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挂注 ...
-
翌日，在所有人的惊诧与质疑之中，余缤被放出诏狱。听闻皇帝要给余缤戴罪立功的机会，众人无不感念圣上心胸宽广、皇恩浩荡。余缤激动万分，按宫里递出来的名单，点了一百一十七人。却越点越心寒，越点越心惊，点到最后无力的挥一挥手，自己呆坐在堂上一动不动。
毫无意外，顾盼也在名单之中。他未成家，并无妻儿辞别，只外祖母那关不好过。到底是编了几个牵强的理由，糊弄了过去。
至晌午，盯着诚王府的心腹顾忠儿才来回话。说昨日诚王爷的世孙与一不得宠的庶孙起了冲突，却当众拿艾小玉出气，艾小玉受了委屈，诚王爷哄了一整夜。诚王爷到底是老当益壮，今日起床精神百倍，那艾小玉却一直睡到晌午还下不来床。顾盼听了心中暗骂一句：“色胚！”又吩咐往后的日子盯紧艾小玉，一举一动皆要记录在册。
——
天擦黑时，城门大开，一队缇骑策马穿行。沈捐悄然混入其中，轻轻松松出了城。及至行了三十里，才被顾盼发现，却未被点破。
天快亮的时候，一队人马到驿站进食整装，沈捐明目张胆地坐到顾盼一桌，就跟不认识他一样。
顾盼看他一眼心想：“这穿的莫不是老子的衣服。”三年前他回沈氏祖地守孝，也是舅舅命沈捐一路护送，那时两人关系还行。他知道沈捐并无恶意，却又不愿被他看轻。
一名同僚凑了过来，瞧着沈捐小声道：“怎么看你有些眼生啊？”
沈捐还未答话，顾盼道：“我看你也眼生的紧，你谁啊？”
那人讨了个没趣，小声嘟囔道：“你们发现没有，好像有人私逃了。剿几个山匪而已，这不明摆着立功的好机会嘛，怎么倒跑了……怎么所有人都奇奇怪怪的！”
顾盼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也未细想。就这样生生憋了好几日，行到辽城边缘才终于憋不住了，趁在客栈打尖儿的时候，把沈捐擒到马厩边上。
“你干什么来了？”他们在长辈面前斗归斗，表面依然装的温驯有礼，私下里却毫不客气，顾盼不怀好意道：“舅舅怎舍得放你出来！”
沈捐低声道：“意先怕你有危险，让我照应你。”
“意先……你小子什么玩意儿，还懂不懂规矩！”
沈捐不接茬儿，小心的左右张望，抬手指了指天上，道：“那位别有用心，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你们胜了，他圣明；你们死了，他也不过死几条狗而已。可你是谁，你是意先唯一的外甥啊！那位把你当狗，意先却把你这条狗命看得比自己还重。只有我知他心意，主动请缨，专程来照应你个狗日的。”
“你照应我？少他妈自以为是！”
“飞扬，你活的实在太顺了，根本没吃过苦……”
“我没吃过苦？我……”
“你除了七年前被掳，还经历过什么？带着一群缇骑在京城横行霸道、耀武扬威，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半路出家学了几招三脚猫的把式，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意先怜你少年失恃，对你百般纵容……”
顾盼打断道：“少他妈一口一个意先的，占我便……”
一个“宜”字未及说出口，只见马厩里的马儿突然人立而起，顾盼被扬起的草屑迷了眼睛，耳边充斥着马儿的哀呼嘶鸣。沈捐反应快，一把将他按到地上，两个人捂着头呆了片刻，发现前院传来械斗声。摸过去一瞧，只见一群流寇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两只丈八高的熊瞎子打头阵，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顾盼提了刀就要冲出去，却被沈捐死命拉住，他二话不说就去撕顾盼的衣服。顾盼拍开他双手吼道：“你疯了！”
沈捐不与他计较，转而三两下撕掉外衣，又抓了马厩里的粪和着乱七八糟的草屑摸了自己一身，原本庄严威武的缇骑转眼成了乞丐流民。
“我不怕！我正要找些脖颈磨刀呢！”顾盼一把推开沈捐，他从来是个有担当的，绝不会对敌人不战而逃，对同袍见死不救。
“轻面无备，性急少谋，乃匹夫之勇耳——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沈捐气急败坏，压着声音嘶吼：“你听着！这几日，我着意打听了，发现你们这一百一十七号人，都是该死之人。”
顾盼闻言一怔，沈捐趁机把他乱抹一气，拉着他小心避开马蹄，窝在臭烘烘的马厩深处。
沈捐又道：“有些人该死，法办起来却难免伤筋动骨。就好比余缤，牵扯数千人，其中不乏王侯世家。”他双手箍着顾盼，用下巴指一指前院：“这一百一十七号人多多少少都曾犯过事，又因为诸多关系，不便追究到底。可他们若此时死了，便是殉职。不仅不会追究，还要追赠封赏，荣荫族人，谁不感念圣恩？”
余缤与这一百一十七人都是皇帝钦点的，顾盼心头电光石火，豁然开朗。只没想到他仅是七年前被三仙山劫掠过，在皇帝心中，竟成了该死之人。
不，不能听信沈捐一面之词，他要亲自求证。
顾盼一念至此，再也按奈不住，不顾沈捐百般阻拦，红着眼睛冲了出去。他本就生的人高马大，又一身力气，甫一出手就砍翻两个贼子。可砍完两个便有四个一拥而上，两个抱住他腿，两个抓住他手，顾盼拳打脚踢，一柄单刀□□西进，勇猛快速，气势逼人。可到底好汉难敌四手，猛虎斗不过群狼。不多时，顾盼就被压了个死。
他匍匐在地上，一个人头与他四目相对。
仔细一看，竟是原锦衣卫千户周质，也就是三年前在猎场蛇祸中被调了牌子的倒霉千户。
另一颗头，是光禄寺少卿何敄的侄子，就是那个在元宵宴上自作聪明献上“早生贵子”元宵又将李繁赶出京城的那位。
第三颗人头，是兵部萧尚书的庶孙,几年前闹市纵马，死伤十几名小商小贩，是萧尚书一力保下了他。
第四颗人头似乎叫柳熙，顾盼在北镇抚司之时便发现所有人都在孤立他，据说他曾颇得余缤赏识。
第五颗人头……
数百具匪兵死尸中夹杂着百来颗缇骑人头，乱七八糟的散落了满地，顾盼一一扫视，脑中回想着他们的姓名与生平经历，心头一片冰凉。
这些人的确该死，可他顾盼何辜！
顾盼心凉如水，身上却如着火般发烫。十四五个贼子杀他不死，压他不住。
双方正胶着，却听沈捐喊道：“爷爷，亲爷爷，我弟兄两个是走镖的。”他说着双腿一曲跪在地上，手里高高举着个物事，道：“今日将此宝物献给爷爷，但求爷爷开恩，饶我弟兄狗命。”
一名贼子上前取了东西，却原来是一方布巾包着的宝剑。光看剑鞘已知价格不菲，长剑出鞘更是满目清光。贼首在那剑身上轻轻一弹，耳边清音不绝，长剑反射的天光如湖水粼粼，一下晃的众人睁不开眼睛。
妈的，这不是舅舅请清风峒的师傅打的嘛！
顾盼年初行冠礼，沈庭赫赠他表字“飞扬”，送他绝世宝刀，但他嫌刀身太轻不趁手，刀鞘也花里胡哨的，自收到便束之高阁。没想到竟还有把剑！他就说舅舅怎么请清风峒呢，明知道“清风善剑，流觞善刀”……却原来给他的只是顺便！
此时不是生气的时候，可他实在气不过，脱口呼道：“鹞子头！”这是沈捐初至京城在街头卖艺时的旧名，此时呼他落魄时旧名，实是为了侮辱。沈捐知他怒从何起，却实在无心计较。
那贼首却道：“鹞子头？耍剑的？”
沈捐磕头磕地眼冒金星，突然听到“耍剑的”又觉得声音耳熟，心下一喜道：“燕子尾？”
贼首大名叫燕奎，跑江湖时有个外号叫“燕子尾”。
燕奎道：“怎么跟鹰爪孙混在一起。”鹰爪孙是山匪唤朝廷走狗的代词。
沈捐抱住他大腿哭道：“燕哥救命！我弟兄得罪了鹰爪孙，被他们打了一顿关在马厩里。”
燕奎闻见他满身粪臭味儿，心中已信了几分。瞥一眼顾盼却又疑道：“这几只病猫压得住你弟兄？”
沈捐道：“我弟兄幼时亲眼见到全家被鹰爪孙屠杀，被吓破了胆子，见到穿官服的就吓的打摆子。”
燕奎神色一暗，似是被言中不愿提及的往事。沈捐是刻意如此编排，只因他知晓燕子尾的身世，借此激发他几许同情。
顾盼望着沈捐一言一行，倒真像是被吓破了胆子一般陷入沉思。在沈捐还是“鹞子头”的时候，他万般瞧不起。一个街头卖艺的下九流，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巴结上沈府的门客，一来二去成了沈庭赫的亲信。
自从成了沈捐沈如归，竟与顾盼这等世家公子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可顾盼也承认，沈捐实在令人讨不起厌来，他文武双全，知情识趣，还长了一张顶漂亮的脸蛋儿。
大当家走到顾盼面前，蹲下身，捏着他下颌仔细瞧了瞧：“你几时有的弟兄？这……跟你长得也不像啊！”
沈捐面有难色，支支吾吾半天，狠下心道：“是，是……他是我相好的！”
“你小子口味倒没变！”大当家燕奎哈哈一笑，众匪跟着笑了起来，顾盼睚眦迸裂，却被众人使劲压着、踩着、捏着，根本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事后细算来，匪兵死了三百多，缇骑倒只有一百零四个，除顾盼之外尚有十三人不知所终。
余缤的头颅被单独装在一个特制的盒子里，也不知要送到何处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挂注
