该还是有点迷糊。
其他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惊醒给愣住了。
好半天,宋余景先回过神来,在他面前挥挥手,“你没事吧?”
章程突然脑子清醒了,立马转过身双手捏住跟他说话的人的肩膀,语气又快又急:“奶奶……我奶奶!她怎么样了?!”
他一个病人,手劲还大的惊人,即使隔着好几层厚重的布料,宋余景也被抓得肩膀直疼,他惊恐地对上章程的眼睛,恍然发觉这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通红,爬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
江以真担心宋余景肩胛骨被掐断了,起身分开了他俩,赶忙道:“你别担心,老人家没事。倒是你,感觉怎么样?”
何遇淡定转身向后走。
宋余景才应该是那个掐人肩膀的人,他推了一把章程的左肩,叫喊道:“你特么还质问我?!你自己累倒在医院里,护士打我电话叫我过来的时候,我肠粉都没打包好,在这儿陪你打点滴等你醒,我特么快要饿死了!!”
说完这话,他的肚子刚好不合时宜地叫唤了两声。
章程低垂着头,用力搓着手指,说不出什么,眼神定定地落在医院地板上,这里刚刚还有他的呕吐物,散发着不易察觉的臭味。吐的人自己倒好,吐完又晕了,而宋余景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才给人和地都清理干净。
忙前忙后,工作量已经远超一份肠粉的热量了。
他脑子里还保留着一点相关的记忆,只能张开嘴用嘶哑的声音道歉:“对不起。”
何遇这时端着一杯水过来,递到章程跟前。他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地板的异样,以及输入章程身体里的盐水。实际上他不懂,怎么真的会有人因为伤心过度而呕吐。
人身体的机制怎么会让控制情绪的地方主导所有的器官运作。
宋余景见他半天不动,抢先替他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急得水从杯沿冒出来顺着脸部线条流进衣服里,“爱喝不喝。”他随意拿手擦了擦嘴,恶狠狠地把剩下半杯水摔在地板上。
里面飞溅出几滴水。
何遇收回递出去给宋余景擦嘴的纸巾,并对他们这种粗鲁的做法嗤之以鼻。
“章程醒了?正好饿了吧,吃点东西。”秦野拎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大概有保健品、水果和速食食品。
没有桌子,江以真把自己那把折叠椅让出来充当,他自己就站着。何遇也把剩下那把椅子让给了秦野。
秦野忙活着替每个人打开速食盒饭,矿泉水,“都愣着干嘛?平时不总嚷嚷着让我请你们吃饭吗?还不快吃,吃不完别回班里上课。”
他一直是个挺严肃的老师,秉持着“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的原则约束自己,鲜少有这样开玩笑的时候。没有人敢跟秦野开玩笑要他请客,当然——江以真从来都是打破常规的那个所谓“没有人”。
“嫌寒碜啊?等你们什么时候重新考过附中,我再考虑带你们去哪儿吃饭。”秦野自顾自端起饭。
江以真没有再犹豫不决,他就近端起一份开吃,想起来要问点什么都时候,又突然噤声——食不言。
其他人也都安静吃起来,章程随手端起地上那半杯水喝完了。宋余景惊讶之余,瞪大眼睛看他,那神情仿佛在问:你没事吧?!
且先不说这是别人喝过的,放这么久这水早就凉了,况且这儿又不是没有水给他喝,犯得着喝别人剩的冷水吗?
有病!发了一会儿烧给他脑子烧坏了。
吃完这顿迟了不知道多久的晚饭,在江以真收拾垃圾的间隙里,章程被要求带着秦野去看望病人,宋余景的电话又响了。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的电话就没停过。无疑全都是家里人打过来的,但宋余景怎么解释都没用,他妈妈坚信自己儿子一定是找理由去网吧鬼混了。
宋余景接通电话,免不了耳朵受灾,他扣着墙角解释着,却总被怼回来。这时,何遇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俯视下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在他眼里仿佛成了救世主。
“妈,你可别不信,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何遇你知道吧,有名儿的大学霸,年纪第一的哥,他也在这儿,我让他说两句话你总该信了吧。”
他溜到何遇身边,谄媚地嘘寒问暖,却被何遇无情识破:“什么事?”
“你帮我解释下这事儿,我妈偏不信,非说我去哪个网吧了。求你,算我求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哥,你是我唯一……”
“打住。拿来。”何遇伸手。
宋余景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凑近了耳朵,又不敢挨太近,只知道何遇说了很简短的两句话,时长不超过四十秒,电话再递到宋余景手上时,他妈妈的语气变得平易近人。
“余景,早点回来啊。”然后挂了。
“哎呀,哥,你太牛了,你给我妈灌了什么迷魂汤啊,何哥,不对……不对,好别扭的字眼儿,遇哥?这也好别扭……”宋余景仍处在纠结中。
其实在场的几个学生里,何遇才是那个年纪最小的。
他出生在一天大雪纷飞中,铺天盖地的冷。
江以真回来了,他的大衣还在医院椅子上,穿着一件棉质厚卫衣,出去一趟后整个人冻的直哆嗦,双手插在裤兜里,耳朵全冻红了。
额前碎发被吹得分成两半向后撇去,眉目含笑,唇红齿白。
“谁你都喊声哥,把你自己压那么小干嘛!装嫩啊?”
“我这是表示尊敬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