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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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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晚才回家,去哪儿了?”周容华端坐在沙发上,正翻阅着一份合同,头也没抬地问何遇。
何遇起初的一丝惊讶现在也转化为淡定,他从容不迫地走到沙发边把背包放下,给两人都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我去琴行了。”
沙发上的人翻合同的动作一顿,抬手将眼镜取了下来,正面看向他,言语中带些不悦:“不是早就考过十级了吗?你又不是要上音乐学院。”
“要多花时间在你的学习上,不要浪费精力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里,你需要分清主次。”
“我知道,下次不会。”
何遇悄悄松了口气,他没想到他母亲今天会突然回家,更没想到她会在夜里等自己,这是小概率事件。
听到了肯定的承诺,周容华拿起桌上一摞合同站起身,走上前,略有些艰难地拍了下何遇的肩膀,嘴角浮现起笑意:“又长高了。”她话锋一转,言语也和眼神一同变得犀利,“下个月你爸爸要回家一趟,你月考好好表现,不要让我们失望。”
何遇点了点头,周容华就带着她那些东西转身上楼了。
她一般不会在家里待超过二十四小时,除非是特殊节日,这次突然回家肯定也很快就会走,说不定何遇明早起床上学就看不到她了。
在目前的一生中,何遇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清到极致的孤独,他曾经拥有过的温暖也快因为时间久远而记不清了,现在他唯一的一个想法就是逃离这样的生活。
对,一定要逃离这样的生活。
何遇有些饿了,因为下午放学后在补习班里打扫卫生,导致没有时间吃晚饭,在酒吧又出了那样的事情,他更加没心情吃东西。
打开冰箱,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速食和牛奶,还有西红柿、黄瓜、生菜……不用想,何遇觉得未免有点好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周容华很少在家里做饭,或者说她没亲手做过饭。逢年过节一家三口要么是在外面吃要么是请阿姨来做饭。何遇自顾自摇了摇头,拿了根黄瓜和果汁当作晚餐。
周一早晨,何遇下楼时还特地留意下主卧里的动静,直到坐上餐桌吃早餐时,阿姨才告诉他说:“是这样的,小遇,太太一早就出门了,她说下次会和先生一起回家,让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嗯,谢谢徐阿姨。”何遇擦了嘴,准备出门。
课间依旧能听到咚咚锵锵的拐杖落地声,现在全班,哦不是,连带着隔壁两个班级都对这个声音免疫了,大家都知道了一班有个篮球赛上受伤的人。
只是鲜少有人知道这个人是为什么受伤。
就连李主任,那个一直看江以真不顺眼的教导主任,都忍住了对这个行走的噪音污染恶语相向的冲动。
秦野宣布的消息引来一片叫苦连天,下个月的月考是和市里几所实力强的学校一起联考,总成绩会有排名,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意味着让所有人都被公开处刑吗!
也不是“所有人”,比如何遇听到的时候就相当镇定,连头也不抬,就一直低头做他的圆锥曲线。
江以真丢了个纸团到秦南悦桌上,没写什么,只是想吸引她的注意。秦南悦朝他翻了个白眼才开口问:“什么事?”
“你不是说你和秦老师是亲戚吗?这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看还有几天到下个月!”江以真压低声音回她。
“什么亲戚?!他只是我一个远了不知道几房表哥而已,我怎么知道那么多!再说你不是不在乎这些吗?!”秦南悦不明白这个人在无理取闹什么,颇有些恼怒。
江以真确实是不在乎,不在乎成绩怎样,但他爸妈答应了如果这次没考砸就少给他报班,江以真懒得去上这种纯浪费时间的课,但又迫于林女士的绝对权威不得不去——去了补习班还怎么去酒吧!
江家对于他考砸的定义很简单——只要不比上次的倒数更辣眼睛就行。
江以真摆手,“行行行我说不过你。”
头一回真心觉得自己需要学习学习的江以真破天荒认真听了语文课和化学课,虽然他是在语文课上做物理题,这次也没被李主任抓包。好在辛劳了一上午,下午有节体育课。
十月份的天气变得阴晴不定,前几天还冷飕飕的,这阵子又重新回到了暖洋洋,秦野上完他的课后看了眼课表,提醒道:“上体育课就好好上,把你们手上脖子上这些配饰都给摘了,戴着也不嫌麻烦。”说罢就拿着教案走了。
只能说体育课是高中时代难得的放松时刻吧,但何遇认为自己不需要这样的放松,这是在浪费时间做无意义的事情。但有人不这么想,江以真每每都很享受这些忙里偷闲的轻松,巴不得天天上体育课。
瘸过一段时间的江以真现在对能跑能跳这件事有执念。
照旧例先跑八百米,长长的一条队伍,女生在前,男生在后,理科班的男女比例就成了二八分。几个女孩子后面跟着一大帮男孩,有几个嘴贱一点的还会催前面的女生跑快点,通常性格火爆的秦南悦会怒怼回去。
长跑完后一般就是自由活动,何遇没兴趣参与这些需要动用四肢的活动,他选择回教室写题。
在通过操场附近的一片林子时,何遇正在脑子里演算题目,突然就听见了有人在高呼求救,是女孩子的声音,“有没有人啊,过来帮帮忙吧!有人吗?有没有人啊——”
何遇闻声赶来,一来就看见了江以真正弯腰抱起其中一个晕过去的女孩,另一个着急忙慌地看着同伴不知所措。
两个都是自己班里的同学。
“江以真,她怎么了?”何遇看了眼江以真怀中的那个女孩,她脸色惨白,眉头紧蹙,一只手被江以真拉着勾到了他的脖子上,另一只失去支撑搬无力地下垂。
细长的手指曲着。
头上出了一层汗,半长及肩的短发倾落而下,女孩子的身形纤弱,躺在江以真高大的身躯里时,整个人看上去有种极致的病态美。
像只垂死梦中的蝴蝶,何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比喻。
一股电流突然从何遇的大脑深处沿着神经向四周扩散,刺激某些经历过的场景一帧一帧从眼前滚过。
江以真抱着女孩往医务室那边走去,边说:“我也不知道,一来就看见她倒在地上……”江以真脚步逐渐加快。
另一个女孩子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跑得快断气一样地说:“她生理期到了,本来平时就有些低血糖,刚才又跑了八百,可能体力不支……”
江以真抱着人三两步跨上台阶,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向何遇说:“哦,这个我知道。这样,何遇你去给她找点热水和红糖,我跟这个同学带她去医务室看看。”
他说话也带浓重的气喘声,离医务室还有一段距离。之所以是这样的安排,因为江以真自己也不太会照顾女孩子,留个女孩在会方便点。
还好现在这方面的知识普及率挺高,何遇多少也了解一点女孩子生理期的知识,他迅速转身换了个方向朝教室那边跑去。一向从容不迫处变不惊的何遇头一次跑得如此狼狈,就像这是件人命关天的大事,一路狂奔到教室里。
连华成新问他发生了什么都没在意,一门心思去给那个女孩接热水。但红糖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何遇稍微有点扭捏地走到秦南悦座位旁,用一种在秦南悦本人看像是纡尊降贵的口吻问道:“秦南悦,我需要你帮个忙。”
秦南悦虽然吃惊,但也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焦急,“帮什么忙?”
“是柯佳,她生理期晕倒了,你有红糖吗?”
说到这里,何遇明显不太自然,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秦南悦还以为是自己沉迷题海做题做魔怔了,揉了揉眼睛才确定了这个事实——何遇应该是……害羞了吧。
秦南悦立马从抽屉里窸窸窣窣盲目搜索了一阵,最后转移阵地在背包里翻出了一盒红糖,方方正正的一块块,郑重其事交到何遇手上,绷着一张严肃的脸,委以重任道:“何大学霸,柯同志的安危就交到你手上了。”
何遇:“……”
……她怎么这么爱演。何遇感觉自己被无声调侃了一番,面无表情地接过这盒红方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而座位上的秦南悦简直是要笑撅过去了,她夸张地捂着肚子大笑,像某口香糖广告词里说的那样根本停不下来!如果不是柯佳生理期这回事,秦南悦想估计一辈子都不会看到何遇不好意思的一面。
教室里的几个人对她这种女神经的做派早已熟视无睹。
可是这完全是能惊掉下巴的程度了。要不是何遇生人勿近的性子,秦南悦觉得可以磕起来。
何遇赶到医务室的时候,晕倒的柯佳已经醒了,正在椅子上坐着挂点滴,靠在另一个女孩肩上,还盖着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
医务室的唯一的一张病床很久没收拾了,一般只会在体检的时候才会发挥作用,校医就只好安排柯佳在椅子上坐着吊水。
何遇找了个纸杯,给她冲了杯红糖水,然后将剩下的热水拧紧了瓶盖递给柯佳,柯佳看着还是很虚弱,但脸色由于药物作用好了很多,她拿热水捂在腹部,感受到这点温暖渐渐遍布了全身。
“这个同学没什么大事,挂点葡萄糖就好了,生理期注意别剧烈运动。”校医边写着什么边教训道:
“你们这个年龄段的小姑娘减什么肥啊,千万不要信网上的那些指数,别搞什么身材焦虑,健健康康才最重要。”
脚步匆匆。
是江以真风尘仆仆赶回来了,左手里拿了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被黑塑料袋包裹着,他见到柯佳醒了也松了口气,把东西递过去:“这个,你应该需要。”这个大男孩抓着后脑勺,“我是不在乎这些,但我想你可能会觉得不太好意思。”
是的,虽说这是个拒绝月经羞耻的年代,但女孩子总归不太放得开,江以真觉得自己应该照顾一下柯佳的情绪。
柯佳的身体最近的确出了些问题,例假突然造访,她没有任何准备,本打算体育课下课就去买些用品。
两个女孩子都被他惊到了,何遇都很惊叹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狗会这么细心。柯佳伸手接过他买的东西,又想起身上盖着的校服和热水,张开干裂的唇虚弱地向面前两个男生道谢。
何遇估摸着红糖水晾了会儿,现在应该可以喝了,于是端起纸杯递到柯佳面前。
这个天气里,刚刚才跑了八百,又来回往返医务室和教室之间,何遇跑得冒了些汗,他的两边袖口都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手臂。他很清瘦,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江以真的注意力一下就被他左手手腕上的一颗痣吸引了,何遇之前一直戴表,这颗小痣是看不出来的,现在上面没有了遮挡物,这颗痣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犹如苍茫湖水中央的一座湖心亭。
很小,又很惹眼。
——有点莫名的眼熟。
不会这么巧吧?!真有这么巧的事?!这简直就是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这个特征与江以真印象里对另一个人的特征重合了,导致江以真陷入了沉思,十六、何遇,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能有什么联系?!
一颗痣代表不了什么,江以真想。
何遇的话打破了他的出神,“我会向老师说明你的情况,你安心休息,如果实在不舒服就请假回家。”
柯佳点点头,从另一个女孩的肩膀起来,靠在椅背上,“嗯,麻烦你了,你们回去上课吧。”
另一个女孩最后看了柯佳一眼,就跟着何遇一起回教室了。
一路上,何遇一句没说,不是他要这么冷漠,是他在想一道数学题的第二种解法。
而江以真还停留在十六跟何遇的事情上,纠结他们的联系,论量子纠缠对两套不同基因体系的相同作用。
回了教室,江以真一进门就被秦南悦拉着讲,何遇是怎么找她借东西的。
当然,作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在事件的基本结构上添油加醋是各大征文比赛一等奖得主的强项。
秦南悦一直为在这方面盖过何遇的光芒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