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受说他两个都要》楚宜

9、渡者

　　上山五日，大当家燕奎为顾盼开了五天擂台，甚至还把两头黑熊拉出来挨打。顾盼也不客气，“私报公仇”把绿妖坳一百三十七号山匪连两头熊揍了个遍。虽挨了胖揍，却也没人记仇，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把这打人的寅将军认作并肩子。
　　顾盼却不大能见到沈捐，为了防止刚挂注的人反悔，一般都会把一起上山的人分隔开，这样即便一个想跑，还得牵挂另一个。
　　昧爽时分，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顾盼趁机摸到关押“肥羊”的山洞。只见肥羊们可怜巴巴地挤作一团，见了顾盼便发出恐惧的低呼，挤得更紧了。
　　顾盼准备砍断门上的锁链，却发现根本没上锁。他拉开门道：“你们怎么不逃？”众人“嘤”声一片，又往洞内挤了几分。
　　顾盼走进山洞，拉住一个男子，将他拖出山洞，那男子横躺着坠在地上痛哭流涕：“大王大王，我家有钱，别杀我，别杀我！”
　　顾盼道：“谁要杀你！我要救你们出去，都跟我走。”顾盼拽着男人走出洞口，回头一看却没有一个跟上来的。没有办法，他只好悄声道：“我是官差，来救你们的。”
　　一位脸上淌着血迹地女子闻言抬起了头，颤声道：“你在哪个衙门当差？”
　　顾盼学着沈捐张口就来：“我是辽城梅县的典史，姓胡名舟。”女子眼中一亮，道：“是我爹爹派你来的？”顾盼胡乱点点头。女子挣扎着站起身，佝偻着身子，缓慢的走出洞口。顾盼此时才看出她脸上被锐器刮花了，一道道血痂纵横交错，十分恐怖。只看了一眼，心脏仿佛被扎了一锥子，就此别开双眼，再也不忍看。
　　女子天生的敏感让她捕捉到这一切，她凄然一笑：“很丑吧。”顾盼摇摇头，又道：“无论如何，保住性命要紧。”女子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众人见这番情景，虽是将信将疑，大部分人却都跟了上来，也有几个极顽固的挪到了山洞最深处，把自己彻底掩藏在暗黑之处。
　　顾盼也知劝说无用，却还是不死心的轻声道：“我们走了，你们别后悔！”无人回应。
　　顾盼下定决心，引着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潜行，但凡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赶紧蹲在密林里屏住呼吸。幸好天越来越亮，众人走的越来越顺。
　　又走了半晌，天大亮了，遥见前方波光粼粼，便知是有河流的地方，众人心中欢喜，脚步更轻快了。
　　顾盼一马当先，走过去却发现河上荡着一只乌篷船，一个半大孩子躺在船上，脸上盖着斗笠。顾盼轻手轻脚摸过去，一把掐住那人脖子，将人整个提到岸上。那孩子拳打脚踢，全无章法，竟是半点功夫也没有。顾盼暗道一声惭愧，连忙将人好生放下。
　　那孩子匆匆扫了眼众人，道：“大王别杀我，我就是个摆渡的。今日还没开张，并无半个铜钱。”
　　顾盼道：“摆渡？是往下还是往对岸？”
　　那孩子指着前方道：“往下，往下行七十里就是辽城了。”顾盼心想先到辽城也不坏，他引着众人上船，自己最后一个上去，悬悬坐在船舷上，两条腿摆在河水中，他人高马大地实在是占地方。
　　舟行水上，清风袭来，顾盼于此情此景竟生出一些快意。总算是救了几个人，不虚此行。又一想沈捐还在山上，管他呢，他自有办法。顾盼盘算着到了辽城就去报官，再引了官府逆水而上，将这山头剿的片甲不留。
　　心头正惬意，却见撑篙的孩子纵身跃入水中，顾盼想也没想追了上去。刚落水，却见船身陡然翘了起来，又一头扎了下去。事发突然，顾盼来不及想，只凭借本能泅过去观望，却发现身子被牵扯的厉害，心中一惊，便明白前方是瀑布。
　　已来不及了，顾盼求生心切，肩背凭空多了几分劲道，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挣脱瀑布的牵引，整个人浮在水中有些脱力。正此时，只觉足下一重，一双鬼手拽着他双脚不断下沉。顾盼在水里弓腰转体，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将那鬼手踹掉了。他趁此机会欺身而上，修长的臂弯伸展开来，将水中人禁锢在铁臂之下。但那人滑的像一尾鱼似的，只被捏了一瞬就滑走了。
　　顾盼哪肯放过，一船的命等着他偿呢！可前方那只脚永远在一臂之外，无论如何够不上。恰水中飘来一杆芦苇，顾盼灵机一动，将那芦苇擎在手中，往前一扬，搔到了前方的脚板心。前头那个双脚一缩，身形顿时一滞，顾盼借机上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刚浮出水面换气，却听见“砰”一声震天巨响，群鸟惊飞，走兽嘶鸣，他只愣了一瞬，手底下的人就滑走了。这一次那人并不溯游而上，而是任凭河流将自己牵扯着卷入瀑布。
　　顾盼不敢托大，他好不容易游到岸边，刚抬起头就被一闷棍打晕了。
　　燕奎与沈捐合力将顾盼抬到岸上，沈捐道：“你确定他能平安到达三仙山，不会被一刀砍死？”
　　燕奎哂道：“这可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他。”
　　沈捐心想，难怪那日燕奎再三仔细瞧顾盼的面容，原来找的就是顾盼。但他想不通，一个小小的土匪窝子，直接调两万大军围了它、铲平它，京中那位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
　　燕奎似是明白他在疑惑什么，霎了霎眼睛道：“三仙山嘛，必然是有三个神仙的！管它千军万马，凡人再多也终究是奈何不了神仙的。”
　　沈捐还想再问些什么，想了想却没有问出口。自古以来，三仙山就有三个神仙的传闻，三国九洲各传各的，一个版本比一个更传奇。据传，四十七年前琞国与泽国交战，双方旗鼓相当、久战不下，是一位自称来自三仙山的少年襄助泽国占领辽城，最终夺取胜利。而七年前，当初花儿般的少年已两鬓斑白，却选择襄助琞国夺回辽城。
　　传闻只是传闻，沈捐从来不信，他只信自己亲自求证的。他本来担心顾盼死的不明不白，如今知晓顾盼得了皇帝老子重用，这里便不再需要他了，他也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燕兄，你呢，有什么打算？”
　　燕奎道：“我要回泽国去了，我思念我的故乡。实话说，我做这些一半是为了钱，一半是藏了私心的。琞国要动三仙山，哪个泽国人不愿意看他们斗的你死我活呢……是吧，鹞子头？”
　　沈捐正色道：“燕兄，我再说一遍——我是琞国人，请你记住了！”
　　燕奎不死心，厉声道：“二十九年前，你出生那年，辽城是泽国的辽城，你说你不是泽国人！”
　　沈捐道：“所谓祖国，自是指我祖辈开辟的生存之地。四十七年前，辽城是琞国之辽城。我父亲是琞国人，我自然也是。”
　　燕奎道：“可七十年前，辽城属于泽国，你祖父是泽国人，你父亲便是泽国人，你就该是泽国人！”
　　“一百年前，别说辽城了，就连你的故乡山南郡都归琞国所有！你这样纠缠有意思吗？我自认是琞国人，便永生永世是琞国人。所谓‘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你三言两语就妄图改变我的志向！哦……对了，你们泽国荒蛮，不读诗书，说了你也听不懂。”
　　两人少年时同在辽城讨生活，那时勾肩搭背、呼朋唤友，如今却成了话不投机半句多。讲武力却又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得分道扬镳，各自保重。

作者有话说

　　1、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先秦孔子《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